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齐认为艺术是直觉的审美表现。艺术家必然性地是一个诗性主体,而作为一个诗性主体,必然应该禀赋敏锐独特的审美直觉和卓越的形式表现力。作为一位具有成熟风格的当代女诗人,池凌云的审美直觉显得远远超越了一般的诗家,而她的审美表现力更是卓荦不凡,厚重之中飞扬着透明的空灵和圆润的智慧,她对于诗歌这一艺术形式的灵巧把握,以及对于情感符号的象征与隐喻的领悟,令人不得不钦佩与折服。《雅克的迦可琳眼泪》原为天才音乐家巴赫的曲名,诗人邀请音乐符号进入诗歌的场域,别具匠心地将音乐语言替换为诗歌语言,在诗人的审美直觉和艺术表现之下,文本符号寄寓着深刻的象征意义,和某些神秘精神的隐喻:
富于歌唱的银色的雨
锦瑟的心。唇的
吟诵,改变着一棵静止之树。
你的月亮追过白桦林
拨弄松的细枝。我竟会以为
是大提琴扬起她的秀发
她的眼神胜过菊花。
我看见她不会走动的黑色腕表
向她倾斜的肩。他们的笑容
都有挥向自己的鞭痕
这痛苦的美,莫名的忧郁
没有任何停顿。
只有白色的弦在走动
它们知道原因,却无法
在一曲之中道尽。
遥远的雅克的迦可琳
这就是一切。悲伤始终是
成熟生命的散步。提前来临的
消逝,拉住抽芽的幼苗
正从深处汲取。
西班牙哲学家乌纳穆诺(Miguel de Unamuno,1864-1936)认为:所有哲学与所有宗教的情感的起点,在于这一种生命的悲剧意识。乌纳穆诺以理智和生命不可调和的先验性矛盾为悲剧寻找形而上学的理由。因为理智和生命之间存在着永远不可能消释的矛盾冲突,所以,世界历史和人类命运就必然性地隐匿着悲剧的阴影,无数粒包含恐惧和悲哀的黑色种子时不时地可能突然萌芽。与其说池凌云的诗歌印证了如此美学理论,倒不如说如此的理论印证了她的诗作。这首《雅克的迦可琳眼泪》,弥散着生命的悲剧意识,潜藏着黑色的悲剧精髓。“他们的笑容,/都有挥向自己的鞭痕/这痛苦的美,/莫名的忧郁/没有任何停顿。”如此的诗歌,唯有怀揣着哲学种子的心灵才可能燃烧如此的思想火苗。“痛苦的美”,是女性诗人的审美直觉所收获的美感体验,“莫明的忧郁”是原始积累于人心的悲剧意识和惆怅本能,它通过诗歌的吟唱得以宣泄和释放。“悲伤始终是/成熟生命的散步。/提前来临的/消逝,/拉住抽芽的幼苗/正从深处汲取。”成熟奠基于悲伤,就像尼采认为古希腊民族的悲剧意识催生了他们的哲学智慧、令他们赢得了思想的尊严一样,池凌云的诗歌告诉人们:成熟的生命来源于悲伤情愫的洗礼。每一个存在者犹如“抽芽的幼苗”从忧伤的深处汲取透明纯粹的自由精神。聆听这首浸润着悲伤乐感的诗歌,却油然地滋生它会带着你的情绪飞翔到蓝天的快乐幻觉,或者触发你漫步于碧野丛林的冒险联想。
《安息日》同样涂抹了悲剧之美的油彩,那是一种苍凉凄清的美丽,来源于诗人对生活世界的真实的审美直觉:
请给带两副镣铐的人取下一副
让她暂时离开小小的黑房间
移步到那丛绿色植物边
呼吸清新的空气,说出要说的话。
——院墙外快乐的舞蹈加重了迷雾
盲目的热情筑起高台,是谁在欢呼?
请给她热水和白色衬衣
原来那件已经脏了,遮住了光线
后来的人看不清她匆忙中写下的诗句
以为世界已在一股热浪中毁坏。
——这么多心甘情愿被奴役的人
他们从不感到惊讶,已看不清自己。
请给她爱,让她成为母亲
冲着襁褓里的婴儿微笑
用女中音吟唱流传百年的摇篮曲
等待他成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少年。
——无休止的审讯让一个患病的人健康
无数健康的人病倒,在共同的身体里循环。
请给她丝质头巾,还她带露的早晨
让她在人群中走来,大声斥责
停住的呼号。一名自由的战士
让遗恨的人当面说出哀叹。
——曾经是危城,现在是安葬她的无边的疆域
在未名湖畔,草、木和永恒的时间里。
对“林昭故事”的纯粹叙事和抒情,还远远不是一个诗人的职责。池凌云从女儿和母亲的视角,从女人的爱与美的天性切入,悲悯女人的厄运和书写女人的绝望的凄美。池凌云用诗歌复活了一个不同于任何文本中的林昭,一个女儿和未来母亲的林昭,一个渴望爱与被爱,既期望于美也绝望于美的女人。就这样一个唯美的女人花却凋零在她倾慕苦恋的大地,如同古希腊神话中那个被诱拐后最终被遗弃的美丽女人。这样诗歌,触动了人们被世俗尘埃长期遮蔽的麻木神经,让我们内心产生了绝望的痛感与美感。如此的审美体验的确非一般诗人所能幸运地汲取。诗篇最后告诉人们:“在未名湖畔,草、木和永恒的时间里。”或者在时间之外,你可以感觉到那尊凄美的女人身影,因为美与爱必然克服悲剧的忧伤,祛除黑色的阴影,让正义之花超越一切空间而无言地绽放。
《黄昏之晦暗》是以黄昏的意象衬映“绝望之美”,它依然是池凌云的审美直觉的艺术表现。然而,这一表现却植入了宗教的情怀和信仰的元素,赋予诗歌的灵魂有了别样境界的澄明和通透。
总有一天,我将放下笔
开始缓慢的散步。你能想象
我平静的脚步略带悲伤。那时
我已对我享用的一切付了帐
不再惶然。我不是一个逃难者
也没有可以提起的荣耀
我只是让一切图景到来:
一棵杉树,和一棵
菩提树。我默默记下
伟大心灵的广漠。无名生命的
倦怠。死去的愿望的静谧。
而我的夜幕将带着我的新生
启程。我依然笨拙,不识春风:
深邃只是一口古井。温暖
是路上匆匆行人的心
一切都将改变,将消失
没有一个可供回忆的湖畔。甚至
我最爱的曲子也不能把我唱尽
我不知道该朝左还是朝右。我千百次
将自己唤起,仰向千百次眺望过的
天空。而它终于等来晦暗——这
最真实的光,把我望进去
这难卸的绝望之美,让我独自出神。
如此的诗歌,撩拨接受者的心灵琴弦,激荡情感的共鸣,带着想象力和热情由此岸向彼岸果断地泅渡,让人们的精神得以审美升华和道德超越。与其说黄昏是黑暗来临的象征或者精神晦暗的征兆,还不如说它预言着新的希望和诉说心灵的隐遁渴求。黄昏被诗歌表现为难卸的“绝望之美”,它让诗人独自出神,也让诱惑每一个阅读者在它美丽的眼神里心神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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