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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桃洲:读池凌云的两首小诗

2012-12-04 09:2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张桃洲 阅读

  瞬间的光华
  ——读池凌云的两首小诗

  张桃洲

  在新诗历史上,虽然作为潮流的“小诗”只是在1920年代前期稍纵即逝,但自兹之后小诗创作却从未间断过,产生了难以计数的作品。从更宽泛的角度看,对小诗的热情寄寓着某种具有现代意义的诗学观念。譬如,象征主义先驱波德莱尔所推崇的爱伦·坡有一个著名的极端说法:长诗是不存在的,因为诗表达的是受到刺激后的瞬间诗感,而那种刺激和诗感无法持续长久。1瞬间的诗感的想法,类似于1930年代废名提出的“当下完全的诗感”之说。不过,在“小诗”风潮的热心推动者周作人看来,小诗在中国其实“古已有之”,他眼里的小诗在简约、锤炼等方面与古诗有相通之处,并且与日本的和歌俳句、希腊的诗铭和印度的宗教哲学诗渊源颇深。2此外,小诗被认为在思维方式上与禅的顿悟相仿,接近于朱自清设想的“刹那主义”,即注重对现时或现在的捕捉。

  在我所阅读过的数以千计的小诗中,池凌云的《歌》和《夏天笔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两首小诗,既符合我对小诗中某种内在力量感的期待——它们以凝练而富于意味的诗句吸引了我,又似乎为我敞开了通往池凌云诗歌世界的秘径。

  《歌》从标题上将这首诗引向了诗的原初形态:一首诗以“歌”为标题,显然表明了它对这种原初形态的追念,同时由于“歌”的天然的抒情性,又使得它与某种强大的抒情传统勾联起来。是的,中外历代诗中不乏以“歌”为标题的抒情力作,如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歌》:“你使我孤单。只有你我无从分辨。∕你一会是你,一会又是风声,∕或是纯粹的芬芳”(林克译);中国当代诗人海子的《歌:阳光打在地上》:“那是长久的漂流之后∕阳光打在地上,阳光依然打在地上”,均为体现了“歌”的咏叹特性的强烈抒情之作。因此,对于这首诗来说,标题具有一种预设功能:“歌”在为其确定某种音调的同时,又勾画出一种姿态——于轻盈翔舞中的咏赞。

  起句中的“此刻”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刻度,起到提示读者的作用。如果说,这个词同许多类似写法一样,还显得有些寻常的话,那么紧接着的“奔涌的大海∕正回到一滴安静的水”一句,就足以令人惊讶了。“正”呼应“此刻”,“奔涌”与“安静”相对;大海回到一滴水的说法极富想象力,其中的“回到”体现了对物的循环、关联的奥秘的洞察——不是一种从大到小的浓缩,而是回溯到物的原初状态。这令人不禁想到海德格尔关于艺术品能够敞开和持存物之“物性”的表述:“岩石能够承载和持守,并因而才成其为岩石;金属闪烁,颜色发光,声音朗朗可听,词语得以言说。所有这一切得以出现,都是由于作品把自身置回到石头的硕大和沉重、木头的坚硬和韧性、金属的刚硬和光泽、颜色的明暗、声音的音调和词语的命名力量之中”3。可以说,大海回到一滴水是一个双重发现和命名的过程:既重新发现和命名了大海,也重新发现和命名了一滴水;正是在这一基于回归的重新命名过程中,大海和水各自的本性得到了敞露。在新诗历史上,展现物的回归的切近例子是冯至的《十四行集》,该集的第21首写道:“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而冯至诗中的思想和意象则直接来自里尔克的诗句:“矿石有思乡病……它渴望沿着像血管似的矿脉,∕流回到崇山峻岭中”(《主宰世界的人》,臧棣译)。这种对于物还原至源始状态的召唤与展现自有其深意。

