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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作家李箱:翅膀(短篇小说)

2012-09-29 21:0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贞玉【韩国】 译 阅读

 【作家简介】被称做“天才”、“鬼才”的韩国作家李箱(1910-1937,本名金海卿)在20-30年代的韩国文坛上掀起了以“怪”为美的文学创作潮流,通过高度象征与暗示营造一种新奇怪异、晦涩朦胧的“恶美”效果,在韩国文学创作潮流中另辟蹊径,并在探索死亡、黑暗的生命体验中走上叛逆美学的道路,成为韩国现代主义文学发展史上异军突起的重要一环。这部短篇小说《翅膀》是1936年发表在“朝光”的成名作,作品中“我”是作家自身的影射,真实反映了作家1933年因得肺结核咯血过重而到黄海道疗养期间与茶馆里的女招待员“锦红”结识并与她同居的生活。作品中的“我”身陷自我分裂的囹圄,“我”是在与世隔绝的“房间”里以进行知性思维游戏为唯一乐趣的知识分子。始终与外界断绝联系的“我”有一天外出,通过连续几天的外出他的空间逐渐得以扩张,随之与太太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以“化为标本的天才”开头,以“飞翔吧,飞翔吧,飞翔吧,再一次飞翔吧”收尾的作品,压缩了高度象征意识。他的小说创作不仅是在写作技巧上,还是在其文学精神上都具有里程碑意义,开了韩国现代文学的先河。为继承他的文学精神起见,韩国于1977年设了至今在韩国文坛上最具权威的“李箱文学奖”。
  
  你认不认识“化为标本的天才”?我很愉快。在这种时候连恋爱也成了一桩愉快的事情。
  
  只有在肉体疲惫不堪、全身散架似的成了一摊烂泥时,精神才会如银钱1般清醒。当尼古丁渗透于蛔虫蔓延的肚子时,头脑就会自动摆上一张白纸。我将在白纸上如下棋般罗列我的幽默与戏仿。这是可恨可憎的常识之病。
  我又和一个女人设想生活,她早已与连恋爱伎俩疏远、曾窥视过知性的顶峰,她是一种精神奔逸者。我只领受这种女人的一半——那是所有一切的一半——而筹划生活。一只脚踏着那种生活,恰似两个太阳朝着对方噗嗤噗哧地笑。我恐怕受不了人生周而复始、反复无常的百般诸行而会中途身退。拜拜。
  
  拜拜。你可以偶尔做一回饕餮之徒,实践一下你最憎恨的暴饮暴食。幽默和反讽……。
  
  伪造你自己也很值得。你的作品被陌生的现成品衬托得反而更显得轻便高贵。
  
  尽可能的话,把十九世纪封锁吧。托斯妥耶夫斯基精神近乎是奢侈品。我对雨果是法兰西的一块面包的说法赞不绝口。在对待人生及其模型时被细枝末节所欺哄诈骗,这哪像话?请你不要遭殃。这是我急切地向你敬上的忠告……。
  (磁带一切断就会流血。我相信伤口也会早日愈合。拜拜)
  
  感情是一种姿势。(是否存在光指摘其元素之嫌),当那种姿势的高度达到顶峰而原地不动时,感情则立即中断供应。
  
  我回眸自己非凡的发育,制定了看世界的眼光。
  女王蜂和未亡人——在世界上多如繁星的女人中难道存在本质上不是未亡人的女人?不!女人的全部在实际生活中不外乎个个都是“未亡人”,这一论调是不是对女性的亵渎?拜拜。
  
