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单纯从语言哲学的意义上,可以将迄今为止的所有文本都可以看成为是一种语言游戏,而诗歌文本更是一种创造性的语言游戏。在美学意义上,诗歌语言应该造成艺术的陌生化效应,一是让阅读者和诗人之间进行以语言为桥梁的心灵对话,二是阅读者穿越话语的丛林,在语言游戏中体悟语言修辞的美感,三是阅读者漫游于语言的此岸和彼岸之间,感受语言之外的意义,收获语言游戏所得到的快乐。池凌云的诗歌写作,无疑将语言游戏的美学修辞运用到当代诗家的新高度,她的诗歌让接受者领略到一副清新唯美、奇幻妩媚的话语面孔。
语言与我
事实是,我每天使用的语言
并不能消除我与它之间的障碍
我像一个仆人,比它早起
小心翼翼地干活
有时像抚摸金子一样抚摸它们
内心却有一种无法排遣的恐惧
我能怎样说出我的困境?
词语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被我亲近。当我消失了
它还在,仰着脸,仿佛我们从不相识
我以前所做的
只是一次次对着它的后脑勺叫喊
我应该好好想想曾经犯下的错误
我曾对一个儿童描述我所见过的世界
——天空风和日丽。我们是安全的
一只巨大的蚌在保护我们的愿望
我们能触到背上坚硬的壳
和凹凸不平的涡纹
这是我们自身长出的玩物
我还含糊地对别人说出我的生活
令我惊奇的已慢慢褪色
我在白天闭着眼睛也能寻到光
却读不完一本书
我的伙伴们正一个个离开
我抓住一个人说话,是为了阻止
沉默的树脂封住我的嘴巴
然而,我看见更多人正成为尴尬的人
他们打着呵欠,说出爱
或者悼念,并且请大海作证
为了获得证词,在沙滩上布满润滑的舌头
这对我并没什么坏处
为此,我将继续写下一个个词语
让它看着我一边嘲弄自己,一边哭泣着消失
以上可以看作是女诗人有关语言的沉思和独白、理解和诠释。维特根斯坦说,语言是一座路的迷宫,你从一边进去,知道怎么出去;当你从另一个方向来到同一个地点,却不再知道怎么出去了。萨特早年感受到“词语”世界是真实的存在,而现实世界只是词语的摹本,词语是永恒的充满意义的审美世界。海德格尔更是确信:语言是存在的家园。中国的老子和庄子更是对语言表达深切的美学之思:道可道,非常道。大美无言。言不尽意。池凌云有关语言的感受和沉思,承接了思想大师们有关语言的理念,然而,主要是从女性诗人的细腻感觉出发,以自我的话语体验为中心,表达了对语言游戏的独特阐释。与其说诗人主宰了语言,倒不如说诗人被语言所戏弄,陷入语言制造的困境。但是,诗人不会迷途于语言的丛林,也不会仅仅在语言的迷雾里哭泣彷徨,诗人能够驾御语言这座金马车在神秘幽暗、朦胧唯美的夜空飞驰,让词语焕发出澄明纯净、绚丽多彩的光芒。
我腰系一根草绳
天空一层层降落。你刚从火中出来
炫目而柔软,全身都是韵律
为了不使自己迷路,我跟随
洁白的灰。我害怕爱上这仪式:
空虚的天空
装着一颗空虚的心。
在你的葬礼上,我们一起度过
艰难的时光。我知道
咒语无用,逝去的不再回来。
而你一定能看见,我腰系一根草绳
围着插满七彩旗幡的灵柩转圈:
草绳的一头是我,另一头是灰。
我守护着被你遗忘的表情
你的眼睛、鼻子和嘴唇
在我的脸上变得炽热
烟霞跃过。我一直跟随你
顺三圈,再逆三圈
让所有未被发现的路得到完成。
现在,我已经是火的女儿了
我跟随你的节拍。你敞开的
脚步,沉默的声音
在疾驰。而你的呼吸,跟随
我的呼吸。真正的沉寂
在咸涩的空气中。
这里的语言已经超越了悼亡诗的范畴,它书写出普世的伦理原则和情感关怀,语言游戏也不单纯是“快乐”与“轻松”的内涵,而是闪烁着悲伤的阴影,跳跃着爱与感恩的火苗。语言游戏分明沾染着黑白两种对立的色彩,前者象征着哀伤和悼亡,后者隐喻着燃烧和纯净。这是一种神圣而庄严的语言游戏,一种超越私人情感的公共语言,它表达对人类普遍性的精神原则的领悟,表达对爱的诠释和对血缘亲情的共时性力量的诗意证明。无疑这是一首打动与征服人心的曲调。
