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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王老莽长篇小说连载:土城(一)

2026-02-05 15:0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王老莽 阅读

王老莽

王老莽,本名王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重庆市新诗学会副会长。


崔疤子像一只准备起跳的蛤蟆,蹲在黎中江木工房的马凳前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叶子烟早已熄灭,但他仍然一张一弛地吧嗒着,而且越来越攒劲。这是一种20公分左右长的叶子烟杆,烟嘴和烟锅是铁铸的,中间的烟杆是纤细的竹筒。崔疤子把铁烟嘴衔在右嘴角里面,他松弛下坠的脸皮被“吧”的时候吸到牙床的㡳部,形成一个深深的漩涡,然后在“嗒”的时候松开回到原味继续松弛下坠着。他半小时之前那种和烟火一样燃烧着的炯炯的眼神正在渐渐熄灭、变冷。他不时取下冷冰冰的铁铜烟嘴,把吧嗒烟嘴时积攒在口腔里的清口水从右嘴角滋的一声,像蛇信子一般喷射到离马凳不远的墙角,再用手掌心在嘴角与下巴之间一揉,揩擦掉嘴角残留的口水,缓慢地往起里站。

黎中江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喉咙里发出两三声干咳,这种干咳声明显是对那一股股清口水发出的“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警告。

之前整整一个时辰,崔疤子就一直这样像一只啦蛤蟆蹲在那里,一边吧嗒旱烟,一边喷射着清口水,他伺机和眼前这位被他称为“表哥”的人套上近乎,以期达到他预期的效果。然而,木匠黎中江却一直在忙着手里的活计,自始至终都没怎么搭理他,这让崔疤子在这种与自己的预想大相径庭的场景里倍感尴尬与局促。

黎中江现在是土城的名人或者叫名匠,他是整个县城里屈指可数的好木匠之一,因为活儿好,来找他定做家具的人多是些穿四个兜且左上兜挎两支或者两支以上钢笔的干部。在土城西门口一带,黎中江的木工房俨然成了干部接待中心。

对跟前这个蹲在地上的,多年没有往来而突然冒出来的老表崔疤子,他的第一心理反应是反感的甚至是厌恶的,这年头借舅子老表等各种名目跑到他这儿来蹭吃蹭喝的人隔三岔五就有,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热情和耐心来应付这些不速之客的骚扰。对于崔疤子自然也不愿例外。

崔疤子其实是慢慢蹲下来成蛤蟆状的。刚进门的时候,他有点外国电影里老朋友见面时,神采飞扬第喊一声“哈喽”的状况,当然他不是喊的“哈喽”而是喊的“老表”,但是老表只是用眼睛乜斜着看了他一样而已。他感觉一根烧红的木炭被浸入水中一般,心都凉了半截。于是,他蹲了下来,像一只蛤蟆蹲在那儿,一蹲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黎中江时而端起黑黢黢油津津的8字型墨线盒给架在马凳上的木料放线弹墨,时而拿起锯子下新料,把木料锯成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板块,又不时用斧头劈削木头上多余的赘肉。

崔疤子不相信老表会对他这样冷漠,他想他一定是心头有什么一时的不快,过一阵就会缓过来的。所以他在蹲里等待阴转晴的变化。他不时向老表黎中江投以讨好的笑脸,不时又赊些话跟他说,但黎中江对崔疤子这些讨好卖乖的表情与废话连嗤之以鼻的篾视都不屑表现出来。

他把一块木方条顶在马凳上的铁抓子上,这种生铁抓子呈V字形张开,嵌在马凳顶端,好像如今人们照相时用两个手指比划出的一个“耶”的手势。他把木条在“耶”上卡稳,顺手从马凳旁边提起一把推板,贴在木条的脊背上,像一个娴熟的按摩师把双手按在趴在按摩床上的客人的背上一样,从腰际向前发力,往前一推,一道刨花就从推板的刀膛里飞卷出来。然后,他很优雅地把推板退回到“腰际”,又用力向前一推,一道刨花又飞卷出来。一来一往、一反一复,一串串刨花脱落在马凳下面,累积成白哗哗一堆。而在崔疤子眼里这些刨花像一个个问号在他的眼前飞卷。