  接下来的第二节,以“它的心空悬∕深蓝色的囊让它看上去更美”二句,进一步对大海回到一滴水的状貌进行了描绘。笔触集中在“心”与“囊”,尤其“深蓝色的囊”确乎给人优美的形象感,像天地间一枚完美无瑕的结晶体,“空悬”则显出大海的阔大、高远。这是一种双重观视的结果:从大海的极限处领略了水的纯净,反过来,透过一滴水感受了大海的“深蓝色”,或者,正是一滴水集聚着大海的完整形象——所谓“一沙一世界”,当“奔涌的大海”退回到一滴水,囊括的却是大海的万千气象。这里,诗中对“深蓝色”之美的礼赞,与流俗的回归自然的主题无关,实际上它承续了前引的里尔克诗中关于技术时代人的处境的思索,其中蕴含着辽远的人类的“乡愁”。此外,大海回到一滴水的过程,还关乎生命气息的延续、传递与生长的奥义,池凌云另一首诗中写道:“一滴水生下另一滴水”。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只有两节的小诗,每节第三行是相同的一句:“没有一首歌属于我”。这一关于“歌”的所属的否定性陈述及其显得执拗的重复,有一丝轻微的对于标题“歌”的讽喻。不过,字句间全无自怨自艾的成分,毋宁说呈示的是一种“欲辩已忘言”的境况——此情此景,恰是一曲无声之歌。在另一处,池凌云也有如此告白:“我开口,却已没有歌谣”(《寂静制造了风》)。这些反复出现的“没有”起到了抑制语速的效果,在一首小诗中,它有助于爆发力的收束,就如同“奔涌的大海”“回到一滴安静的水”。

  可以看到,与“没有歌谣”的表达相似,在池凌云的诗作中出现较多的是:“已经冷却”的篝火,“无可追忆”的“人间”,“提前来临的消逝”,苦涩中升腾的爱与悲悯,偏于灰暗的语词色调……这一切表明,她的诗在总体上是一种退却之诗而非张扬之诗。在此,退却意味着从世间的喧嚣中穿越、隐身,转向对细小事物充满审慎、敬畏地关切。这一点在池凌云的 短诗《夏天笔记》中也有充分的体现。

  对这首小诗的分析还是应从标题入手:标题中的“夏天”提供了一个气候(人生的气候?)特征十分鲜明(如炙热)的语境,“笔记”具有刻写、记录(或许仅是断片)的特点;标题似乎暗示此诗可能是一份个人心境的记录,其中难免会有自剖、内心的辩驳。这由诗的首句“这么多技艺”所包含的辨析与选择即可见出端倪,“只学会一样”的“只”在语气上隐隐透出某种选择之后的自若。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技艺”?人生在世无疑需要各种各样的“技艺”,有关乎生存的,有关于处世的。按照西哲海德格尔的说法,“技艺”(technē)是“联结技术与艺术的中间环节”,它一方面指示了现时代技术的境况,另一方面孕育着“美的艺术的创造(poiesis)”,而后者才是现时代“拯救”力量的真正来源4。常常被与“技艺”相提并论的是诗歌,作为“美的艺术的创造”之一种,同时作为一门古老的手艺,诗歌往往被视为一类更高的“技艺”。而此诗中谈论的“技艺”却是“燃烧”,在何种意义上“燃烧”是一种“技艺”?并且是必须经过学习而获得(“学会”)的“技艺”?在炎炎夏日,“燃烧”的确可能是唯一触动诗人的景象。或许,可以把“燃烧”这一“技艺”与写诗这一“技艺”联系起来:表面的“无用”、向四周辐射、“激情”的焚毁……倘若如此,这首小诗就可以被看作一首用来表白诗人写作志趣的元诗。

  诗的第二节似乎在印证这种联系:“为了成为灰烬而不是灰∕我盘拢双膝,却不懂如何发光。”“发光”大概也算得上二者的相似之处。不过,这里的“却不懂如何发光”和下文中的“即将消失”、“火焰已经很少”等句,延续了池凌云诗中一贯的否定性用法,是一种克制意绪、压低语调的手段。“不懂”,即退却、规避,亦即对世态的“无知”(连接着“无用”)。此处尚有两点值得考究:其一,为什么说“为了成为灰烬而不是灰”?“灰烬”与“灰”的差异何在?池凌云另一首短诗《无尽塔》中有这样的句子:“那灰烬的灰∕绕过暝色四合的长廊”。也许,“灰烬”因保持残余的形象而隐喻着诗人所说的“未尽之辞”?其二,“盘拢双膝”显示了一种庄重、虔敬的姿态,这一姿态加重了随后一句中“却不懂”的“却”造成的否定性转折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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