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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兮:泉子诗歌中江南精神地理的重构

2026-02-02 10:43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余兮 阅读

在百年新诗谱系中,“江南”早已被抒情工业驯化为柔软、潮湿、靡靡的符号——柳丝、细雨、油纸伞构成一套轻盈而重复的意象语码,将这一地理空间凝定为审美消费的对象。然而,诗人泉子以“写作完成一次校正”为志业,在《泉子的诗(10首)》中展开了对“江南”与“新安文化”的重新审视。这不止于地域诗学的风格突围,更是一场深植于母语集体无意识的精神清洗。泉子曾自陈:“山水只有成为道的容器才成其为山水,否则就只是我们眼中所见的风景。”这一认知为其诗歌注入了独特的张力:词语硬朗、句法短促、意象萧索,却内嵌着“温柔敦厚”的儒释道合鸣。泉子通过“反向书写”——剥离华美、裸露骨骼——使江南从“审美的风景”转化为“修行的道场”,进而在汉语诗歌的现代性困境中,开辟出一条融汇东西、贯通古今的精神路径。

泉子生于千岛湖畔,长居杭州,二十余年的写作实践构筑了一座独特的精神城池。他的诗,正如其言,“不仅仅是分行的文字,而是我们对身体至深处那最真实的声音的倾听、辨认与追随,在语言中的凝固与呈现”。这种将诗歌等同于生命修行的态度,使其作品超越地域性抒情,成为对汉语本质的深度叩问。张曙光曾敏锐指出,泉子的诗“异于我们印象中的江南诗,不是低吟浅唱,而是坚实硬朗”。这“坚实硬朗”并非仅指语言质感,更指向一种观看、体验与书写世界的独特方式。

在泉子的诗歌中,反复出现一种将瞬时经验提升至形而上学层面的观看方式,从而实现从“风景”到“道境”的转换。例如在《风景》一诗中,他写道:“正在争抢一尾鱼的鸭子,/它们因顾不上眺望,而成为了风景。/而我们又是谁的风景?”这三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现象学循环。鸭子因全然沉浸于生存活动(争抢)而成为被观看的对象;而观看者(“我们”)随即被抛入同样的质疑中——当我们凝望时,我们自身也成为他者(树、山、河流、星光)眼中的风景。泉子以极其简练的语言,将主体与客体的辩证关系具象化为日常场景,实现了海德格尔所谓“在世界中存在”的诗意呈现。

传统的江南诗学常以人为主角,将自然作为被凝视的客体,而泉子颠倒了这一主客关系。鸭子“因顾不上眺望”而成为风景,暗示了道家“无为”“无心”方能抵达“自然”的境界;而“我们又是谁的风景”的追问,则将人类从观察者的神坛拉下,置于宇宙生命共同体的网络之中。这种“万物齐一”的视角,正是江南文化中“天人合一”理念的现代诠释——江南不仅是人的栖居地,更是万物共生、相互映照的场域,其神性恰恰蕴含在这种互为主体性的关系之内。

这种观看之道在《保俶塔》中达到更精微的辩证。诗人劝诫:“不要成为他人指尖的一根刺/也不要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匕首”,转而建议“向宝石山顶那瘦削的塔尖学习”。塔尖的启示在于:当它“把针尖般的塔顶融化在了/那湖水般稠密而通透的蔚蓝里”,锐利(针尖)与包容(蔚蓝)达成了和解。这里蕴含的正是泉子所强调的“阴阳相生与阴阳相成”:对抗性只有消融于整体性中,才能获得真正的存在。千年塔刹在诗人眼中既是“另一个瞬间”,又是“仿若永恒的世代相续”,通过将此刻经验与历史记忆叠合,创造出超时间的审美空间。这种时间意识,并非线性历史的怀旧,而是“道”在当下的瞬间显形。