这世界到底怎么啦,眼前这个不断推出问号的表哥还是他的亲人吗?面对这一大堆问号,崔疤子百思不得其解。

崔疤子是专程来土城攀亲的,或者干脆说是来投奔他的。他从一个叫做锅儿湾的地方爬坡上坎走了几十里山路进城来找这个表哥,他的脚上都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其实他昨天晚就到了县城,他到土城西门外表哥的住处时天已黑尽。他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门,没有回应,他又憋着嗓子喊了一声表哥。他似乎听到里面有一种刻意停下来的声音。他准备把前面的敲门和喊表哥的程序再重复一遍。当他把食指屈成的关节对准门板的时候,突然觉得这样不好,万一表哥此刻正在跟表嫂做那事,这一敲岂不是闪了他们的尿经。于是,他知趣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在黎中江屋后,是原来的老党校,现在已经是一个人去楼空的遗址。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他一个人溜进了这片废墟。他摸黑爬上了二楼,觉得这个无人之境正好作为自己的一个容身之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决定先将自己安顿下来再说。更加意外的是,他借着烟锅发出的光亮,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好几套军用棉被,把灰尘一掸,都是崭新的。除此之外,他还在楼上找到了不少的生活日用品。其实这些东西都是前几年搞武斗时一个叫“主力军”的派性组织留下来的。这里曾是主力军直属连的连部。

崔疤子遭到了眼前这个他在城里唯一可以称得上亲人的人的冷遇,他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骨头缝里生发出一种走投无路的悲怆。

在踏进黎中江的家门之前,他设想了一个类似失散亲人见面的感人场景。首先是表哥黎中江一阵惊喜,然后是以泪流面地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地叫一声:“世元!”彼此相拥而泣,然后再是执手相看、嘘寒问暖。紧接着就是表哥吆喝老婆:“耕贤,赶快去厨房弄几个下酒菜。”再然后,当然就是两老表推杯换盏,直至酩酊大醉。最后一个然后呢,理所当然就是表哥收留了他。从此他就可以在土城安身立命了。他正是怀着这样的憧憬从锅儿湾一路走来的。

美好的憧憬瞬间灰飞烟灭。

此刻,他看出黎中江没有半点挽留自己的迹象,表嫂曾耕贤连影子也没出现,他的心里凉了大半截。

有时候,人的虚荣心和自尊心常常相互作祟,崔疤子心头正是处于这种状况。他不愿在这个六亲不认的家伙面前丧失自尊,他要维护一个乡下人基本的尊严。他突然用很大的声音说:“唉,刚才我在河街国营食店买了八个肉包子,吃得垒饱,肚皮胀遭球了,现在都还在打闷心嗝。”但他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打嗝,而是吞了一汪清口水下肚。话音刚落,黎中江恰巧打了一个嗝,葱油蒜香混合型的。好像正是崔疤子的这句话诱导出了这个货真价实的油嗝。

崔疤子不由自主地深嗅一口,仿佛沉浸在这个油嗝散发出的氛围之中,他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喉结处像传动轴一样鼓动了几下。他是扶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地站起来的。也许是蹲的时间太久,大脑缺氧的原因,他打了一个趔趄。他把旱烟杆在腋下蹭了一下,说:“老表,那我就不麻烦你了,我先回家了哟。”

回家?黎中江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把刚推过的木条拿起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着大门外的光线,乜斜着看了又看,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哦,慢走,不送。”

崔疤子走到门口,突然又退回一步说:“黎老表,我就住在你屋背后头,党校的二楼。有空过来耍哟。”

黎中江用鼻子嗡了一声,显得十分不耐烦。崔疤子在老表前加了一个黎字,故意通过这个“黎”字来拉伸一下距离感,以此表达出心头的不满。他把这个黎字说得很重,近乎咬牙切齿。

崔疤子说他住在党校,这在黎中江听来真是个笑话,那是猫和老鼠捉迷藏的地方。党校早就搬走了,搬到离县城东北边的塔子梁上。崔疤子住这个地方,因为传言文革时期造反派在二楼剥过人皮,人们途径这里都是绕道而行。但是土城的人仍然习惯把这片废墟叫做党校。

