在池凌云那里,谈及爱或“有一些日子,我已不再爱”的诗篇并不十分多。或许,她的感情磨难让她清醒地知道“一切爱都伴随着荒谬”?有一首诗《读一个人的回忆录》——谈了爱与“性”:
爱与性有时是如此难以分辨
当每一次结合都是不可分割的一体
你忘记了这也是与永恒空虚的子宫调情
但诗人在这里并没有色情,只是谈及那独特人性的纠结,“你和他都对不同的人重复表达了渴望/这无法解释的事情令人沮丧”以及“存在只是一种拼图玩具/……生命真的不如我们认为的那样重要”的虚无感。还有一首诗《那一年七夕》表达得更加特别:
我在海边踱步
相信沙滩的意志曾进入悬崖
相信逐渐变黑的暮色
正让一个人变成孤儿
“七夕”作为我们传统的文化记忆,就含有一种离别、等待的苦涩。在这首诗里,诗人展示了一个痛不欲生的情爱故事。而在这一节,诗人的感慨也耐人寻味:这是对爱的冷静的过滤,或者说也是对于“不爱”的沉淀。
而在对于诗人大量诗歌的阅读中,你会发现更为可贵的是,她源自于人生磨难转化而来的“爱”其实是献给整个自然界,生存和人类的。诗人是善良的——她近乎于佛教徒的修行:所以她说过从不杀生。她以一颗女性的柔情关注着一切弱小的生灵,或者说诗人在“默默爱着无声的万物”;其中也包括她自己的诗。她关注“蜜蜂沉重的翅膀”,心疼“一滴蜜在哭它的花蕾”;甚至她关注着一朵雪花——自然那里更体现了诗人“冰”和“故乡”的宽厚与大爱。她也会《去爱一丛荆棘》:
如果没有什么可以爱,
你可以去爱一丛荆棘。
……
不如走入一丛荆棘,蹲下身
让它也得到娇宠。硬刺的沉默
嵌入一只手掌,一个新的
殷红色的星球在深处回望——
在肉体的深处,在桔色灯光的深处
我一见到它,就开始疼痛。
而在当今“拜物教”的枷锁里,有几个女人还不是物质享受的女奴?唯有诗——恐怕还可能成为女性诗人的精神寄托吧?像很多女诗人一样,池凌云也十分在意她自己的诗作——这恐怕也是所有诗人难得的一份自信与希冀了。去年的这个季节,我们几个诗人去仙岩回来,已经是深夜了。在她的工作室,我们一同欣赏她的新作;罗羽恰好从遥远的郑州打来长途评论她的诗篇。看凌云那高兴劲儿溢于言表,并当场诵读了《慢吞吞的丝带与花树互相挤压……》、《四月的物象》、《另外的空椅子》等诗篇,——在她眼里,诗几乎就成为她漂亮的新生儿,让在场的人都感动起来……一如西渡在《黑暗诗学的嬗变,或化蝶的美丽》中指出的:“这种在苦难的阴影下对爱和希望的虔敬和坚执,正是池凌云诗歌中最为感人的东西。”
历经了人生的磨难之后,诗人对于生死已经能够淡然处之,甚至她能够欣赏“那死亡朝你开放的花朵”了,“眼神缚住一棵将死之树”,能够谈及“死寂的旅途”;也许是“我们都看透了终结的时候/那被盗走的青春”?但诗人不是不再关心生与死,而是透过“观望者的眼睛”对世事的无常、无稽的感受中,有了一种压抑的无可言说的力量在诗里面燃烧。看《那么多哭泣之后》
那么多哭泣之后,那么多
镣铐那么多墙之后
迈出火焰的一步之后
那么多外衣被剥光
日子没有记录。
残存的月,照看那么多
空荡荡的坟场。微生物的爱
在弯腰,而坏死的
神经,等不到下一个
时刻。
你曾经是一个人
你以为可以喊出来
你没有做到。你有那么多
难以描摹的绝望——在永久
沉默的星星中间。
这首诗里的哭泣、镣铐、火焰、残存的月、空荡荡的坟场、坏死的神经等词语充满张力,体现着那种“爆发前的沉默”的动势——那绝望,愤怒,声讨一触即发!或许,“迈出火焰的一步之后”,诗人看到了“没有一种燃烧让我们如此疼痛”而“祈望一次真的奇迹”——时代的,生存的奇迹出现?而这仅仅是诗人善良的愿望!因为就在半年之后,更巨大而无辜的死亡与“那么多哭泣”就发生在她的身边和眼前——那个莫名其妙的“温州动车事件”。她写了几首诗抒发自己的感受与思考。其中有《死亡列车》等。而《这黑泉之水叮咚的清鸣……》据诗人说是事件发生“10天前的一个草稿,居然也与这些日子暗合”,难怪她会感慨“看来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从这些诗篇里,可以窥见诗人面对重大事件所体现出来的社会良知;与之同时,在诗人后来的诗作里渐渐生长了一种更为内在而深沉的“控诉”的力量,有一种让人欲哭无泪的压抑感。看《晨光坚持在暗中流血》:
晨光坚持在暗中流血,
红罂粟榨干秋日的河流。
腐朽的谷粒在野鸭的嘴里
惟一的真实,挤压
剩余的空气和唾沫。
所有时辰都裹着破碎的瓷器。
昔日的星星带着几分厌烦
挪开苦楝树和柏树,
而吼叫的风,不屑于
隔断浮萍。
夜背着秘密。有人从高楼飞身而下
身体急剧变轻。大地越来越迟钝
对一件不理解的事
它们碾碎它,以示
曾倾尽全力。
晨光“在暗中流血”,红罂粟“榨干”河流;腐朽的谷粒在野鸭的嘴里,为了“挤压”剩余的空气和唾沫……这些看似悖谬的物象背后有一个强烈的象征,那就是罪恶的力量无处不在!所以,才有时辰的“破碎瓷器”,“吼叫的风”居然隔不断“浮萍”这样凄迷的景象。而有人跳楼了,夜竟然“背着秘密”,“大地越来越迟钝”——它们的卑鄙的目的是“碾碎它”!全诗透过反讽的手法看似不动声色,其实有一种强大而隐忍地控诉在里面。
池凌云是“孤独”的,也是“忧郁”的。不是说她的生存环境。我指的是她的心灵环境——在物质利益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以后——尤其在南方那个经济狂热的地方,能理解或读懂她的诗的人的确太少了,甚至,在诗歌界,能真正意识到其诗歌价值的也不多。然而她坚信“时间的锈,使孤独变得高贵”。她的诗里多有沉寂,寂寞,寂静,死寂乃至于恐怖等诸多的字眼。或许,在她内心深处就有这样一小块天地?在《无尽柱》里,诗人就给我们展现了此类的图景:
那目力不能及的地方藏着寂静
雕像在慢慢生成,石和铁块
进入谜一样的心脏
碎裂在后面,死者的箭簇在驱赶
我将匆忙离开,迎接黑铁的刑罚
变旧的故事小心绕过台阶。那灰烬的灰
从冥色四合的长廊
一根无穷无尽的柱子在向上延伸
“那目力不能及的地方”有一种地狱般的暗示。还“藏着寂静”; 雕像,石和铁块这些生硬、阴冷的具象摄人心扉;碎裂,“死者的箭簇”加剧着恐怖。“我”离开,却有“黑铁的刑罚”——那是一扇紧闭的大门,或者冰冷的刑具?“长廊”冥色四合满是灰烬……尽管那是“变旧的故事”,但它依然像一根“无穷无尽的柱子”在延伸——在这里,我想到了诗人早年的贫困、逃婚、离异,依然如梦魇压在心头。诗人在《灯的皇冠》这首诗里似乎在为自己做一个写照:
它的嘴唇,从未泄露创伤
从未尝过真正的蜜
……
从废弃的东西
提炼一颗影子的心
它的感受不足与外人道
它占据了黑暗的中心
它要走出去,抛开所见之物
期望一次意外。
是的,诗人拥有不幸而坎坷的历阅,“从未尝过真正的蜜”;但她从不哀怜自叹,而以苦难喂养强大的心灵,以期在黑暗的中心“燃烧”,在诗里“期望一次意外”。而诗人的忧郁大多来自于生存世界的精神纠结。她有一首《四月的物象》 :
一次又一次,我站在临河的窗口
看运泥船经过。小河的波浪
没有给它伴奏。而远道而来的
音乐,每天都在变换,
有时献上一朵闭合之花。
我没有什么要对一艘运泥船说。
很多次,我放下手中的书来到窗前,
只是看着运泥船经过。
想起一个女孩眉毛弯弯。
想起一只燕子飞入薄云。
惟有微风催动羽毛,一年比一年凄凉。
诗人居住的城市是一个掘起的商业都市。生活与工业垃圾一定很多,所以“运泥船”寂寞地一次又一次经过。而此刻诗人想到了什么?仅仅是一个女孩弯弯的眉毛?一只燕子?不,她恐怕还会想到工业的膨胀、商业的繁荣的背后,我们人类的精神、伦理会成为那河里的污泥吗?那么,是什么船掏空了我们的内心?这也许就成为了诗人最后的叹息:“一年比一年凄凉”! 可以看出,凌云是一位“忧悒”的诗人。她曾说过:因为忧悒,导致常年失眠,乃至于彻夜不眠。这失眠里既有对于生存的煎熬与沉思,而更多的则是对于荒诞的世事人心的不安与忧虑,如同“以无形的手指掐痛我,让我彻夜醒着”。记得兰波曾经说过:想当诗人,首先需要研究关于他自身的全部知识,寻找其灵魂,并加以审视、体察、探究。——池凌云的全部诗写也验证了这一点。而我更坚信:诗篇所提现的精神强度与灵魂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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