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云行——读池凌云的诗
南野
1 主体
在池凌云的诗歌中,有着明显的主体感,这种主体抒发的姿势并且在很长的时间里延续着。毫无疑问,强烈的主体意识是现代诗歌表达的一个特征。对诗人主体的自我体察与剖析性的表述,如果在一个时间长度内没有被放弃,一个人的诗歌将印证出一个生命的精神历程。
我首先阅读了这位女诗人写于1987—1997间、纳入《飞奔的雪花》的一些诗。在这些诗中,作者主要通过对意象的描述来展现主体,而且这种展现是体察性的,抱有对经验的肯定,同时又包含着理想的成分。如:
飞奔的雪花在自己美丽的光晕里越飞越快
最初的盼望和最后的经历猎猎而来
雪花意象包容着主体的指定与向望,因此它是美丽的,其开放是自由的。《午夜的太阳》在自我体察中则稍具复杂性:
我周身撒满柔韧的丝线
就像初来人间
纯洁得有点虚幻
在晦暗和阴影中幽幽发光
因为这里有了对生存现实的体会,但是在俯视现实,所以警示(即对主体物象环境的写照)是书面的,可能是未曾深切体验的。——即使是某些体验的结果,也涂着理想的色泽与形状:“痛苦和怀念以穿透的力量挤压我/泪珠结出的花朵”,意象的选取透露了潜在的自我。
其理想性的又一面体现在对精神世界纯洁性的表达倾向上,所谓“只要心灵愿意/我的旅行是一次闪电/不带一丝尘土”,将精神之行界定为“每一次自由的飞翔”,并对之多有期待:“为我日后更多的日子准备了风/芳香,和花茎美丽的蔓延”。
我的感觉是,这些融会着青春抒情的现代意象诗歌,它们的书写有着相应的纯净、明晰和某种简单。它们确实饱含生命成熟初期对生存体验的敏感与兴奋,“病着的人,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她对自己感到陌生和恐惧,……这世上最柔软最甜蜜的折磨啊……”。然而随着时间的迁移,我注意到诗人青春抒情的彩色渐次消褪,其书写意象所获得的深度逐渐值得重视。作者在《无雨的天空》里写道:
无雨的天空把人带向发白的道路
四散的禽鸟没入近处的尘土
诗歌物象的所指已趋开阔,写作的注意力充分移到意象本身,而不再过分受主体愿望的拘束。
“当我将近三十/在城市的街头暗暗加快脚步”,的确需要这样,由于还“没有去看那片海”(这首诗的问题与症结也正在此,没有去看,所以也看不到)。而诗人已经有了自觉,诗歌的自觉。她在“将近三十”后接着写:“噢,魔菌般越来越密的云朵/这一瞬是否就是我长长的一生”,这里有一些预感,也意味着其人生抒情的另一个开始。
2 及物
及物是池凌云诗写作的特征之一,她的抒发与表述都立足于物象。而她的物象常常是朴素、自然、有一点矜持,同时又是灵动与美的。这一方面,我集中在她的《光线》、《布》等诗来分析。
她写道:“一百棵乔木的树林的美/是种矜持的美”,我愿意把这看作她的诗歌意象所取之美的基调。它们的内核是“静谧的生长”和“勃勃的繁枝”。鸟也是这样品质的事物,诗人对此心领神会,她写下“多么纯熟的技艺。这些鸟儿”这样的诗句,就显得自然,却也令人惊叹。以主观的叹息来修饰一个物象,而能无比贴切地道出其最突出的诗意品性,这样的诗句出现在这首诗里,又仿佛是手到擒来,我阅读到此惊喜不已。我也一下子体会到了“没有比心灵的睛朗更适宜高飞的气候了”的意蕴,它不仅仅是将物象的外在描述引向了内心与主观。
现在,“她看自己比谁都更清楚”了。《布》与《布的舞蹈》某种程度上指证了这一点,她这样写:
赤裸的人无法站立
她羞愧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群山
这意味着对外在世界的观察与体会发生了变化,那种理想性与内倾的信心已消失,被代之以警惕和某种程度的对抗。
她需要一块布让自己得到宽恕
“宽恕”这个词值得注意,它意指着与外界对抗的平衡,同时又是坚定一种信念。由于人与布之间,包裹与被包裹者在诗人这里是合一的,布的舞蹈也就是人的舞蹈,同样布的遭遇也是人的:“她希望碰到一个窃贼/被偷走,她在寂静中飞跑/发出撕裂的声音”。这两首诗的物象描述细致从容,也值得称扬。
当语言的能力被发挥,诗人的书写会更加随意自如,《在沈园》一诗呈现出这种抒情的随意性。“我柔软的长袖在寂静中破碎”,一种细微的动静被重新体验,栩栩如生。
3 环境
组诗《旧城》可看作诗人对自身生存语境的书写与体验的重述。一个人曾经的故乡或者当下生存中的地理、建筑、街巷组成主体的环境密码,对于它们的破解就显得富有寓义。
《旧城》一首含蓄指出了主体与环境的两难性关联,这其实是惊心动魄的:“‘我曾经厌倦,可我已经回来’”。因为曾经生活的环境已深入生活者的记忆深处,形成一种情结,对它的判断反而已经无关紧要:
我认识其中的几堵墙
……
谈不上善与恶
——《第一巷》
甚至已深入生命,深入命运:
过往的行人并不说话
他们的耳朵被自己喊出的声音损伤
……
除了神谕,没有一个音节可以流传
——《第二巷》
所有经过的外景的记忆,对生存者自身而言,都是不可缺的空间实在,不可剥离,是快乐所在,“一想起,就不知不觉独自发笑”。(《第三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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