崔疤子所说的二楼是废墟上一栋废弃的木板穿架房的夹层,很低矮,类似于现在一些楼房的转换层。由几根檩子棒棒撑着,显得摇摇欲坠。

崔疤子在未经任何人允许,也无须任何人允许的前提下入驻了“党校二楼”,这个听起来很洋气的二楼,实际上连楼梯都没有,崔疤子像猴子一样在党校二楼爬上爬下,这对于他这个山林里长大的人来说,倒是一个轻易的事儿。崔疤子的悍然入驻,使原先驻扎在这里的欢天喜地的老鼠们被迫仓皇出逃、背境离乡,留下来的小股势力也不敢与崔疤子这个大活人抗衡,而是纷纷潜伏进了阴暗角落。

崔疤子刚满39岁,身强力壮。他在将近不惑命之年的时候,怀揣着梦想理想抱负和追求单枪匹马来到了县城,虽说受到老表的冷漠对待,但他毕竟在县城安扎了下来,而且是驻进了县城中的县城——土城。

崔疤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固定的寓居地,这在那个“叫花子占岩洞要依先来后到”的时代无疑是一个奇迹,这是一般的乡下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在理想的路上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崔疤子是锅儿湾一个的农民,他称为老表的黎中江,老家也是锅儿湾的,是他的发小,而且是同庚。小时候崔疤子和黎中江在一起放过羊、打过柴。黎中江也没少吃过崔家的粗茶淡饭。刚才他几次想说出这个话题,刺激一下这个忘恩负义、为富不仁的东西,但终因没有那种语言氛围而欲言又止了。

黎中江十三岁那年,也就是刚解放那年经亲戚介绍进县城拜了土城著名的曾木匠为师当学徒,曾木匠膝下无子,只有一个比黎中江小一岁的女儿曾耕贤,黎中江聪明好学,吃苦耐劳,不仅手艺学得扎实,而且懂得孝敬师傅师母,接人待物也十分得体,几年之后他出了师,也入赘做了师傅的上门女婿。前几年师傅师母先后驾鹤登仙,妻子曾耕贤从小身体羸弱,这些年妇科疾病严重,越来越招架不住黎中江强烈的性欲的骚扰,自己搬到了土城小北门外她父母留下的另一处老屋居住,实际就是分居了。

黎中江在土城的木匠中手艺好是公认了的。他做的家具榫头牢固,表面光滑,样式新颖。漆匠最愿意漆他做的家具。在城口流传这样一句行话:木匠怕漆匠,漆匠怕灯亮。说的就是工匠手艺的彼此关系。

黎中江的母亲也姓崔,是崔疤子隔房的姑孃。崔疤子叫黎中江老表不是随便就表起的,而是有凭有据的。但是在那个吃供应粮的年头,人们的生活都很艰难,谁愿意轻易沾惹这些穷亲戚?

崔疤子的际遇遭是当年农村人进城都会遇到的的情况,不足为怪。他暗自想,人穷了走到哪里都没人待见。他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他正是为了改变自己贫困窘迫的状况才出来闯荡江湖的呀。

不久前,他80岁的母亲去世了,安葬完老母,他在母亲坟头连磕三个响头,双手一拱:“妈,过去,父母在不远游。现在我要去县城了,去找黎中江,他在土城发达了。我也去跟他混。”崔疤子从小就对县城尤其是土城充满了憧憬。

十三岁那年,崔疤子随母亲第一次进城,从河街登上西门梯子进了土城,西门城楼耸立在他眼前,他感觉像进了金壁辉煌的玉皇殿。

中午黎中江的师傅招呼他娘俩吃午饭,有米饭和白面馒头,还有很多好吃的菜,他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师傅的女儿耕贤给他递饭碗无意碰到他的手指,他心里麻撸撸地流过一道暖流,这种感觉十分舒服。

离开的时候,耕贤又朝他笑了一下,他的心头又麻撸撸地流过一道暖流。

那个时候,崔疤子的脸还没有遭开水烫成疤子,是个小脸蛋白白生生的小生。当时他好羡慕黎中江,他想,莫说是在这里当个徒弟,就是当牛做马他也心甘情愿。他暗自在心里面发誓,这辈子早晚要到城里来,做一个名正言顺的城里人。

饱汉不知饿汉饥的黎中江,给崔疤子吃了闭门羹。他回到所谓的党校二楼,他实在是太饿了,从墙角那堆红苕中抓了一根,用衣䄂搓了一下泥巴,哧扑哧地啃了起来。肚子维稳后,他从悬在二楼的门口翻身下楼,他必须尽快找个可以解决糊口的事情做。他人生地不熟,除了黎中江他几乎举目无亲。

