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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兆林:马海尼布

2015-05-27 09:2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吉狄兆林 阅读

  庸常无聊的一个傍晚,正在学校办公室的电脑前傻坐,却有个曾经非常熟悉的声音虽经极力控制依然稍显激动地从身后不期而至。我迅速回过头。几近麻木的心灵迅速张灯结彩。我看见的是一张不见已经十多年的脸正被一群叽叽喳喳讲汉语的孩子包围着,饱经风霜却故作轻松地向我微笑。“马海尼布!”我在暖流暗涌的心海里肆无忌惮呼喊着他的名字,身体也本能地很想和他来个热烈的拥抱,嘴里吐出的却首先是对那些围观孩子的严厉批评,然后才是似乎得体又似乎略嫌冷漠的一句:“是尼布啊,你从哪儿来啊?”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慢慢走进来,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骑摩托车送他前来的侄子也拘谨地紧挨着他坐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准备回答我,一下子似乎因为不知从何说起,又闭上了。反倒是那侄子很快缓过劲来,拍拍裤腿上的一路风尘,三言两语,就把他的来路以及此行的目的讲了个大概:他是今天一大早,从某县的某地,县过县赶来的;他的目的是来买一份今年刚铺开的那种一年交一百元,交满十五年,年满六十岁就可每年领到数百元的农村人口养老保险;这种保险只能在户籍所在地办理;他自己倒也无所谓,主要是他和他妈妈的户口还在一个本儿上,还在老家吉狄火草儿,他买了,年近七十的妈妈就可从今年起直接领取;而他今天还有别的一些什么事情要办,没时间回到那山上,他想麻烦我帮他一下。我当然愿意帮他一下。只要我能够,帮他多少下也愿意。而且一点也不会觉得麻烦。我随即拨通了吉狄火草儿现在的村长和我们那个社社长的电话,做了妥善安排。我甚至差一点顺便就提醒他们,如果马海尼布有意回到故乡来居住,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他家那些被他们的前任也不取得人家本人同意就随意处置了的土地归还给他。我甚至有了深深的愧疚,愧疚我没有及早暴露出足够的暴力倾向,阻止当年那些村社干部那么蛮狠地分掉他家的土地,放逐了他们一家六口。他还保持着沉默。那侄子又简要向我介绍了他的一些境况。我一边听,一边看他的眼睛,他的目光也老是在躲闪。直觉却告诉我,他不直接回老家去办理,反而跑到我这里来,其实不是没时间,而是在刻意回避些什么。同时,也因为他的信任,有些感动。“到下边的矮郎街上,喝点小酒,边喝边聊去吧?”由于身体原因已经好长时间不敢再喝酒的我站起来喃喃地说。好像对他,又好像对自己。他也站起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心情似乎已经比较平静,然后却又答非所问地说:“阿波波,真是可怜啊,头发都白了。”我只得傻傻地笑笑,鼻子酸酸地接受了他的同情。因为我们都是阿普波沃山的儿子。我们一起来到了校门口。从这里,一抬头,就可以远远地看见我们共同的故乡吉狄火草儿,故乡吉狄火草儿的阿普波沃山;花几分钟,沿一条尘土飞扬的乡村公路,也可以去到那我曾孤独地醉生梦死了好多年的矮郎街上,随便找个小酒馆,来个一醉方休,休了忧愁,休了烦恼,休了说得出口的苦也休了说不出口的苦。他却坚称还有事,一口回绝了我。却又在临走之际,在礼节性地问了问我现在的家庭情况后,也不知是真是假地对我说,远离了故乡的十多年里,他已先后娶过三个媳妇,可女人这东西啊她实在是太麻烦,然后就手也不挥挥,一转身,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中。留下我,一个人,徐徐来临的晚风中,忍住大喊一声的念头,一直站到了天黑。天黑了,我悄悄回到电脑前,再一次忍住大喊一声的念头,轻轻敲下了本文题目:马海尼布。