  
  三十三番地2的结构难免让我联想到红灯区。
  同一个番地里十八个门户一排一排地肩并着肩,甚至窗户和炉灶都一模一样。况且住户一律年轻如朵朵鲜花。阳光照射不进来。那是因为她们对阳光视而不见。她们在门前挂一根铁绳,好晾干污迹斑斑的被褥,从而自然堵住了从门缝里投射进来的阳光。她们在暗淡沉闷的房间里睡午觉。难道她们夜里不睡觉?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夜以继日地睡觉,根本就没法分明那些问题。三十三番地里十八个门户的白天出奇地宁静。
  但宁静只属于白天。夜幕降临时,她们开始收拾被褥。电灯照亮后的十八个门户比白天还要喧嚣华丽。不停地传来推拉门推推拉拉的声响。忙碌起来了。飞来许多味儿。烤鲅鱼味、粉底味、淘米味、香皂味……。
  但比起这些更让人心服口服的莫过于门牌。代表十八个门户的大门虽被冷落于一旁,但确实有。只不过它从未被关过,和人行大道是一个概念。一天里,乱七八糟的商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从这张大门进进出出。她们不用站在门口买豆腐,只要开着一扇门坐在房间里买就行。由于三十三番地如此这般的生成,她们十八个门户便失去了一窝蜂地贴上门牌的意义。她们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写着“百忍堂”或“吉祥堂”等字样推拉门的边边角角上贴门牌的风俗。
  我的推拉门上角方贴着刀牌烟草四个大小的我的 —— 不!我太太的名片。这也不无奉行习俗的表现。
  但我跟谁也不玩。不仅不玩,而且对她们爱理不理。我除了跟我太太打招呼以外不想和其他人打招呼。
  因为我总觉得除了跟我太太以外的任何人打招呼或戏耍都会影响到她。我如此疼爱我太太。
  我如此心疼我太太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三十三番地里的十八个门户中,我太太如她小巧玲珑的名片一样美丽芬芳。安置在这十八个门户的朵朵鲜花中,我太太以超众的美丽在阳光投射不进来的屋檐底下灿烂绽放。所以守候那一朵花——不,寄生在那朵花上生存的自己无非是让人恶心倒胃口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我对我的家——不是家,我没有家——很满意。房间的温度正适合于我的体温,其昏暗程度也正适合于我的眼力。我不期望比现在的房间更阴凉或更暖和的房间,也不希冀比现在更明亮舒适的房间。我感激我的房间为了我始终保持着这小巧玲珑的大小,也很欣慰我为这间房而诞生。
  但这决不是对幸福与不幸的斤斤计较。换句话说,我没必要去想我幸福或不幸福。只要得过且过、苟延残喘就行了。
  舒适宜人的房间如量身定做的衣服,我从中尽情地滚来滚去,万念俱灰,这是一种脱离世俗的超级安逸的绝对状态。我喜欢这种状态。
  这绝对的房间,从大门数过来恰巧是——第七个,不无带有幸运的意味。我爱这幸运的数字“七”如一枚勋章。这样的房间被障纸门3一分为二,谁会料到这就是我命运的影射?
   下头房有少许阳光。早晨会有书包大小的阳光,到了下午又缩小到手帕大小的,而后径直散去。毋庸置疑,阳光永远照射不进来的上头房——就是我的房间。我不记得当时是谁一锤定音说定了阳面是太太的,连一点光影都不见的是我的。但我没有半句怨言。
  太太一出门我就立即到下头房打开朝东的吊窗,只见阳光直射太太的梳妆台,陈列其中的各种各样的化妆品闪闪发亮,我在一旁欣赏它们五彩缤纷的颜色。这是我唯一的娱乐活动。我拿出小小的“花镜”点燃太太专用的纸巾玩火。将平行光线过折光后又把它汇集在一个焦点上,看着那个焦点慢慢热起来、烧起纸条、紧接着冒出细长细长的烟,终于戳出一个窟窿的整个过程,虽短暂却让人心急如焚的滋味使我着迷。
  厌倦了这个游戏,我又拿出太太的小镜子换几个花样玩。镜子只有在照自己的脸时、才是实在的。其他时候怎么看都是玩具。
  过不了多久我又厌倦了。我的游戏心理从肉体层面上飞跃到精神层面上。我把镜子抛掷一边,走进太太的梳妆台,注视一排一排各色各样的化妆品瓶子。它们比任何世界上的东西都具有魅力。我挑了其中之一,轻轻拿掉盖儿,将瓶口贴近鼻子屏住气轻轻呼吸。一股异国的性感香味慢慢渗进肺,我能感觉得到轻轻闭合的眼睛。这的确是太太香气的碎片。我盖上盖子追思。这种香气曾经在太太的哪个部位散发出来的……但那不是很明确。为什么?因为太太的香气都是它们这一排各色各香的合计。
  