他突然想起来他还认识东门口的谭木匠。谭木匠经常在锅儿湾一带割大料。城口人把棺材称为大料,把做棺材叫做割大料。

谭木匠的手艺在土城是最孬的。硬是孬得伤心。榫头槽眼经常公母不合,但他有他的办法,实在合不到就用钉子钉,所以他有一个外号叫钉子木匠。但谭木匠是一个很忠厚老实,也是出了名的仗义的人。

谭木匠去年去锅耳湾给崔疤子母亲割大料时在他家住过半个月,东拚西凑总算把几块木料合成一副棺材,虽说有些龇牙漏缝,但毕竟可以为老人在阴间遮风挡雨。

眼下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他决定去投奔谭木匠。他暗自决定调整一种姿态,高调一点。把气质登圆。他想起不知哪里听来的一句话:天生我才必有用。想着想着,他右脸半壁河山的疤痕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满怀重树的信心穿过西门城楼,向东门走去。

谭木匠和黎中江同出师门,都是土城老曾木匠的徒弟。谭木匠今年五十一岁,比黎中江大一轮。虽然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木匠,但两个人的手艺却是天差地别。谭木匠是土城出了名的钉子木匠。所谓钉子木匠,是挖苦木匠手艺孬,做的木活儿接骨斗榫的位置凸凹不合,导致什件不稳固,只能靠钉钉子来固定。

憨人也有憨福,谭木匠虽然手艺孬,但是吃苦耐劳又是那种吃得亏打得堆的人,没得人请他做家具,他就在家里挖瓢瓜,箍粪桶,薄利多销收入也不赖,加上婆娘会持家,日子也还算过得殷实。有的些单位也会请他去做些修修补补的木工活,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去乡下割大料,他还学会了漆匠活,但是只限于漆棺材,刷门窗。木匠的手艺见高下的地方有二,一是体现在榫头卯巧上,二是表现在木工表面上。榫头合得拢缝,家什就稳固牢实,木工推板收得细,家什就润滑细腻。漆家具跟女人涂脂抹粉一样的原理,皮肤光滑细腻的女人略施粉黛就光彩照人。粗皮糙脸的女人既耗原材料又影响观瞻。谭木匠做的家具哪个漆匠接到都摇脑壳,背漆又背时。

谭木匠的绝招就是合不拢缝就用钉子钉,钉子钉的木器使用久了总会松动,尤其是床铺板凳,叽呀嘎的。据说早些年他为隔壁邻居孙老幺做的婚床竟在新婚之夜就被睡散了架。从此落下钉子木匠的别称。

自此以后,凡有人来找他联系做家具,他都会说,你去找西门口的黎中江,割大料箍粪桶找我。割大料就是做棺材,技术要求相对低得多,谭木匠懂点风水学,看过奇门遁甲。虽是只学到点皮毛,但他深谙人情世故,能够自圆其说,于是他在乡下给人割大料竟有了一定的名气,不仅能养家糊口,还经常有人从乡下给他送点鸡蛋蔬菜等东西到家里来。

崔疤子与谭木匠在锅儿湾给他母亲割大料认识的。城口有个风俗,人到一定岁数就要把大料割好准备在那里,有的人还要躺进做好棺材试一下宽窄。有孝心的儿女也都会早早为父母准备一副宽大的大料,体体面面置放在显眼的地方。所以,在乡下无论走到哪一家,都能在院坝的屋檐下看到一副副白木或漆得乌黑发亮的棺材。

谭木匠奉行吃亏是福的人生理念。他相信吃得亏才打得拢堆的道理,所以他时时刻刻让着别人。别人说他手艺孬,他从不与人争辩,少给他工钱也从不找人讨要。久而久之,人们反倒从内心深处敬佩他,折服他。在他居住的东门外,左邻右舍没有哪一家人不对他言听计从,尽管私下还是喊他钉子木匠。