《一颗枣核有一千种智慧》是一首富有智慧的诗作,它不仅呈现“枣核的智慧”,而且呈现了诗歌的语言智慧。《雪的掩埋》:“总有一场大雪能让我捏着它/却不能长久地活下来。/我不再需要去辨认/落叶之下的淤泥,/被各种声音掩埋的悲泣。/假如我无法知道所有雪的名单/我也将顺从于对我的掩埋。”诗人将语言修辞运用到了如此娴熟玲珑、空灵飞舞的境地,提升了现代汉语在诗歌境界的表现力度,让我们不得不惊异一个女性诗人的语言游戏的高超水准。《一个人的对话》的开场:“你从皮肤中走出来,又获得一天,你伪装了吗?”让我们再一次对这位女诗人“话语”的表达方式产生了油然的敬意。《树或者河流》诗人让语言进入树和河流的生命肌体,让自我和树木、河流一起呼吸、歌唱、呻吟、疼痛、遗忘与爱,这是维柯所称道的诗性智慧,也是所谓的形象思维和诗意思维,诗人借助于这样的思维方式,让语言游戏进入到自由无碍、信马由缰的境界,也令自然和主体之间的界线趋于模糊和消解。《遗失的旋律》:
和我一起吟唱吧,破损的
琴弦,弹出深褐的暮色
这残余的一天还未结束
故事已陈旧,痛带来的景象
却是全新的——作为中年的赠礼
我们有了可享用的破碎和断裂
每一个裂缝都有对称的伤口
而每一条白发的另一头
都连着一个亲爱的人
他们是复数,也是单数
这不知名的运动,带着尘土的乐器
似在说:不要哭泣,不要哭泣
我不知道先擦干左脸
还是先擦干右脸。所有图像
在一块密闭的水晶里小心迈步
影子们踩着怪癖的节拍
接纳你,作为魔法的一部分
你辨认,让他们一个个回到房子里
你熟知每一个人的秉性
你成了你自己的幻影。但你必定拥有
朴实可亲的老年。你现在还赶不上
那坚不可摧的脚步,而迟来的藤蔓
将缠绕那声拖长的日子的尾音:
所有死亡,都源于爱的死亡
所有旋律,都在追赶爱着的灵魂。
诗人将音乐语言转换为色彩语言,令音乐焕发出情感的象征色彩,让所有的光影都点染上爱与死亡的颜色。“所有死亡,/都源于爱的死亡/所有旋律,/都在追赶爱着的灵魂。”如此语言表现方式,使音乐饱含了情感的张力,竭尽了符号的象征功能,最大限度地拓展了主体赋予的意义,它使音乐和爱、爱与死亡、灵魂与音乐之间寄寓着深切的精神关联。这是语言游戏,在这语言游戏的精神空间,生成了诗歌的形而上学,展开了主体对爱与死亡、生存与毁灭等问题的追问。
池凌云女士的诗歌之路绵延了四分之一世纪,这是一条布满荆棘和坎坷的道路,她在这条道路上踽踽独行,经历了无数的荆棘和坎坷的同时,也收获芳香空灵鲜花和晶莹剔透的水晶。尽管她的诗歌在某些方面的确受到茨维塔耶娃、阿赫玛托娃、布罗茨基、米沃什、凯尔泰斯等人的潜在影响,但是,池凌云终究形成了自我的美学风格,在当代中国的诗歌殿堂占据一席重要的地位。这是一位令男人都敬畏的诗人,她未来创造的诗歌空间令人难以意料。
2012年9月14日至9月27日断续写毕
颜翔林(1960年—),男,江苏淮安人。温州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文学博士,哲学博士后,博士生导师。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秘书长,常务理事,湖南省美学学会副会长。
* 《池凌云诗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个别评论的诗篇超出了这个集子,谨作说明。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