  太太的房间总是很华丽。相比我房间的素朴无华,太太的天花板四围全是钉子,而每根钉子上都挂着五颜六色的裙子和上衣。花花点点的衣服十分好看。我站在那些形形色色的裙子底下联想和太太的玉体合而为一的许多姿势,心里总是痒痒的。
  但是我没有衣服。太太没给我买衣服。身上正穿着的一套条绒西服是我唯一的衣服——休闲服装兼外出服装。还有一件高领毛衣是我一年四季的衣服。我估计它们之所以一概黑黝黝,是因为黑色既不怕脏又不必勤洗,而且还不难看的原因。我穿着一件腰部和腿部上夹着皮筋的内裤无声无息、尽情地玩耍。
  不知不觉手帕大小的阳光溜走了,但太太还没回来。这么点小游戏也足以使我累,我想到太太回来之前应该离开这里而立即回去了。我的房间很阴暗。我蒙着被子睡午觉。从来没有清洗过的被褥好似我身体的一部分使我感到无比亲切。有时候很快就能入睡,但有时候全身蠢蠢欲动、无法入眠。那个时候随意挑选任何题目进行一番研究。我在这湿漉漉的被子里发明了不少东西,还写过好几篇论文、好几首诗。但我一睡过去它们就像泡在一摊稀软的空气中漫溢横流的香皂一样无影无踪,从甜美的睡梦中醒来的我只是,只不过是一件神经,就像里面塞满抹布或荞麦子皮而鼓鼓囊囊的一团枕头。
  所以我尤其厌恶蟑螂。但蟑螂在我房间里连冬天也不间断地出没。若说我有何忧愁,那很可能就是讨厌这蟑螂的忧愁。我直挠被蟑螂叮过的地方,直到流血为止。刺痛,那肯定是深沉的快感。我浑然入睡。
  我窝在被子里的思想空间中从未思考过任何积极向上的内容。对我来说,那根本就没必要。若我一旦想出一种积极的想法就得和太太商量,挨她的批评又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与其说我怕她批评,不如说怕麻烦。比起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资格去工作或者听太太的老调重弹,我还是更喜欢像懒惰的动物一样过上一段懒洋洋的生活。尽可能的话,想摘掉这乏味无聊的假面具。
  对我来说人间社会极其陌生。生活也极其陌生。所有一切都很陌生。

 我太太一天洗两次脸。而我连一次也没洗过。我在凌晨三四点钟上厕所,月明时站在院子里发呆。所以,我基本上与这十八个门户没有任何接触。但我几乎都记得这十八个门户里所有女人的脸。她们都远远不如我太太漂亮。
  太太十一点钟的第一次洗脸程序还比较简单。但晚上七点钟的第二次洗脸尤为细致入微。太太夜里穿的衣服比白天的要漂亮得体得多。而且白天夜晚都出门。
  太太有没有职业?我不得而知。若太太没有职业,就得像没有职业的我一样不必出门——但她出门。不仅出门,还有很多来客。太太的客人多的时候,我只能整天蒙着被子躺在屋里。既不能玩火,也不能闻化妆品的香气。那些日子里我有意识地感知忧郁。这时,太太给我钱。五十块钱的银钱。我喜欢它。但又不知怎么花它才好,所以就把它搁置在枕头旁,久而久之已攒得不少了。有一天,太太看到这种情形就给我买了一个哑巴钱罐。我往里一分一文地投进去,钥匙被太太拿走了。记得后来又投过几回。而后我发懒了。几天后,太太那粉刺似的隆起的簪子,是不是能够说明钱罐变轻的问题?但我还是没再碰过钱罐。我的懒惰也不愿意唤起注意。
  
  太太接待来客时,我怎么钻进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这种时候,就拿太太的来路不明的钱研究一番。
  客人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障纸门后头还有我。他们肆无忌惮地开一些连我都不敢和太太开的玩笑。但那些围绕着我太太转的三四个客人还算是有素质的,因为深夜十二点过后都自觉地回去。其中也有素质较低的,他一般买来吃的东西要玩好一阵子。
  我开始着手研究太太的职业,但我所见所闻极其有限,无法弄清楚。我恐怕永远也弄不清太太的职业了。
  太太只穿新的袜子。她还做饭。我虽然没见过她做饭,但每到吃饭点儿时,她往我的房间送饭。我们家除了我和她再没有其他人。这顿饭无疑是她亲手做的。
  但我太太从来没有把我请到她的房间里。我总在上头房自己一个人吃饭睡觉。饭也太难吃了,菜也太凑合了。我像一只鸡或小狗那样饭来张口,但心里却很委屈。我越来越面黄肌瘦、皮包骨头了。逐渐明显地有气无力了。由于营养失调,身体各个部位的骨头都要暴出来了。深夜里三番五次地翻身、换睡觉的姿势也睡不安稳。
  所以我蒙在被窝里一边追根摸底地研究太太的来路不明的钱,一边简单研究从障纸门缝隙中能够闻见的那道菜到底叫什么名。我睡不着觉。