  马海尼布是个生性善良、软弱的孩子。或许就为让自己高兴那么一下,或许只为发出点声音,以便使某时某地某个场景中的空气不要过于沉闷,却也喜欢时不时地撒点谎。不过,他的谎言背后缺少暴力支撑,多半属于临时起意的谎言本身技术含量一般也不高,往往经不起推敲,久而久之,倒把自己给害苦了。经常是他一开口,别人就会问:“尼布又要撒谎了吗?”他就不得不尴尬地笑笑,挥挥六指的小手,略带口吃地说:“这一次,我不撒谎地说……”发问的人也许才是个十足的骗子,反而理所当然地道貌岸然了。其实,那时的人们,从成人到孩子,很少有不会撒谎的。尤其是成人世界,其时正在疯狂上演着一出接一出的荒诞不经的闹剧,谁能够更无耻无畏、心狠手辣,谁就可以横行无忌、牛气冲天,直叹那太阳离得实在太高太远,否则照样收归我有,叫它照谁就照谁。而那太阳,或许也曾通过自己的方式,感知到过那一切,却也不得不睁只眼闭只眼,摇摇头表示,对于人类中某些品种,它也爱莫能助。所幸,那时的我们,毕竟还都是孩子。乌烟瘴气的成人世界,虽然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涯。我们接触更多的还是马、牛、羊、猪、鸡、狗等天性未改的畜牲。我们更愿意三五一伙,也不管各自的家庭成分是所谓“奴隶主”、“劳动者”,还是“奴隶”、“半奴隶”,就那么无拘无束地聚在一起,玩着种种乐之不倦的游戏,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它们的叫声以及种种招牌动作。比如斗牛——斗牛的牛,一般要先以角挑地,以脚刨地,继之以一声声长吼,然后再下定决心、低下头、圆睁了眼、竖起尾巴、汇聚起一身阳气、一步步逼近对方;实力稍逊的牛,往往会在虚张声势三两声之后偃旗息鼓,混入母牛群中,也不管那些已然不再属于它的母牛们斜来多少白眼;实力相当的牛,当然就会拼尽全力、使尽浑身解数、一决高下,无意中,也就又给屏息凝视的我们上演了一堂生动无比的生物课,抑或人生课。

  这样的战场抑或课堂,经常就摆在阿普波沃山的半山腰,一片叫做雅图吉勒的原野上。从那辽阔野朴的课堂上,我和其他一些孩子似乎都不同程度地有所领悟,唯有生性善良、软弱的马海尼布好像始终并未从中学到点什么,以至于尽管年龄稍大,体力不弱,却老是被斗得一败涂地,有时甚至嚎啕大哭,边哭还要边可怜兮兮地说,谁要是再敢欺负他,他就告妈妈(他的父亲马海日噶是个只会埋头苦干,从不与人争斗的老实人,好像有不有都差不多),而他那傻乎乎的妈妈,虽因出身穷苦、又肯人云亦云、说些不经大脑的话,表面上是光荣无比的“积极分子”,非常现实的现实里实际上早已成为一个仅供消遣的笑料,对野惯了的孩子们其实也起不了多少警告作用。

  好在没等太久,在我七岁那年的秋天,年龄悬殊好几岁的我们都被送进了一间由羊圈临时改装的教室,成了同学。新的环境,新的身份,以及渐渐增长的见识,促使我们就此不再动不动就斗牛。除老师亲自指导的那些也还有趣的游戏外,勉强识数后,我们开始比赛“抓石子”;看过几部有关“解放战争”的影片后,我们又开始“打仗”。总之,我们的成长伴随着泪水,也充满了欢乐。只是苦于“家庭成分”是当时备受歧视的“奴隶主”,我一般不会主动要求扮演英雄人物,反倒比较喜欢担任反面角色并能从中体会到许多不便言传的乐趣。出身“奴隶”,正当自豪的马海尼布却也常常做了我的“同党”,而且一旦被抓获,就会迅速缩成一团,把投降的姿势做得无懈可击,比从小就有些孤僻的我更受那些总是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高喊着“同志们冲啊”的“斗志昂扬”的“英雄”们欢迎……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差不多四年。四年后,只有马海尼布还在原地踏步、读二年级,别的同学基本都上了公社完小的五年级。再一年后,我从本公社完小被母亲转送到了山脚下汉人聚居的矮郎街继续求学。母亲说,土里挑食太艰辛,彝人内部问题很麻烦,你就学好汉语汉文,跟了汉人,努力求取一碗轻松一些的饭吃去吧。马海尼布同学则退了学,开始在生产队里挣工分,早早当了农民。

  马海尼布是个能吃苦耐劳,而且有点想法的农民。那一年,包产到户,分土地,种种力量或明或暗的参与下,看似合情合理的划分办法其实也有不少有失公允之处。马海尼布的父亲已去世(在世也起不了多大作用),“积极”多年的母亲习惯了“穷光荣”,习惯了救济粮、救济款,习惯了人们真假难辨的夸奖,对于土地的优劣却懵懵懂懂,对于土地政策的变化好像也不太适应和信任,于是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按照就近的原则,海拔最低、周围却尽是些廋廋的黄泥巴地的他们家吃的亏,可能比同样弱势的我家还大些。对此,长兄如父的马海尼布应该有话要说。可事实上,一个势单力薄的六指儿略带口吃的言说,即使言之有理,无论是那些正在为即将失去威权而懊恼的“长”字辈人物,还是那些饿着肚子空喊口号都喊累了、喊烦了、也穷疯了的社员,谁也不会认真对待。总之,马海尼布或许发过几句牢骚,或许连牢骚也懒得发,就此开始默默地当起了家。