泉子的写作,同时具有鲜明的疗愈性特征。他坦言:“在我年轻时,写作对我还意味着一次次地疗伤。”这种创伤体验在《受苦》一诗中得到多重隐喻的表述。最为触目惊心的是对普罗米修斯神话的改写:“你为你是那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同时又是必须日日用尖喙从普罗米修斯的胸间取出一颗滴血的心脏,/以汲取那幽暗之力的雄鹰而受苦。”诗人将自我分裂为受难者与施虐者的双重身份,揭示了主体在构建自我时必然经历的他者化创伤。这种自我指涉的暴力,指向写作本身的悖论:诗人既是被语言束缚的殉道者,又是依靠咀嚼自身痛苦以获得创造力的猎食者。

然而泉子并未止步于创伤的展示。《忘了吧》中连续十六个“忘了”构成的咒语式排比,实则是一种通过语言进行的哀悼工作:“忘了这尘世中曾有的悲伤”“忘了你曾是那生长的树木”“忘了你的孩子正代替你的生长”……弗洛伊德在《哀悼与忧郁》中指出,健康的哀悼需通过回忆的重复将力比多从丧失对象上撤回。诗人从具体伤痛到“仿佛无尽的人世”的渐进式遗忘,正是这种心理机制的诗学转化。“遗忘”在此并非消极的逃避,而是对生命循环的主动接纳——当个体记忆被剥离,生命便回归“最初”的纯净状态,如同《我已活过了我自己》中“由海浪馈赠的淤泥堆积出的寄居之地”,在精神的废墟中重建居所。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种创伤体验与其生长的地理空间之间的隐秘关联。泉子生长于千岛湖畔“几乎与世隔绝”的梓桐源,他描述故乡“特别像那个由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与巍峨的青藏高原所隔绝的人世——也是汉语发生地的模型”。这种封闭地理所塑造的心理结构,在《雾中划桨》中转化为存在困境的隐喻:“他们的身体也是雾做的。/他们的脸是雾,他们的眼睛是雾,/他们的心何曾不是白茫茫的。”雾对能见度的剥夺对应着精神上的迷失,而“一次次将白色的枯骨举过头顶”的划桨动作,则是对抗虚无的西西弗斯式努力。但泉子给出了东方智慧的解答:“诗歌意义正在于此,它让我们能成功葆有一颗历经沧桑后的赤子之心……使得一个残缺的人世依然来得及修补。”写作由此成为一种修补残缺的伦理实践,诗歌通过对苦难的命名与转化,承担起对他者(包括过去的自己)的伦理责任。

在诗学传承的脉络中,泉子构建了一个跨越东西方的立体互文网络。他坦承受到三重影响:西方现代诗歌(里尔克、米沃什)、中国古典传统(杜甫、苏轼)以及新安文化(黄宾虹、朱熹)。这种多元传承在《马蹄》中显影为时间层的叠压:“我们去钓古人的马蹄,/我们去钓/一颗如此年轻的心。”垂钓动作成为诗歌创作的隐喻,“古人的马蹄”是历史记忆的物质残留,“年轻的心”则是当下体验的鲜活悸动。诗人并非通过与前辈的俄狄浦斯式对抗来确立自我,而是通过“垂钓”——一种宁静的、等待的、接纳的姿态——让传统在当下重新活化为“年轻的心”。这种对传统的态度,既非复古亦非断裂,而是让古典精魂在现代语境中“转世重生”。

具体到诗歌创作实践,泉子发展出两种互补的写作形制:“三五行的短诗与几十行甚至数百行的叙事长诗”。本组十首短诗,恰如禅宗公案的顿悟式表达,于极简中蕴含无限。如《不自由》中,野鸭飞行的弧线“共同描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得以显现的细微的弧线”,以几何意象隐喻自由与限定的辩证——野鸭的“自由”恰恰依赖于飞行轨迹的“限制”,而观察者的“不自由”(“矗立于堤岸”)实则是主动选择沉溺于当下感悟的精神专注。这种对“自由”的重新定义,与道家“无为而无不为”、儒家“从心所欲不逾矩”形成深层的呼应。