    我终于觉悟了,觉悟到太太花的钱大概就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客人给的。那么他们为何把钱撂在那里,我太太又凭什么拿他们的钱?这种礼仪观念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兴许出于礼貌吧,不然莫非是什么代价或报酬?难道在他们的眼里我太太是那么值得同情的人吗?
  想入非非之间我的头脑弄得一团糟。临睡前下的结论不无例外地都是不愉快的,但我从来没有向太太讨过任何说法。抛开怕麻烦不说,主要是由于我一觉醒来就像换了人似的,乱七八糟的问题通通抛在脑后了。
  太太在客人回去后或者从外出回来后就换上轻便的衣服到我房间来找我。她掀开被褥,往我耳朵里挥洒几句不冷不热的话语来试图安慰我。我摆出既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或哄笑的笑容望太太美丽的脸庞。太太莞尔一笑。但我没放过她脸上漂浮的一抹哀愁。
  太太肯定知道我很饿。但也不肯把下头房吃剩的东西给我。那无疑是出于对我的尊敬。我即使挨饿也喜欢这种心满意足的感觉。至于太太都说了些什么我当然不知道。只见枕头旁有几个闪闪发亮的银钱。
  哑巴存罐里攒了多少钱了?我看都没看。只是无精打采地向扣子似的夹缝里投币。
  
  就像客人给太太以钱仍然是悬而未决的大谜团一样,太太为何给我钱依然让我大惑不解。即便我不反感太太给我钱,但它带给我的只是一种一瞬即逝的快乐而已,我只喜欢它从手指头上滑落到夹缝时的触觉,不过如此。
  
  有一天,我把哑巴钱罐扔进厕所里了。不知道里面存有多少钱,反正为数不少。
  我生活在地球上,而每当想到我赖以生存的地球以疾风狂飙的速度疾驰于漫无边际的空间时内心一片虚无茫然。我站在这勤快无比的地球上感到头晕目眩,巴不得尽快从地球上下车。
  蒙在被子里考虑这么些事情之后,投币,投啊,又投,也觉得麻烦。于是干脆希望太太亲手用掉那哑巴存罐。其实不管是哑巴,还是钱,这些都是太太所需要的,对我毫无意义,所以我等待由太太拿走那哑巴存罐。但太太没这么做。我曾试图把它放到太太的房间,但那一会儿太太的客人多得要命,没给我可趁之机。最终,我万般无奈之下把它一手扔进厕所里了。
  我以受委屈的心态等待太太的批评。但太太不闻不问,不仅不问,还照常把钱放到我的枕头旁。我枕头旁已攒有不少钱了。
  客人给太太以钱,或太太给我以钱,可能都是出于一种快感——我蒙在被子里又开始探讨这一举动到底除了快感还有没有其它的缘由。我继续研究那种快感究竟是什么类型的?但那毕竟只是被子里的研究,无法得出令人满意的结果。快感,快感,我出乎意料地对这个问题感起兴趣来。
  太太一向待我和监狱里的囚犯没两样。我当然毫无怨言。我只想亲身体验一下那种快感到底有没有,存不存在。
  
  趁太太夜里外出我溜出来了。我在街道上把银钱换成纸币,都五块钱。把它塞进兜里,然后为了忘记目的而满街地逛荡。久违的街道风景让我无比惊讶,我的神经兴奋到极点了。没过多久我又累了。但我还是忍住了。一直到夜幕降临,我漫无目的地在街头巷尾晃荡。一分钱也没花,也不敢花,也许我早已丧失了花钱的本领。
  我累得快支撑不住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家了。我倒很清楚想回我的房间就得必须穿过太太的房间,我担惊受怕地站在推拉门前,担心太太会不会有客人而战战兢兢地干咳了几声,随后将门推开,一下子太太的脸和一个陌生男人的脸映入眼帘。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挣不开眼睛,我有点儿不知所措。
  我不是没有看到太太的眼神。但我只能佯装没看见。为什么?因为穿太太的房间实在是迫不得已的。
  我把被子蒙上了。腿疼得厉害。在被子里心脏剧烈地跳荡,几乎要晕倒了。走路时没觉察到,现在几乎喘不过气来了。后背上出汗淋漓。我开始后悔今天的外出。只想忘掉这种疲惫,想快一点入睡,就是想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
  斜躺了片刻,咚咚荡荡的心跳才逐渐稳定。还算好受一点儿了。我朝着天花板翻了翻身,将双腿伸得直挺挺的。
  但我不可回避心中的诱惑竖起耳朵听了听从下头房传来的窃窃私语声。我为了使听觉更加灵敏而挣大眼睛,摒住了呼吸。但为时已晚,太太和陌生男人已经起身,传来了穿衣、戴帽子的声响,紧接着推拉门声、皮鞋后跟声、踏进后院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的是太太轻快的平底鞋声,随后他们俩人消失在大门口。
   我没见过太太如此这般的表现。她从不跟人交头接耳。即使我在上头房蒙着被子,哪怕错过几句酩酊大醉而吐字不清的客人所说的话语,但也从来没错过半句太太那不高不低的声音。有时会听到逆耳的言词,但我已经十分满足能够听到她的泰然自若的声音,这足以使我放心。
  就算太太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今天表现得如此反常,但我还是焦急万分。不管怎样,我现在累得慌,下定决心今天不要在被子里研究任何问题,然后等待睡眠降至。难以入眠。到大门口去送客人的太太还没有回来。我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我的睡梦依然在难以捕捉的街道风景上踯躅徘徊。
  
