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白：关于池凌云诗歌的札记

　　关于池凌云诗歌的札记
　　
　　韦白
　　
　　如何说出未被说出的生活，这始终是文学存在的最初和最后的理由。每一个写作者最初的作品，总是与具体的人与事相连在一起的。但随着写作的深入，写作者与存在、语言的关系变得复杂起来。语言作为文学的载体，慢慢地衍变，到今天确实具有了它自身的自足性。因此，站在存在的一边，还是站在语言的一边，已不再是一个子虚乌有的伪问题。但完全偏向存在或完全偏向语言，也会造成作品的失衡。如何既保有存在的真实又保有语言的魅力，是考验一个写作者的综合能力的极其重要的指标。一个好的作品，应该是这两方面都是饱和的。当代诗人中，池凌云是极为完美地把握了两者之间的平衡、并将这两方面都上升到相当高度的诗人之一。
　　
　　翻开池凌云的诗歌，你首先就会震撼于她对存在的揭示。她总能从一些平凡的事物上真正展示出存在的悲剧性的一面。她对于痛苦的感受力，达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而她体验到的这些疼痛，并非是一种无病呻吟式的佯装，而是一种源自生活真实的刻骨的疼痛。它很大程度上对我们业已麻木的神经构成了一种提醒与纠正。在这个世界上，疼痛恒在，真正的写作者总是一个时代最敏锐的疼痛的感受器。
　　
　　阿赫玛托娃有“哀泣的缪斯”之称，我想这个名字用在池凌云身上也非常贴切。在诗歌的系谱上，她的诗歌与阿赫玛托娃的诗歌确实属于同一品系：怜悯、忧伤、疼痛。像一切杰出的女诗人所遭遇到的那样，池凌云似乎天然地继承了那种“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的磨难。她诗集的后记中一一为我们展示了凤凰是如何浴火的，又如何成为她想要把疼痛展示出来的原动力。于是，我们读到“今天，我有许多悲伤/我数了一下，它们一共有四个/像坚硬的纽扣，紧紧靠在我的胸前”这样的句子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而是恰如其分了。
　　
　　池凌云所展示出来的痛苦，完全超出了绝大多数女诗人的多愁善感和惺惺作态。或者说，池凌云的写作由于深入生活的各个层次而超越了性别的限制。因此，她在说出她的或显明或秘密的泪水时，有着卵石般的坚韧和沉甸甸的硬度。比如她谈到茨维塔耶娃时，这样写道：“你忧郁的眼睛除了涌出泪水/还涌出俄罗斯和德国/和一点点消耗你的艰难的光。”后面两行所达到的广度与力度，都是极为优秀的。她对存在的反思，既借助于巨大的情感力量，也具有相当扎实的知识底蕴。
　　
　　池凌云是自觉地与世界一流的女诗人站在一起的。她希望成为她们中的一员，并直接在诗中与她们对话。被她纳入到她的倾诉对象中的有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希姆博尔斯卡、索德格朗等。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她确实在对国际一流女诗人的持续热爱中，汲取了她们诗歌创作的长处和对事物的看法，但她又不是一个由于对临摹对象的敬仰而丧失掉现实感的人。相反，她的立足点恰恰是她的立足之境——当代纷繁复杂的社会现实。她的许多作品，甚至有直接指证的锋芒。她能对存在的阴影直接发言，在许多重大事件后，都留下了她的思考与批判。这一点不仅在女诗人中罕有，就是整个诗坛也极为罕见。而当她针对一些直接的事件发言时，不是那种只喧泻情绪而无诗学考量的那种粗糙之诗，而是将情绪置于内心深处，待其发酵之后再析出其沉淀的精心之作。
　　
　　虽然，池凌云的诗歌直接源于生活，强调直面生活的真实，但她又是一个极为重视语言或技法的诗人。这里讲的技法，并不是借用繁复的修辞或对正常语序的破坏而去营造奇崛的效果，而是指她使用语言的分寸，以及对节奏和语气的控制。她的用词尽量节制、均匀，而音量也尽量徘徊在低音区。但正如她的诗句所声称的那样——“所有沉重的事物都说着最普通的语言”，因此，她的作品在流畅的语感中，轮廓坚实，句法清晰又柔软，并审慎地遵从着自然朴素的语言。她小心翼翼地避免夸张、隆重与奢华。因此，她对语言的重视，又可以还原为对语言音量的选择，对词语本身的色彩、速度的挑剔性使用。
　　
　　从题材上讲，池凌云诗歌差不多可以说是自传性的。是她生活的见证与冥想。她擅长从日常生活的细节去寻找它的象征意味，并将其与人生的况味勾连起来。她的《按摩椅》中，把按摩椅的动作还原到与一个真实的他者相对话的状态中，然后询问其背后的意义。又如《到一棵树中去》，将人与树木相类比，将树木的坚韧和执着与人性的贪婪和扭曲相并列，意在遵从自然的法则以修复人性的缺陷。她的作品有许多来自她生命的亲证——如《在蛇馆》、《麻醉术》、《按摩椅》、《一个针灸的下午》等等；有许多是对现实事件的思考与批判——如《安息日》、《圣雄甘地》、《六月的记忆》等等；有许多是对生命自身的感悟——如《辜负》、《一个人的对话》、《寂静是一剂良药》等等。而所有这些题材，在她的笔下，都化作娓娓的倾诉，或凝重的反思。
　　
　　池凌云是这个时代少数的追求写作深度的诗人。她的作品既不来自即兴发挥的能量，也不来自随意组合的机巧，而是来自诚实的持久的对真实性的苛求、对客体世界的深入观察，以及对人生、对世界表象之下的意义进行深入的探求。她不满足于单个意象或句子的完美，而是要通过诗歌的整体语境去抚摸存在的创痛。她始终信守爱、责任与良知，从来不回避生活的阴影与残缺，以及落后的制度在人们中间引起的问题。这种责任与担当，和飞扬的想象力结合在一起，谱写出艰难的年代里一个熠熠燃烧的灵魂，她的光芒正越来越明亮，我祝愿她越飞越高。
　　
　　2011-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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