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事上,策兰一直在读阿多诺并寻求与阿多诺对话。1959年,因为一次已约好的未竟的相会,策兰写下了与阿多诺进行想象性对话的散文《山中话语》。作为回报,阿多诺把他的关于瓦雷里的文章收入《文学笔记·2》(1961)时,加上了“给保罗·策兰”的题献。而在1966年出版的《否定的辩证法》中,也许正因为策兰,阿多诺修正了他以前的说法,认为经受日复一日的痛苦的人有权利表达,正像饱受酷刑折磨的人要喊叫一样,因此“说在奥斯维辛之后你不能写诗了,这有可能是错的”。但是在同时,他也将“文化与野蛮的辩证法”表述得更尖锐了:只要招致文化“退回野蛮”的条件“实质上一如既往”的话,“文化就潜在地是意识形态。谁主张维系极其有罪、破败不堪的文化,谁就成了帮凶,而拒斥文化的人正在直接地催生文化催生出来的那种野蛮”。
这就是说,在“文化”尤其是“文化工业”(这一直是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对象)的一片喧哗声中,阿多诺坚持要人们去听的,仍是那被忘却和掩盖的奥斯维辛死者的无声的呼喊……
“但是,总有一种隐秘的驱动力在谋求符合人的尊严的秩序……这就是文化中抵御交换价值一统天下局面的抵抗性潜能”,阿多诺这样说。也许,正是在策兰的后期诗歌中(而不是在《死亡赋格》中,阿多诺从未提及到这首已被广泛“消费”的诗),阿多诺看到了这种“抵抗性潜能”。在其《美学理论》中,他称策兰为“伟大诗人”并深刻论述了策兰后期诗歌的意义:“艺术作品与经验现实的完全隔绝问题已被提到有关遁世诗歌的特别议程上来了。这类诗歌的最佳产品——比如像保罗·策兰的有些诗作——引发出它们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与世隔绝的疑问。”在一个充满了“沟通或交际”的“虚假性”的社会里,“艺术只有拒绝与沟通或交际随波逐流才能保持自己的完整性”。“(马来美以来)遁世诗歌曾是一种艺术宗教,它试图让自个确信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一首优美的诗歌或一个完美的句子。这种情况已往发生变化。在保罗·策兰这位当代德国遁世诗歌最伟大的倡导者那里,遁世者的体验内容已经非同昔比。他的诗歌作品充满着一种愧疚感,这种感受源于艺术既不能经历也无法升华苦难煎熬的这一实情。策兰的诗作以沉默的方式表达了难予言表的恐惧感,从而将其真理性内容转化为一种否定性质。这些作品在竭力效仿一种潜藏在人类无能为力的唠叨中(甚至潜藏在有机生命层次之下)的语言。这是一种死物质的语言,是一种石头和星球的语言。在抛开有机生命的最后残余之际,策兰完成了波德莱尔的那项任务,按照本雅明的说法,那就是写诗无需一种韵味。策兰采取了过激的方式,斟字酌句,不断推敲,这便是他成为一名伟大诗人的原因所在。无生物的语言在一个死亡失去所有意义的世界上是唯一的慰藉形式。这种向无生物过渡的现象不仅在策兰的诗歌主题里得佐证,而且在这些诗歌的遁世结构中得到证实,从中可以重构出从恐怖到沉默的轨道”。13
的确,策兰的长诗Engfuhrung“以准确无误的路线”和那种看上去是“死物质”的、“无机物的语言”所重构的,正是“从恐怖到沉默的轨道”。在奥斯维辛之后,在宇宙的无限冷寂中,我们可获得的“唯一的慰藉形式”,也许就在策兰这样的“去人类化”的诗中:“可听见(在破晓?):一个石头/把其它石头作了它的目标”。(《夜》)
这里还要指出,上述引文中的“遁世诗”应译为“密封诗”。密封,它的德文原词“hermetisch”,英文为“hermetic”,都是“密封”的意思。在阿多诺看来,在某种意义上,艺术就应该是“密封”的,它不是任何外部事物的模仿和表现,而应忠实于自身的法则。艺术是一种“自我模仿”。虽然任何自律性的艺术,都存在于他律性的社会之中,但是艺术在与他律性纠缠的时候,必须被设定在它自身之中。顽固地背对社会场面,在语言的秘密的自我封闭的表现中,以相反的形态刻印了真实的社会经验。阿多诺一直认为卡夫卡和贝克特的作品“含有让世界冻僵的真理,或者说冻僵了的世界就在其中”,14它们拒绝了表面的合理性,但在其自身的每一瞬间都是这个世界内在真实的体现。
也许正因为如此,卡夫卡一次这样说过“连从我窗口看出去的景色,对于我都太宽广了”。
如果说那种“同一性”的文化和哲学是导致“奥斯维辛”的深层祸因,阿多诺在策兰的后期诗中探寻的,正是“非同一性”的痕迹,并从策兰的诗中认识到真正能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正是“无机物的语言”。而策兰的“密封”,不仅以其悲剧性的经验改变了传统的“密封诗”或“纯诗”的内涵,同时又是对文化消费时代的一种有力拒绝和批判。阿多诺就这样为策兰做出了辩护,不仅如此,他还深刻揭示出策兰作为一个“伟大诗人”对于我们这个“后奥斯维辛”时代的重要意义。 “晚期风格”
正因为拒绝被消费,正因为坚持“从内部来承担诗歌”,正因为要以“晚词”“重构出从恐怖到沉默的轨道”,策兰的后期诗必然是“难懂的”、苦涩的、甚至是令人“不舒服”的。这一切,构成了他的“晚期风格”:
太阳穴之钳,
被你的颧骨制成眼。
在它们咬阖之处
发出银色瞪视:
你以及你的睡眠之剩余——
很快
将是你的生日。
此诗写于1963年11月8日,再过半个月策兰即将度过他的43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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