  我的身体极度晃动。原来是送走客人的太太在摇晃我。我睁圆眼睛瞪着太太。太太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我揉一揉眼睛再次仔细观察太太的脸。怒气浮在眼角边,细薄的嘴唇在颤抖。看上去很难消气。我径直把眼睛合上了。等了等晴天霹雳的来临。但她只留下一缕叹气、窸窣的裙子声和推拉门声,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我又翻过身去盖上被子像青蛙一样趴在里头,在饥肠辘辘的饥饿中再一次后悔今天的外出。
  我在被子里向太太谢罪,说那全是误会。
  我还真的以为夜已深了,万万没想到时间竟然还没到零点。我确实精疲力尽了,这都怪我一下子走了那么多路。我唯一的错误就是这个。我何必要外出呢?
  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把不请自来的五块钱随便塞给任何人。不过尔尔。但假如你一口咬定说这也是我的过失,那我也只能这么认了。我岂不在后悔吗?
  如果我能够把五块钱早早地花掉,就不可能在十二点之前回来的。但街头巷尾繁乱纷杂,人山人海。我拿着钱措手不及,不知该给谁塞进五元,踌躇不决之余我累垮了。
  我只想休息、只想躺下来。可见,我是不得已回家的。而且我估计夜已深了,但很不幸,实际时间竟没到十二点。真遗憾。我尽管可以向你道歉,但始终都不能解太太的气,谢罪又有什么用?我真窝囊。
  我急躁不安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踢开被子忽地起身,打开障纸门晃悠悠地往太太的房间迈开步子。我几乎没有任何意识。只是模糊地记得我扑腾一下倒在太太的被子上,便从兜里掏出五元硬币塞给了太太。
  第二天,发现我躺在太太的被窝里。这还是头一次呢,自从住进三十三番地以来还真没有过。
  太阳在正中普照,但太太已外出不在我身旁。不!说不定太太是在我昏睡不醒的时候外出的。但我不想追究这些。浑身酸疼得连动弹一个指头的劲儿都没有。比书本还要小的阳光耀眼。其中有无数个尘土如微生物般乱舞。鼻子要塞了。我再度闭上眼睛,蒙上被子,开始着手进入睡午觉的状态。太太的香气吹拂鼻翼,感觉挺猛烈的。我辗转反侧,从太太的化妆台上不时地摸索五颜六色的化妆品盖子和拿掉盖子之后扑鼻的香味,难怪我竟如此失眠。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立即一脚踢开被子忽地起身往我的房间去了。房间里整齐地摆放着早已变凉的饭菜。太太是安排我的饲料后出去的。我特别饿。吃第一口饭时的触觉就跟一把冷灰一样冰凉。我放下勺子爬进我的被窝里。空了一天的被褥依然热情地迎接我。我蒙着我的被子酣畅淋漓地睡上了一觉。美美地——。
  我醒来的时候,电灯已经开着。但我估计太太还没回来。不!说不定她还来过又出去了呢。但穷究这些有什么用呢?
  现在精神抖擞,我回顾了一下昨晚的事。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当我把那五块钱塞进太太的手中,继而往床上倒下时的快感,也很欣慰我总算揭晓了客人给太太以钱或太太给我以钱的心理秘密。我暗自莞尔一笑。如今才懂得这些道理的我显得多么愚蠢可笑。我不由得手舞足蹈。
  故此,今晚我跃跃欲试又想出去走走。但就是没有钱。我为昨晚给太太五块钱的事而后悔万分,也为被仍进厕所里的哑巴存罐而感到追悔莫及。我很茫然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挥了一挥。出乎预料地摸到了什么。才两块钱。但并不是钱多了才是好的。只要有钱就行了。我为此感激万分。
  我鼓足了勇气,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条绒西服,忘却饥饿和狼狈不堪的处境,阔步上街了。我巴不得给时间按上翅膀让它飞快地过零点。即使给太太以钱睡在她的房间自然是一件惬意的事,但是万一一不小心十二点之前到家就得忍受太太那双怒火中烧的眼神,那简直是太可怕了。我左看右看路边的钟表穿梭于街头。这天不怎么累。只可惜时间过得太漫长。我听准了从京城站4传来的十二次钟声才动身回家。那天碰见了太太和她的男人站在大门口闲聊。我装没看见就直接进屋了。不一会儿太太也进来了,紧接着她竟在这深更半夜里收拾屋子,这可是平生第一次。窥听到太太要躺下睡觉的动静,我径直打开障纸门到太太的房间把两块钱硬塞给了她——她以不可思议的目光多次大量我——然后二话没说就让我睡在她的房间里了。这时的喜悦世界上任何快乐都代替不了。我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也不见太太。我又回到我的房间接着睡午觉了。