 豁达的人往往人缘关系就好。锅儿湾一带几乎所有的大料都是谭木匠割的。谭木匠收工钱本来就比别人收得便宜,差点欠点他也不催不逼。说来也怪,谭木匠割的大料龇牙咧嘴,从来也没人找他扯过皮。割大料是忌讳用钉子的,在棺材上钉任何铁器都无异于使坏。谭木匠通过不断努力,在割大料这个行当终于立住了脚跟。反正,棺材只要一下了土就不再会有人品头评足。

东门是土城的主要城门,过去由于靠近县衙门,县官审案打板子的声音都隐略听得见。如今县委大院近在咫尺,东门这段的人与县委大院进进出出的人都混了个脸熟。谭木匠有时候也会被县委管后勤的人喊去做些修补门窗的活路。

崔疤子的造访让谭木匠始料不及,看到他土头土脸的样子又心生恻隐,尽管崔疤子竭力表现出振奋的样子,但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已经无法掩饰他的狼狈和寒酸。他对表哥黎中江不认穷亲的事说得很委婉,谭木匠是世事通明的人,他从崔疤子吞吞吐吐的半截话中已经听懂了其中的端倪。他对崔疤子说:“疤子,你放心,黎中江跟我同出师门,他其实也是个好人。如今跑他那儿去打劳犒的人实在是太多,这两年他婆娘又和他分了铺,独自搬到小北门老房子去住,他心头窝火,见哪个都不顺眼。这事你莫着急。我晓得你表哥黎中江跟商业局副局黎中邦是认教的兄弟,那个黎局长权力大得很,是直接管食品公司卖肉的官儿,让给你找个临时工做肯定没得问题。”

谭木匠的一句话像一根火柴头哗的一下把崔疤子心中的那盏熄灭的灯又点亮了。崔疤子的心头像突然被女人的奶膛顶了一下,舒服极了。

谭木匠叫婆娘给崔疤子下一碗面。谭木匠的婆娘听到他们的对话,心里也很同情崔疤子,她用腊猪油煎了两个鸡蛋,下了一大碗葱花面给崔疤子端来,崔疤子早已饿得饥肠辘辘,他吃得呼呼哒哒、舔嘴嗒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崔疤子说:“你们真是活菩萨啊,我崔疤子是知恩图报的人,以后慢步填情。”谭木匠说:“莫说那些鸡巴空话,你是看得起我谭木匠才来找我。哪个人没得点难处哦?日马一碗面报啥子恩嘛。”崔疤子鼻子一酸,说:“谭师傅,你干脆就收我做个徒弟吧。”说着就要下跪,谭木匠急忙拦住,“崔疤子,你莫病重乱投医。我这手艺本身就求不到衣食,我要是还带徒弟,我硬是要把鲁班都羞活过来哟。话又说回来,你这岁数也老大不小了,学啥子木匠哦,找个班上比做么子都强。万一硬是找不到事情,就跟到我混,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饭吃。”

谭木匠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人,他真是把崔疤子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吃过晚饭,他就从东门口径直去到西门外的黎家门口。黎中江还在忙着手上的活路,他们是见面就斗嘴仗的师兄弟,黎中江见大师兄来了就挖苦道:“大师兄,钉子用得一颗都没得了吗?你这是耍去河街称钉子?”黎中江见谭木匠没搭话,意犹未尽,继续挖苦道,“大师兄其实可以改行去打钉子卖,可能还挣钱些。”

谭木匠说:“黎中江,你龟儿子说话积点口德嘛,我今天来找你不是称钉子也不是打铁,我是来跟你说你老表崔疤子的事。”

黎中江想,“崔疤子啥子事?你谭木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我又没欺负崔疤子。这乡巴佬还精怪吔,投道投到谭木匠门下去了。格老子的,未必他个乡巴佬还跑去翻了怪吗?”

他越想越不舒服,问谭木匠,“崔疤子跑到你那儿去说了些啥子?鸡巴娃儿还有点怪扯扯的,他忽里打咚地跑到我这里来,在老子马凳前一蹲一个凼,清口水吐一坝坝,说他妈些球眉日眼的话,有啥说啥嘛,转弯抹角的。他说他在国营食店吃了八个肉包子,吃得屙屁打嗝的。他又没说要哪个帮他的忙。这下又跑到你那儿去翻怪,老子还没看出来,这疤子还不是个省油的灯嘚。”

