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柳杨是我的同门,比我大六岁。但北京一年的同窗时光,总带给我自己反比她大六岁的错觉。她是一个小姑娘,行事干练,精力充沛,性格略急躁耿介,思维敏捷,好议论。每当她的声音萦绕于我耳畔,本就耐力欠佳的我,顿觉脑中有泰山压顶,难以招架。然而,当她投著笔端,则一改平日予人态势,披上她“如狼似虎”的外衣,给读者展示出一副清冽、冷峻乃至肃杀的面目。我犹记得她在课上念过一篇题目类似“沙漠与狼”的小说:她写作的姿态正是小说中提及的那只沙漠狼。
本次研讨会挑选的四篇小说《飞向太空》《审讯》《逃离》《老鼠在天花板上》,同在一张星图的版面中,却是不同经纬,折射出人类所面临迥异的生存境遇。从想象中2299年的银河边陲到1990年代的南京城,从泰缅边境的雨林到上海逼仄的地下室。在这些炫目的叙事空间之中,潜藏着李柳杨“由人到文”闪耀着的、坚韧的精神内核:对“孤绝”作为现代人生存本质特征的一种勘探,以及在绝境中对人性微光、文明重构等现代性命题的持续追问。李柳杨的叙事,如同其笔下的宇航员,可以穿越可疑的黑色轨道,最终抵达人类情感或伦理最为幽暗和原始的核心。
我在今年第五期《青年文学》上率先读到《飞向太空》,其堪称一部微缩的文明史诗。三位被遗忘在“玻璃”星球的宇航员,都置身于物理意义上最极致的“孤绝”状态。人类顶尖的科技保障了他们肉体的“不死”,却无法阻挡灵魂在“蓝色沙漠”中被研磨成碎片。克里卡列夫“一团黏在一块的面条”的自我认知,则牵引出了存在性虚无的侵袭。于是,一场关于意大利面与日本拉面孰优孰劣的争论,就足以引爆“第一次世界大战”。这并非作者故作“戏谑”进行的设计,而是反映了一种当基本生存无忧后,文化记忆与情感归属逐渐成为维系“人”之形态最后壁垒的情况。妮可带来的种子,是来自故土最卑微也最伟大的救赎希望:从第一朵变异玫瑰的盛开,到柏科涅夫造云降雨,再到“自然”的诞生,俨然一部从虚无中重新建构意义的过程。而故事的结尾意味深长:他们的后代忘记了来自地球,忘记了祖先的姓名,甚至忘记了那个能让人产生幻觉的神秘坡地,最终自称“地球人”。这意味着文明的建立和延续,有时是需要以遗忘最初的痛苦和来路为代价的。那个能让人产生不同幻觉的坡地,是对于记忆、潜意识与多元现实交错的隐喻。
《审讯》则将展示“孤绝”的舞台搬演到1990年代南京一座人际的迷宫之中。警察森林面对的,不仅是一桩凶杀案,更是一座由无数秘密和谎言构筑的迷宫。医生屈长庚、死者的弟媳、饭店老板浩子……每个人都似乎有嫌疑,每个人也都有一套自己的说辞。真相在这些声音中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故事里写的,答案“像一团雾飘来”。森林从一个充满干劲的新人,到最后变得疲惫而麻木,甚至开始数街上有多少家糖果店,这个过程让我们看到,在复杂的人性面前,最初的热情如何被一点点消磨。而结尾处那盆再次出现的水仙花,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有些困境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悄悄融入了日常生活的背景之中。这盆水仙与死者家中消失的植物根须形成呼应,成为一个未被解决的叙事伏笔,暗示着这种孤绝的困境从未真正地离开,而是渗透进入生活的肌理,成为时代背景中永远挥之不去的阴湿之地。
《逃离》则将我们带到战火纷飞的缅甸,其所展现的孤绝是由暴力战争强行赋予的。田田的“绝境”是身后追赶的炮火,是穿越雨林的生死考验。但即便她成功逃到泰国,找到了安稳的工作,那种深刻的“不安全感”依然如影随形。她不小心浇死了雇主的花,被狗咬伤后不敢去医院,因为这些都可能暴露她难民的身份,导致她被驱逐。她无法坦然接受善意,总觉得幸福是脆弱的、需要她小心翼翼地维护。当她善良的女雇主不是直接给她钱,而是为她找了一份兼职时,田田哭了。这份工作意味着她不是被施舍,而是被当作一个正常的人,通过劳动被社会接纳。它赋予了田田通过劳动重新嵌入社会结构、确认自身价值的机会。然而,就在她刚刚感受到一丝安稳时,家乡传来母亲被炸死的消息,这就如同一颗迟来的炮弹,击碎了刚刚建立的微薄安稳。这个结局无比残酷地告诉我们:身体的逃离或许能够成功,但战争的创伤和精神的漂泊,却可能是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枷锁,它们会在任何一个松懈的时刻,如同宿命一般进行追击。
《老鼠在天花板上》描绘的是现代“都市丛林”中的孤绝,是另一种我们可能更熟悉的“绝境”。苏格兰和陈光住在上海的地下室,“老鼠”不仅是表面的麻烦,更是贫穷和焦虑的象征。他们的爱情在“还没准备好”的现实压力下,成了一种压抑的遗憾。而那个富有的律师,则生活在情感世界的荒芜之中。苏格兰的选择,是一场用情感和身体自由去交换物质保障的交易。她离开了地下室的“老鼠”,却进入了另一个精致的“牢笼”。她与陈光旧情复燃后的炽热,更像是对过去的一种补偿和反抗,但他们都清楚,那段共同奋斗的岁月已经回不去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最终被简化为纯粹的肉欲,因为联结他们的共同奋斗的土壤已然消失。最终,她又回到了律师身边,像护士一样用柑橘精油“抚慰”他,一种近乎“职业化的照顾”成为维系二人关系的方式。她的孤独,正是在物质丰盛之中精神无处安放的现代病。
总而言之,李柳杨通过她这四部小说,共同构建了一个描写人类生存“孤绝”状态的文字试验室。置身室内,她能够冷静而耐心地观察:当人被抛入各种绝境(无论是星际的、罪案的、战争的还是物质的)后,什么是可以创造的?什么是必然遗失的?而她的写作,既有科幻的宏大想象,又有现实主义的精细雕刻;既有人类学家似的冷峻观察,又有存在主义的哲学思辨。
值得注意的是,李柳杨的叙事探险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有时过于庞杂的线索(如《审讯》中众多嫌疑人)可能会稀释核心的叙事张力;有时强烈的意象与观念(如《飞向太空》中的文明演进)可能稍显压过了人物本该充盈着的鲜活血肉。如何在先锋的形式探索与叙事的情感穿透力之间找到更佳的平衡点,或许是她未来写作中可以持续锤炼的技艺。然而,毋庸置疑的是,她已展现出一种将独特生活经验、敏锐时代洞察与多样叙事形式相融合的强大潜力。她的写作如同其笔下的“玻璃”星球,能在荒蛮中孕育出瑰丽而诡异的生机,为我们测绘出了一幅幅值得深入探索的、关于当代人精神境遇的星图。

张组扬,2002年生,四川崇州人。本科毕业于四川大学,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创作与批评专业在读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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