  我被太太摇晃而睡醒时,灯都开着。太太让我到她的房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太太面带微笑地拽着我的胳膊示意让我过去。我想太太满脸热情和善的面孔背后会不会隐藏着某种阴谋诡计而惴惴不安起来。
  我任她硬拉死拽被托到了她的房间。太太的房间摆着小小的饭桌。想来想去我竟然挨饿了两天。我现在对饥饿的感受还很稀里糊涂。
  我思考了。吃完了这顿最后的晚餐再承受晴天霹雳也在所不惜,其实我对这平淡无奇的人世早已厌烦了。即使我百无聊赖,但遭受突如其来的灾难还是挺愉快的。我很释然地和太太供进这顿希奇诡怪的晚餐。我们这两口子从来不说话。吃完后我无声无息地起身回到了我的房间。太太也没有挽留我。我背靠着墙点上一支烟,就等着一场晴天霹雳。
  五分钟!十分钟!——
  但霹雳竟然没有降临。紧张心理一度松弛下来了。我不由得想起今晚要外出的事情。我想着钱。
  但我确实没有钱。就算今天外出还有什么意义。我只是一片茫然。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懑,而蒙上被子滚来滚去。刚咽下去的饭菜都提到嗓门上。想呕吐。
  多也罢,少也行,纸币为什么不从天上刷刷掉下来,我又沮丧又悲哀。我除了这种方法以外不知道求钱的门道。我可能蒙在被子里哭了一阵子。抱怨说我为何没有钱。
  我这么一闹,太太又来了。我大吃一惊,顿时屏住呼吸躺成癞蛤蟆状等着终于要来临的霹雳。但从她嘴里掉下来的话语出奇地温柔、亲切。太太说她知道我为什么哭。她说不就是因为没有钱吗?我很惊诧。她竟然如此能看透人的内心,我心中黯然萌生了一丝畏惧感,但看她这么一说颇似要给我钱的意思,如果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呀。我紧紧被裹在被窝里,头也没抬就等着太太的下一步举动,“你拿着”——据轻轻飘落的音响那能肯定是纸币。她紧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让我今天比昨天还要晚一些回来。那不难。我就为那钱而欢天喜地。
  反正我出门了。我患有轻微的夜盲症。所以要尽可能挑着明亮的街道晃悠。我还顺便去了京城站软座候车室。这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发现。首先那里没有熟人进出。即便来了也立即走。我想着每天到这里来耗时。
  令我最满意的就是这里的钟表比任何地方的钟表都要准确无误。我不能糊里糊涂看走了表回家,这样会遭殃的。
  我坐在一个角落里面对着空洞的墙壁喝了一杯咖啡。旅客看似很享受在匆忙的旅途中一杯咖啡所带来的片刻安宁。他们急急忙忙地啜饮咖啡,若有所思地凝视一会儿墙壁就走。无名的悲伤啊。但对我来说这种无名的悲伤比任何花哨繁杂的包间要来得真切称心。忽地传来的或尖锐或铿锵的汽笛声比莫扎特要亲近。我反复横竖念了菜单上没几个的菜名。那些隐隐约约的东西跟我小时候玩伴的名字颇有相近之处。
  模糊不清我在那里耗了多长时间,精神恍惚间看到客人逐渐稀少,这里也开始收拾了。刚过十一点了,这里也不是我安心呆的地方,到哪里耗时间,耗到十二点呢,我忧心重重地出去了。下雨呢。粗厚的雨珠看来要刁难我这个没带伞的人。但也不能以这一身古怪的打扮在这大厅里磨蹭,干脆想淋雨就淋雨吧,我豁出去了。
  凉快得有些过分,使我难受。先是西服被淋湿了,而后是刺骨的冰凉。本来打算淋雨淋到尽可能晚一些再回去,但现在冷得不行。全身鸡皮疙瘩、牙齿也咯咯作响。
