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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兆林:龙肘山不游记

2015-09-09 09:0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吉狄兆林 阅读

  很小的时候,就在故乡吉狄火草儿的阿普波沃山上,遥望过仿佛远在天边的那山。那时,只知道它的名字叫洛玻支得,意思是巨石成堆的地方(有几个姓惹乃的嫂嫂来自那里的一小片名为惹乃牧地的土地,她们时常在与我和我的弟兄姐妹们的玩笑中讥讽我们这里的山不像山,我们吉狄家的男人不像男人,只有她们的洛玻支得才像真正的山,也只有她们洛玻支得山上的惹乃家的男人才像真正的男人),却不知道它有什么与众不同或者值得夸耀之处,也不知道它还有个汉名龙肘山。我遥望它,也并不是因为相信它有什么了不起,向往它,而是因为在那山间的某处,有我的一个老得早就连娘家也回不了了的姑姑。她总是托她的女儿、我的两个嫂嫂,带回来对幼年丧父的我和我的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妈妈的关切与祝福。妈妈教我叫她阿波纽牛。记事以来,我还没有见到过她,只能根据身边亲人之间的谈话来想象。想象中的她,总是那么慈祥,那么端庄,那么值得尊敬、值得爱。想象中的她,劳作的间隙,夕阳的余晖中,总是那么深情地回望着故土吉狄火草儿的阿普波沃山。

  十来岁时,随两位一年一度回娘家拜年的嫂嫂,我终于亲自翻山越岭,走到洛玻支得,走到那个名叫惹乃牧地的小小村落,见到了我的阿波纽牛。尽管山遥路远,我已经累得龇牙咧嘴、四肢无力,一见到她,热泪还是从心底滚滚而来。泪眼中,她的外貌、语言、动作和神态,一点也不陌生。我扑进了她的怀里。她也抚摸着我的头,老泪纵横,把一别又是一年的两个女儿晾在了一边。知情知义的表兄们,闻讯而来的亲戚们,摆好了简单却爽口又舒心的晚餐,耐心地等待着姑侄俩。姑姑有些过意不去,忍住泪水,劝说侄儿也止住了哭泣。晚餐后,气氛变得热烈而温馨。我发现,惹乃牧地惹乃家的男人们,包括姑姑的两个在家的儿子,皮肤确实都比我们吉狄家的男人要黑得多,性格似乎也更开朗随和些,但区别并不如嫂嫂们描绘的那么大,由于姻亲的关系,眉宇间相似甚至雷同之处反倒不少。为了不让他们因为我,小看我们吉狄家,刚刚完成人生第一次壮举,从阿普波沃山一小步一小步来到洛玻支得山的我,信口开河说了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逗得我的阿波纽牛一次次开怀大笑,直夸我吉狄家的男人的确不容小看。惹乃家的男人们则该逞强时逞逞,该礼让时让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就闹到了深夜。该休息了。刚刚还在以“我也是男人”的强硬姿态舌战群雄的侄儿却坚持要跟“不是阿波(姑姑),是阿达(父亲)”的姑姑睡。两位嫂嫂本想借此羞我几句,只见慈祥的姑姑已然露出了赞许的微笑……那一次,加上还在吃奶的侄子左日,我们一行四人,在惹乃牧地玩了三天。由于少不经事,更由于有个敬爱的阿波纽牛在,眼看着一块块造型各异的巨石矗立于房前屋后、路边地头,我丝毫没有感受到身在异乡的孤独,顽劣的天性却暴露无遗——面对着雄奇险峻得怵目惊心的洛玻支得山,居然一再地说,这有什么了不起嘛,不就是一些石头吗?

  没想到,距此差不多一年后,我的阿波纽牛家,以及别的那些皮肤黝黑、性格开朗随和的惹乃们,由于一场由一些中了邪的家伙愚蠢地制造的灾难,虽然深爱着那片名字就叫惹乃牧地的埋葬着十余代先人骨殖的土地,却都不得不忍受着痛及灵魂的痛,远远地离开了它,迁居到了东南方向上一个名字里也充满了汉文化气息的叫做核桃冲的地方。从此,我再不愿将目光投向那山。偶尔无意间触及,也会立刻移开。因为从那个方向上能够感受到的就只剩下了一种咄咄逼人的暴虐之气。而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死于那场灾难的表兄惹乃阿特的脸上,曾经那么迷人地闪烁着的那种谦卑而高贵的神情,人子的神情——我至今依然相信,那样一种人子谦卑而高贵的神情的拥有,甚至仅仅是模仿,也足以让一个人的灵魂日益高洁,而这种日益高洁的灵魂的命运,是被怜悯,还是被毁灭,则完全取决于所处环境的文明程度,绝不是自身力量就能够把握的。

  时光荏苒,数十年不知不觉过去,人到中年的我也离开故乡吉狄火草儿,到故乡以东四十余公里的会理城,倾尽所有买下一小套钢筋水泥织就的房子,满足自己虚荣心的同时,顺便也给了这个以房地产泡沫为中心的喧嚣时代一点面子。因为它比起那个“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年代的确好过多了。站在到处是工地的会理城随便一处开阔一些的地方,向北一望,视线尽头耸立的,却还是那山。

  那山,在这个方向上,另有两个名字:玉墟和龙肘。在我听来、看来,“玉墟”挺温润,“龙肘”很恐怖。温润的“玉墟”却被恐怖的“龙肘”所遮蔽,知道的人已经不多。闲来无事,静静呆在某家破旧的老茶馆里,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从某位熟悉掌故的老先生缺牙的嘴里,把它听见。我就想,好端端一座山,本来已有一个好端端的名字,谁那么缺德,偏偏还要给它起个这么煞气腾腾的名字啊?我就会暗暗地觉得,杀死表兄惹乃阿特的真正凶手,其实在此,就在这个能指虚无缥缈,所指贻害无穷的“龙”字(词)。因此之故,多年以来,我一直拒绝成为它的游客——尽管它已贵为本县境内独一无二的“省级风景名胜区,”通了公路,个把小时就可轻轻松松到达那山顶,体会一番“一览众山小”的牛逼感觉;尽管听说每年五六月间上去的话,还有上万亩的索玛花(杜鹃)可一饱眼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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