谭木匠赶紧解释说:“你龟儿子莫想歪了,崔疤子今天到我家头耍,叫我给他找个事做,还说要跟我学木匠。我说,你黎老表活路好又神通广大,跟黎副局长是兄弟,你找我是摸错了庙门。他说他在你面前开不了口,我说你们是老表,有啥开不了口的。我看他那样子,也是到了走投无路了,黎中江,你有现成的关系,就拉他一把嘛。”

黎木匠抱怨,“他龟儿子上午跑到我这儿来蹬了大半天,叶子烟叭了半天,也没说要找我给他找活路做,我又不是苏瞎子,会算,怎么晓得他要找事做。跑到你那里去翻啥子鸡巴怪嘛?老子就是没想明白,三四十岁了,不在老家把那片庄稼守到起,跑出来做个啥子哟?你看他疤起他妈副脸,做得来个锤子!”

谭木匠听出黎中江虽然心有怨气,但又在开闸放水,便顺水推舟道,“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跑出来做啥子嘛?但话又说回来,他现在把老娘送老归山了,又没得个婆娘娃儿,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人都不饿,单脚利手的,也不给人添麻烦。他到城头来找个事做,总比在锅儿湾那旮旯头好。师弟,你们毕竟是沾亲带故的老表,又是发小,我听说食品公司炕腊肉的炕房那儿差人,你给黎局长说一声,这个顺手人情他不会不做吧?”

黎中江没好气地说:“叫他龟儿各人来找我。”

黎中江是个好面子的人,谭木匠煞有介事地出面来兴师问罪让他实在有些丢了面子。毕竟崔疤子是自己的发小,又有老表这样一层亲戚关系。谭木匠与他无亲无故,反而好饭好菜招待了他,这让他这个老表伙的失了体面。其实他也知道乡下人一般情况下进城也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他们面子薄,知道城镇普通居民其实并不比他们日子好过。农村人好赖还有一块可供种粮糊口的土地。穷亲戚从乡下进城来到家里,嘘寒问暖,给一口粗茶淡饭是人之常情。他黎中江是人情练达的人,从来都是乐善好施的,可这次像是被鬼使起了似的,竟连这点人之常情的礼节都没尽到,确实显得不可理喻。但他仍然觉得崔疤子不该跑到谭木匠那里去说这个事,让他很觉得扫皮。他在想,如果崔疤子再在他马凳前多蹬半个小时,他一定会留他吃饭。吃饭的时候一聊,可能什么事儿都顺理成章的解决了。哪里会搞得这样被动,让他在谭木匠面前说不起硬话。

现在黎中江又不愿意在师兄面前承认他的不义之举。他嘴上虽没认错,心里却已认了输。他天生就是个鸭子死了嘴壳子硬的人。

黎中江平素来处事为人比较大气大方的人。这次他真是神经有点断路,或者说搭错了线。此刻他心里充满愧疚。他回想起小的时候和崔疤子在一起的很多情景,他们一起放羊、打柴、扯猪草,一起在小河沟里捞鱼捉螃蟹。他还跟崔疤子一起在廖跛子讨婆娘那天晚上跑去洞房窗子外面偷听新媳妇叫床。他们两个根据新媳妇的叫声,很肯定地认为,做那个事情,女人是很惨的,应该跟生娃儿的情况是差不多的。进城拜师学艺那一年,他两个站在树林里撒尿,崔疤子突然偏着脑袋对他说:“老表,你那家伙怎么长得跟公狗那个家伙差不多,前头粗后头细。廖跛子说,女人最喜欢你这种型头。”黎中江没等崔疤子说完,提起裤子就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抹了一嘴的稀泥巴。

他把崔疤子的母亲喊大姑,虽说是隔房的,但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当年大姑待自己不薄,经常在崔疤子家的火塘边烧洋芋、烧苞谷之类的东西吃。逢年过节,大姑也会切一节香肠,几片腊肉这些好吃的东西给他吃。唉,自己却这般薄情寡义,真是不对。举头三尺有神明,老人家在天之灵正看着自己呢。黎中江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不觉脸上阵阵发烫,身上冒出了冷汗。