  我加快步伐想,这么糟糕的天气太太哪能有客人,肯定没有。我要回家。如果很不幸,太太有客人的话,我给她解释吧。我向她求情,她因着这一场倾盆大雨,会谅解我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家一看,原来太太有客人。我又冷又冻,稀里糊涂地忘了敲门。结果,我目睹了我太太会为之不高兴的场面。我迈开步履晃悠悠地穿过太太的房间到我的房间了,立即脱掉湿漉漉的衣服蒙上了被子。咯咯咯咯直打寒噤。越发发冷。好像地在倒塌。我失去意识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太太坐在我枕头旁,看上去满脸愁容。我感冒了。依然不时地打寒噤,头也疼,嘴里有一股涩涩的口水打转 ,四肢发虚无力。
  太太用手摸了摸我额头说得吃点药。额头上的手居然这么冰凉,看来我发高烧了,那么要吃药的话可能得吃一些退烧药吧,刚想到这里太太递给我一杯热水和四颗发白的现成药粒。说吃完药再睡一觉就没事。我二话没说就咽下去了。涩涩的感觉像是阿司匹林5。我蒙上被子如死一般睡过去了。
  我擤着鼻子好几天都病卧不起。卧床不起的这几天里不间断地吃了那个现成药。感冒也好了。但依然食而无味,如同嚼蜡。
  我又开始想外出。但太太嘱咐我不要再外出。说每天坚持吃这个药再躺几天,还说我没事找事地外出竟得了感冒,岂不给她惹来麻烦叫她受苦吗。我向她发誓决不外出,打算再坚持几天吃药,以便早日恢复身体。
  我每天蒙着被子夜以继日地睡觉。但不知为什么睡意猛增,不分昼夜地发困。我深信这种现象表明我的身体日渐强壮。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吧。我蓬头垢面,头发邋遢,胡子拉碴,实在受不了,我试图照镜子而趁太太不在溜到她的房间里在梳妆台前坐下来了。相当茂密。胡子,头发都缠结一块。我想着今天一定要理发,顺便把那些化妆品盖子一个一个地打开东闻闻,西嗅嗅。这久违了的香气中有一股让我身体扭捏不堪的太太的香味传来。我心中呼喊了太太的名字。“莲心啊!”……
  我重温旧梦似的玩了花镜,还玩了镜子。投射于窗户边的阳光尤其暖和。仔细想来,这不是5月吗。
  我伸了个大懒腰,枕着太太的枕头躺在那儿想向上帝炫耀一番我现在如此幸福舒坦的时光。我还真的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交涉。我估计上帝也拿我没法赏赐更没法惩罚。
  可是下一瞬间一个奇怪的东西映入眼帘了。那是睡眠药阿达林盒子。我是在太太的梳妆台底下发现它的,感觉它跟阿司匹林很相似。我打开一看。正好空着四粒。
  我记得今天早上也吃了四粒阿司匹林。我睡了。昨天——前天——大前天——我实在是困得不行。太太见我感冒也退了,还给我吃阿司匹林。有一回,我正睡着的时候邻居家着火了。但我当时睡着觉,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过去了。我就那样睡了。我把阿达林想成阿司匹林坚持吃了将近一个月。这有点太过分了。
  我一时恍惚差一点昏厥了。我把阿达林放进兜里出了门。然后找一座山上去了。
  不再想看到人间的任何事情。我为了避免昏厥在路上,迫使自己不要想任何与太太有关的一切事情。我打算找一个阳面再慢慢研究太太。
  我逼着自己想一些路边的石头、发夹、看也没看过的金达莱花和迎春花,布谷鸟,石头生小石头的故事之类的。幸亏我没有晕厥在路上。
  那里有把长椅。我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开始研究阿司匹林和阿达林。但头脑太混乱,思想不成体系。不到五分钟就萌生了厌烦之感,顿时生起气来。我从兜里拿出阿达林把剩下的六粒细嚼慢咽。味道真滑稽。然后我横躺在那长椅上。我抱着什么样的想法那样做的?难以琢磨。只是想那样做。我在那里睡着了。朦朦胧胧地传来潺潺流水绕过石头的声音。
  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我在那里睡了一整夜。风景显得——暗黄。脑海里闪过阿达林和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阿达林6,阿司匹林,阿达林,马克思, 马尔萨斯,马尔罗斯7,,阿司匹林,阿达林。
  太太一直背着我将阿司匹林当阿达林给我吃了。从太太的房间里被发现的阿达林来看,证据确凿无疑。
  到底出于什么目的太太让我不分昼夜地睡觉?
  她让我不分昼夜地睡觉,趁我睡觉,太太又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想慢慢杀死我吗?