尤为重要的是他对“江南”文化的重释。在《江南》一诗中他写道:“江南是我的福分,是一种属于北人的,如此浓烈的思,/终于获得了西子湖畔柳枝之柔弱与至善的一瞬。”作为祖籍甘肃的“北人”,泉子将江南体验为“福分”,但这不是对刻板印象中“靡靡之音”的认同,而是发现“那孜孜于日常生活中的神性的/温柔敦厚之地”。他笔下的江南柔韧而不孱弱,如《保俶塔》中“融化在蔚蓝里的针尖”,以柔弱涵纳锐利,恰是老子“柔弱胜刚强”的当代显形。这种深刻的文化自觉,使他的写作超越了地域性抒情,成为对“汉语之所以成为汉语其更深处的秘密”的持续掘进。

最终,泉子的诗歌指向一种整体性的生命修行。他强调:“诗歌在根本处是人,是一个人的境界。”这并非空泛的道德宣言,而是具体化为日复一日的实践:二十余年坚持周末于西湖边行走、读经、抄经。这种修行在《我已活过了我自己》中获得形而上学表述:“我已活过了这最初的山,这最初的水,这最初的/由海浪馈赠的淤泥堆积出的寄居之地。”三个“最初”的排比,并非线性时间上的起点,而是对本源性存在状态的层层揭示。“寄居之地”的隐喻暗示了身体与世界之间的临时性关系,而“活过了”完成的不是终结,而是对有限性的超越性接纳——诗人通过语言的修行,仿佛抵达了与道合一的“大我”境界。

这种修行最动人的呈现,或许是《旧日》中那个充满张力的瞬间:“当我转身,/并从你的红唇上,/看见一个完整,而不曾消逝的旧日。”在荷塘“残缺的美”背景之下,“红唇”的鲜明意象突然携带着完整的过去闯入当下。这不是怀旧式的伤感,而是在爱的凝视中,时间的裂缝被缝合,残缺获得了某种圆满。泉子将这种体验归因于修行所带来的观看能力:“只要我们能一直保持一种专注,一种心无旁骛与物我两忘的状态,灵感就会源源不断与不请自来。”

从诗艺层面看,这种修行体现为极致的语言锤炼。他自述近十年诗歌“都经过超过一百遍的检视与修订”。这种严谨在《雾中划桨》的节奏中清晰可感:前六行每行结尾的“雾”字形成压抑的复沓,后四行通过“不断地划”的重复模拟划桨的机械动作,最终“白色的枯骨”与“水之深处”构成生与死的垂直张力。词语在这里不再是装饰,而是修行的法器,每一次擦拭都是为了朝向汉语“最初的赠与”。

“我已活过了我自己。”泉子通过这十首诗所展示的,正是一个诗人如何在语言中不断死去又重生的精神历程。他以“反向书写”剥离了江南的华美外壳,裸露其作为“道之容器”的精神骨骼;他以创伤为材料,致力于修补残缺的人世;他在东西方交织的互文网络中,让古老的汉语焕发新的生机;他将诗歌作为生命的修行,在无数个瞬间中叩问永恒。

在这个喧嚣而分裂的时代,泉子的诗歌犹如一面澄澈的镜子,既映照出我们内心的焦虑与孤独,也隐隐指示着通往精神澄明与内在安宁的路径。他以“汉语的擦拭者”般的自觉,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为汉语诗歌注入了新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不在于形式表面的创新,而在于精神境界的提升;不在于语言的华丽铺陈,而在于生命的真诚敞开。那些看似微小的诗句,确如他自己所言,是“将珠穆朗玛峰抬高一微米的,一抹幽暗的光芒”。这光芒虽然幽暗,却因坚定地指向“那个最初的自己”——那不可言说的道、那终极的真理、那颗万物共有的本心——而获得了穿越时间的力量,照亮我们共同的“不自由”,以及在那不自由之中所蕴藏的、向生命圆满艰难跋涉的全部尊严。

泉子笔下的江南,不再是抒情工业链条上的消费品,而是修行者身体力行的道场;他的诗歌,也不再仅仅是分行的文字装饰,而是生命存在最恳切的证词。在“硬骨江南”这一诗学建构的背后,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诗人对自身精神地理的深层掘进,更是汉语在当代语境中重新抵达神圣性的一种可能。

2026年1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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