黎中江的思前想后,他决定要帮老表崔疤子一把。他要实实在在地把崔疤子从火坑里拯救出来。

他认为他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一段在箱子底下压了多年的藏青色华达呢布料,用一张《城口报》报纸包裹起来。他把做木活路时系的围腰、戴的䄂套取下来,换上一件灰色涤咔中山装,对着落地式洗脸架上的镜框梳了梳头发,把青年牌发油滴了两点于掌心,然后抹在头上。头发上立马散发出一阵略显闷人的油香。他把报纸包好的布料夹在腋下就出了门。

他是去找他的认叫的大哥黎中邦。

黎中邦何许人也?在城口,认不到黎中邦,那绝对属于孤陋寡闻,尤其是他风雪夜智擒腊肉贼的英雄事迹早已上了《城口报》,为此,他还出席了地区先代会。现在而今眼目下,他已是县商业局的副局长,协助局长刘太江分管联系百货公司、食品公司和观音堂酒厂,在当时还没收消供应券,这个职位可是不得了的角儿。

黎中邦在当副局长之前,是县食品公司的保卫组长,那也是个利害的角色。食品公司管肉类供应,人们吃的肉必须提交肉票,有钱无票,也只能打干望。黎中邦当保卫组长时,重点是管理屠宰车间和腊肉和腌肉车间以及肉类门市的保卫,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猪大肠都要打他的眼皮下过路。他严密地监视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他是公司历史上最负责任的保卫干部。

如今的黎中邦,摇身一变成了商业局副局长,成为过去的顶头上司的的顶头上司。公司经理叫郭文刚,北京人,部队转业分到城口来的。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过去是郭文刚管他,现在成了他管郭文刚。他还要分管百货公司和观音堂酒厂。

这个食品公司管理着全县八区三十八个乡镇的全体猪牛羊的屠宰权,屠宰之后的猪牛羊尸体的处置权。杀猪的和在猪牛羊的尸体上一刀一刀割肉的人,是人们最羡慕的。杀猪买肉的统称刀儿匠。家里有个刀儿匠跟家里有个开车的性质上是一样的,都是令人荣耀的事。

吃肉就得拿出肉票来,刀儿匠也是可以占点职业便宜的,比如杀猪后的联贴、心肺和猪大肠这些下水材料,不需要肉票,但这些东西,外部的人连气味都闻不到。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城镇居民每人每月6两猪肉的定额,当时有句顺口溜叫做“有钱无票,只有糙耗。”糙耗是城口方言,就是肚子里没有油水的意思。那时管吃肉叫打牙祭,就是用肉祭牙齿的意思。

在食品公司卖肉,比现在在行政审批大厅坐大堂的公务员还要体面。有句民谣唱道:“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刀儿匠的刀儿偏一下。”刀儿一偏,那些泡渣肉、喝飘肉就有丢进了盘秤,而且那是不由分说的。攥着肉票排队的人们,在排队的过程中都会预先眼巴巴地对悬挂着的一系列猪肉中进行目测,筛选令人心动的部位。但等排拢刀儿匠面前,指着巴望已久的位置,一脸讨好地堆着笑说:“师傅,给我割一下这一块。”而往往得到的回答是:“挨到割!”如果你还要纠缠,说不定还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你以为是狗麻逼上贴膏药,依你的哟?”挨了骂还可能割回一块泡渣肉或者一块有两排猪奶子的肚囊皮肉。排队称肉的人一般都保持着比较稳定而略带讨好的表情。当然,刀儿匠有时也会突发善心问你:“想割哪一块?”不过,这种情况按城口老话说的,叫屁眼疯发于。

黎中邦由食品公司的保卫股长擢升为商业局副局长真是来了人屎运。 

前年腊月间,一个黑风高的夜晚,他和几个狐朋狗友一起在他的单身寝室炖猪大肠喝酒,估计是肠子没清洗干净,吃得饿捞。半夜内急,翻爬起来往茅厕跑,在经过腊腌肉车间时,发现一伙人正在偷盗腊肉,他提肛收臀憋住屁眼,紧急跑到离公司不远的派出所去报了警,公安人员火速赶到将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黎中邦最终没能完全憋住那一泡稀屎,一部分滑进了裤裆里。但这泡臭屎却给他的人生赢得了成功与芬芳。有些时候人的努力不及人的运气。有的人交狗屎运,有的人交人屎运,黎中邦属于后者。

本来这样一个职务行为,给个表扬,年终发张奖状也就够了。偏偏黎中邦的英雄事迹传到来城口县慰问山区干部职工的地区革委会副主任陈长发耳朵头,陈副主任心血来潮,提出要见见这位黎英雄。

陈副主任在县革委接见了黎中邦,他问:“中邦同志是哪里人啦?”