  马海尼布当家以后的第一个举措,得到了少不经事的我由衷的赞美,却遭受了那些老有经验的人们的一致嘲笑。他带领一家老小把他家附近的几块地改成了田,并且像模像样插上了稻谷秧苗。我赞美的是他勇于试验的精神;也在想,从他家往下数百米的地方就是汉人的稻田,他家那里应该也能成;又想,要是成了,他家想吃白花花的大米饭就用不着别家那样背着洋芋、苞谷,辛辛苦苦跑到山脚下的汉人家去换,也就因祸得福了;也就证明“人算不如天算”了、“老天有眼”了;也就等于替我和我那争土地还争出眼泪的母亲,也出掉一口气了。可能因为土质,可能因为气温,他的试验却以失败告终,浪费了本已困窘的自家不少人力物力,徒为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增添了笑料。唯一的收获是,马海尼布似乎因此成熟了不少。

  马海尼布的第二个壮举来得稍晚一些。那时,经过几年积累,村里不少人家陆续开始翻修房子。那是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特别是如果要扩建或新建的话,所需开支也的确是堪称巨大的,所以,一般人家一般要提前两年做准备。第一年,准备瓦;第二年,准备木料;第三年,多喂头把两头年猪,准备好请人帮忙时必要的吃喝;然后才小心翼翼备了斤把两斤酒、请了高明的毕摩、板着指头测算出个最好的日子破土动工。马海尼布和他的妈妈以及已经得力的妹妹尼阿木、弟弟尼且大都主动或应邀前去帮过忙,见识过别人修房造屋的辛苦,以及终于住上了新瓦房的那种愉快、满足。只有老四和老五还干不起重活,不过也已经退学在家,能够帮着干点力所能及的事。于是,马海尼布在事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决定他家也要翻修房子,而且要大修,不仅要翻修正房,还要一次性配上两边厢房和高高的院墙。其过程的艰辛程度自然可想而知。考虑到是邻居,而且他们也曾主动前来帮助过我家,母亲主动前去帮了两天,又带着放了寒假的我也去帮了一天。有路过的村里人看见了,却是一脸的揶揄和不屑:好像全然忘了人家也是人,并曾为自家的事挥汗如雨;好像尽是些孤儿寡母在一起,干的哪怕是修房造屋这样的大事,也不值得正眼瞧瞧。我当然很不服。马海尼布对此倒好像无所谓,好像让他在意的就只是他家确实太穷了,肉没有,米也没有,所以,尽管母亲反复表示邻居间互相帮忙,吃的是不是米饭、是不是肉,一点也不重要,可是他却感到非常难为情,千恩万谢之后一再宣称他们一家人自己就可以很快把房子修好,根本不用我们再去帮忙。我们也就真的没有再去帮过忙。不过,长长的一段日子里,老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母亲,还是常常情不自禁地担心春雨会否提前到来。所幸,那年的春雨似乎知情知义,没有提前到来。马海尼布家的房子终于赶在春雨之前完了工,像模像样站在了那片黄土坡上。

  住上新瓦房的马海尼布家,确实就有了几分新气象。此后的若干年里,虽然贫困依然,却也喜事连连了。首先,妹妹尼阿木嫁了;接着,弟弟尼且娶了;然后,老四嫁了;再后,老五也娶了。就剩个老大单身了。有善于评价人的人,就把这归结为了他的大哥风度。曾经以喜欢撒谎出了名的马海尼布却总爱细心地解释一番:尼阿木的婚事是父亲生前就答应好的;尼且的媳妇是他自己找的;老四嫁的是舅舅家的儿子,是妈妈的主意;老五娶的是舅舅家的女儿,也是妈妈的主意。然后才会轻描淡写地说到自己。他说,女人这东西啊其实就是个麻烦,如果想找呢倒也不难,诺日(安宁河)那边啊多的是。却不知他是否真的已经去过诺日那边,诺日那边是否真的就有那么多合适他的女人。

  再然后的一天,也不知何故,突然就一家人都不见了。再再然后的一天,我才从一些带着满脸怨气正在拆他家房子的人口中得知了个大概:他家三弟兄都不愿意继续住在这里,都找好了去路;他们原本达成的协议是房子连土地一起买卖,买家想要的其实也主要是土地,结果被村里人阻挠,只好叫他家退还了一部分钱,然后又来处理这房子,希望不要亏得太多……我的邻居、同学、兼“同党”马海尼布,就此远离了故乡。三五年后,村里人以他家不知所踪,已经欠缴乡统筹、村提留多年为由,瓜分了他家的土地。对此,我当然有过异议,但由于当时心力不足,自己的稀饭都吹不冷,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不了了之。于是至今仍然耿耿于怀、若有所失。当然其实,仍然不过,耿耿于怀而已,若有所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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