  但又想了想,也许我这一个月以来吃的药可能就是阿司匹林。会不会是太太为心烦闷而失眠的夜晚而预备的,若这样我对不住她。我对她如此疑心疑鬼,还真是挺遗憾的事情。
  所以,我急急忙忙地下了山。裤子往下落,我好不容易往家里挪动身体。快八点了。
  我把我的妄想都要向太太告状,向她赔礼道歉。我又急得把那句话给忘了。
  但这下糟糕透顶了。我眼睁睁地看到了我绝对不能看的场面。我稀里糊涂地关了门,为了缓解头晕,闭上眼睛,靠着门柱站了一会儿 ,没有一秒钟的工夫,衣服不端庄的太太进来不由分说地拉住我胸口不放。我晕得往下滑落。太太又压在我倒下的身上撕咬我的皮肤。疼死了。我没有一丝要反抗的意思,倒在那里想看个究竟,紧接着有个男的进来把我太太抱走了。太太小鸟依人般乖乖地让他抱走的样子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讨厌。
  太太大声吼叫逼着我说你日日夜夜去强盗还是去强奸。这太委屈了。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想发泄一下你到底是要杀害我的,但一旦出口似是似非的话,不知要招惹多少的灾难。我半句话也没说。虽然委屈,但保持沉默是上计,我又心血来潮地弹弹身子从兜里掏出所剩的几块钱,偷偷地推门,轻轻地放在门槛下面,头也不回地出来了。
  许多次险些被车撞倒,但我毅然决然地往京城站奔跑。我想面对空坐随便喝点什么,以便舔去这苦涩的滋味。
  咖啡——好。但是到了京城站大厅时才发现我身无分文。若有所失。我漫无目的地徘徊,不知所措地晃来晃去。……
  我不知道乱逛了些什么地方。只是发觉我站在三越百货商场时,已经是大白天了。
  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回顾了一下我二十六年来的时光。朦胧的记忆中没有凸显出任何主题。
  我又问自己。你的人生还有什么苛求?但不愿意回答说有还是没有。我几乎难以辨认出我的存在。
  我弯下腰凝视金鱼。金鱼长得真帅。小的,大的各自都挺新鲜好看的。在五月的阳光直照下金鱼在小碗里垂下身影。鱼鳍飘飘然模仿着人挥手绢的动作。数一数鱼鳍的数量 ,弯着腰久久没伸直。后背暖和。
  我俯瞰享乐的市侩。在那里疲倦不堪的生活如金鱼的鱼鳍般软绵绵,又被粘糊糊的透明线条纠缠,不能自拔。我拖着因疲惫和饥饿倒跨的身体想到没办法不进入到那享乐的市井。
  我迈开步伐,又想了想。我正在往哪里去。……
  这时太太的脖子如霹雳般从天上掉下来了。阿司匹林和阿达林。
  也许我们在误解对方。难道太太给我阿达林当阿司匹林吃?我不敢相信。太太不会无缘无故地那样对我的。那么我真的是日日夜夜地嫖娼强盗?确实不是的。
  我们这对夫妻是宿命的跛脚。我不必在我的或太太的举动上嫁接任何逻辑。也不必辩解。事实归事实,误会归误会,尽管跛着脚一颠一坡地走下去也行。不是吗?
  但这个脚步要归向太太吗?这很难分辨。要去吗?到哪里去?
  这时传来嘟嘟——的中午警声。人们展开四只翅膀如鸡扑腾,所有玻璃、钢铁、纸币和墨水沸沸腾腾热闹无比的刹那,的确是极端紊乱的中午。
  我霎时腋窝发痒。阿哈,那是我人工之翅膀生成过的痕迹。今天没有那翅膀,脑海里希望与野心彻底撤销的扉页如翻阅词典般闪烁。
  我停住步伐,想这样呐喊。
  翅膀呀 再度 生成吧。
  飞翔吧。飞翔吧。飞翔吧。再一次飞翔吧。
  再一次飞翔吧。
  
  1银钱(silver coin): 用银制作的货币
  2指住址,相当于“号”
  3为合理使用空间起见,将大房子用推拉门一分为二,视觉上具有隔开空间的效果。故门槛较低,常用下轮推拉门。
  4 指现在的首尔站
  5 退烧药
  6镇静催眠抗惊厥药这里用阿司匹林与阿达林的a-lin音律
  7Matroos指海员、水手,用马克斯、马尔萨斯、马尔多斯的ma-s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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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9-29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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