“开县。”

“开县哪里呀?”

“大进公社。”

“大进哪个大队呀?”

“永红。”

“永红几队?”

“四队。”

 陈副主任一拍巴掌:“哎呀,黎中安是你啥子人?”

“我二哥。”

“格老子的,你二哥是我战友,生死与共的战友哇!在珍宝岛你二哥黎中安救过我的命啦。”

黎英雄知道自己的运气来了,他不知所措,毕恭毕敬喊了声“大哥!”正当他准备下跪时,被陈长发一把拉住,“兄弟,不可!”

陈副主任在全县慰问大会上插了这个话题并点名表扬了黎中邦,特别强调了黎英雄为了保卫国家财产把屎拉在裤裆里头。全场哄笑,陈副主任没笑,他端起白瓷茶盅呷一口,停顿了很久,大家不再笑了。他侧过脸对旁边的县委副书记庄家廷说:“这样的同志要大胆用嘛。城口是老少边穷地区,很缺干部,尤其是像黎中邦这样的好干部。”他停顿了一下,又端起白瓷茶盅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盅放在包了红绸子的麦克风旁边,喇叭发出一阵尖厉的啸叫声,管扩音机的工作人员赶紧把音量调小了一点,他清咳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啊,这个这个,尤其是像黎中邦这样的好干部。”他咳了一声接着说:“发现人才就是要大胆启用嘛。这样的干部你们不用我们用!”这句话简直就是在将来县里的领导的军了。而且他的这番话是对着台下广大干部职工说的,语气坚决,不容商量。全场鼓掌,庄家庄也跟着鼓了掌。

会后庄家廷火速给书记汇报了陈副主任大会上讲话精神,县委立即召开了常委会,研究此事。第二天,黎中邦就被破格提拔为县商业局副局长。这种火箭似提拔干部在当年也不足为奇。

商业局原来就有三个副局长,办公室很紧张。突然又增加一个副局长,拥挤不堪的办公楼实在是安排不一间像样的副局长办公室来,黎中邦对突然的提拔也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主动提出,暂时还是在原来食品公司大门左侧原来的保卫组办公室上班。这是他的发迹之地,他也乐于在此上班,让自己回过神来之前,他更乐于在今后的日子里他昨天的领导郭文刚经理每天要从二楼到这里来给自己汇报工作。

食品公司卖肉的说黎中邦官运亨通:拉稀拉个副局长出来。命运就是这样变幻莫测。有些人一辈子削尖脑袋往里钻,钻在中间卡起进退不得,有些人升官发财得来全不费功夫。有时人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不过福兮祸兮也是会互相转换的,这是后话。

黎中江在食品公司大门口连喊了两声大哥,拴在铁门旁边的黄狗狂吠起来。黎中邦的办公室就在大门口,他听到有人喊他,开门出来见是黎中江,立马将他迎进屋内。

黎中江说:“大哥,我侄女从上海给我扯了一块华达呢,我一个做木活路的穿起不像,我给大哥拿来。”

黎中邦也不推托,将华达呢面料收了,问道:“找大哥有啥子事,直接说,莫绕来绕去。”黎中江就把锅耳湾亲戚崔疤子来城里找工作的事说了一遍。

黎中邦说:“我还以为好大个鸡巴事,要得。我问一下,你老表疤得狠不狠?”

   “不狠,不下细看不出来,白开水烫了的,疤子颜色比菜油烫了的松和多了。近看有点像那种啥子地图哇?沙盘。对,沙盘。”

“那有点狠啰?”

“不狠,浅的那种沙盘。相当于在脸上打了个钢印,好认。”

“哦,好嘛,那叫你那个脸上打了钢印的老表明天来找我。”

黎中江从食品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晩上十点多钟了,他望着满天繁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觉得大姑此刻应该就在天上心存感激地看着自己,还朝他眨了眨眼睛。他又朝锅儿湾方向望了望,心里默念,我黎中江不是他谭木匠说的那种人,我也过得不容易。你龟儿崔疤子小肚鸡肠,卵子大个事到处投人。唉,算球了,我黎中江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他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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