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切还提到了德国哲学家伽达默尔对策兰的解读。和斯丛迪不一样,伽达默尔认为任何有德国背景、头脑开放的读者,在没有背景资料帮助的情况下也能读懂策兰诗中的最重要的东西,他指出背景资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诗歌本身。在这里,库切不同意那能够给诗歌“解码”的信息是次要的。不过,他也认为伽达默尔提出的问题是有意义的,“诗歌是否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历史所提供的知识,并要求一种不同的接受力?在没有完全弄懂它的情况下,有没有可能响应甚至翻译像策兰的这种诗歌呢?”
当然有可能。这也就是为什么策兰自己在把这首诗编入诗集时去掉了曾落上的写作时间和地点。他不能忘怀那苦难的历史,但他同样相信诗歌会提供一种“不同于历史所提供的知识、并要求一种不同的接受力”。我想,在了解了这首诗的创作经过后,我们所感叹的,正是策兰那作为诗人的艺术勇气和异乎寻常的创造力!在早年,他追求的是“陌生与更陌生的相结合”,现在,他的“诗歌糌合力”变得更令人惊叹了,他甚至直接把刽子手的语言(它邪恶得甚至超出了邪恶)像“筛子”、“母猪”用在了诗中,而又产生了多么强烈的一种力量!
库切也很敏锐地看到了这一点,那就是:“策兰顶住了要求他成为一个把大屠杀升华为某种更高的东西也就是所谓‘诗’的诗人的压力,顶住了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初期把理想的诗歌视为一个自我封闭的审美对象的正统批评,坚持实践真正的艺术,一种‘不美化’也不促成‘诗意’的艺术;它命名,它确认,它试图测度已知的和可能的领域”。(策兰《对巴黎福林科尔书店问卷的回答》)
这就是策兰后期诗的力量所在。我想,仅仅是“母猪”一词的运用,就体现了一种多大的艺术魄力!这大概就是策兰在给巴赫曼的信中所说的“远艺术”了,但也比任何艺术更能恢复艺术语言的力量。的确,读了这首诗,最刺伤我们的,也正是那在护城河中上下挣扎的“母猪”这个意象。它永远留在我们读者的视野中了。
这就是策兰的《你躺在》。其实,在这之前,策兰在一首《凝结》的诗中也写到了罗莎·卢森堡,它收在诗集《换气》(1967)中。它不仅同样感人,它还会告诉我们什么是策兰式的“诗歌糌合力”、什么是一种叫做诗的“凝结物”:
还有你的
伤口,罗莎。
而你的罗马尼亚野牛的
犄角的光
替代了那颗星
在沙床上,在
滔滔不绝的,红色——
余火般强悍的
枪托中。
读了《你躺在》后,再读这首《凝结》,我们已有了一些线索。题目“Coagula”(德文、英文都是同一个词),意思是凝结,尤其是指伤疤的凝结;“罗莎”一词,会使我们想到罗莎·卢森堡(在该诗的一个早期版本里,确实出现了“罗莎·卢森堡”的全名),但为什么这首诗中出现了“罗马尼亚野牛”呢?沃夫冈·埃梅里希在其《策兰传》5中帮我们找到了出处(其实,读过罗莎·卢森堡狱中通信的读者,都有可能记住那一段文字):1918年12月,还在监狱中的罗莎·卢森堡写信给一个朋友,向她描述了她以前看到的作为“战利品”的罗马尼亚公牛遭到士兵虐待的情形:“鲜血从一头幼兽‘新鲜的伤口’中流淌而出,这野兽正(望向)前方,乌黑的面庞和温柔乌黑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个哭泣的孩子……我站在它的面前,那野兽看着我。泪水从我眼中淌下——这是它的眼泪。震惊中,我因着这平静的痛而抽搐,哀悼最亲密兄弟的伤痛的抽搐也莫过于此。美丽、自由、肥美、葱郁的罗马尼亚草原已经失落,它们是那么遥远,那么难以企及。”
此外,卡夫卡小说《乡村医生》中的那个遭到残忍虐待的女仆也叫罗莎,而且这个故事是有关一个青年人的“伤口”。还有,在策兰的布加勒斯特时期,他曾有一位名叫罗莎·莱博维奇的女友。我们还不能忘的是,策兰在1947年以前基本上是持罗马尼亚国籍,因此,那“罗马尼亚野牛”乃是他自己土地上的野牛,是和他自己血肉相连的生命。
对于该诗,我们还是来看诗人自己的说法,在策兰写给他布加勒斯特时代的朋友彼得·所罗门的一封信里,他这样说:“在诗集《换气》第79页上,罗莎·卢森堡透过监狱栏杆所看到的罗马尼亚公牛和卡夫卡《乡村医生》中的三个词汇聚到一起,和罗莎这个名字汇聚到一起。我要让其凝结,我要尝试着让其凝结。”
“我要让其凝结,我要尝试着让其凝结”——这是多么悲痛的诗歌努力,这已近乎一种呼喊了!
因为这种诗的“凝结”,不是别的,乃是以血来凝结,以牺牲者的血来凝结!正如在埃梅里希所指出:“(在)‘伤’这个符号中,许多互不相干的地点、时间和人物被结为一体,在想像中被融合,继而被‘凝结’成诗的文本质地。……一道想像中的线将一切聚合起来,这是一条牺牲者的子午线,它们正是诗的祭奠所在。两种‘Coagula’——真实的血凝块和文字的凝结——是同一物的两面。”
这里,还有一个翻译的问题,原诗中的最后一个词“kolben”,在德语中含有棍棒、活塞、柱塞、枪托、烧瓶、蒸馏器等义,但目前我看到的三种较有影响的英译均为“alembic”或“retort”,它们只有烧瓶、蒸馏器之义。德国著名哲学家波格勒也认为这样的诗包含了策兰的“炼金术”(alchemical)主题,虽然在这样的诗中“炼金的艺术是一种副业”。6
不过,根据罗莎·卢森堡狱中通信和策兰写给彼得·所罗门的信,我更倾向于“枪托击打”这样的译解。我想,策兰创作这首诗,很可能是首先出自罗莎·卢森堡狱中通信对他的触发。尤其是那一段对受虐动物的描述,撕开了他自己良知的创伤!“还有你的/伤口,罗莎”,策兰总是欲说又止的。他没有去写罗莎自己的伤口,而是把诗的视线投向了承受着枪托击打的受虐的罗马尼亚野牛。然而,诗中不仅有着对苦难的承受,还有着更多或更高的东西。请大家注意“你的罗马尼亚野牛的/犄角的光/替代了那颗星”(那颗星,也许就是策兰早期带有浪漫情调的诗中一再写到的“星”),我想这正是全诗的一个中心点。是的,被伤害的罗莎从监狱的栏杆里朝那里看,写这首诗的诗人还有我们每个读到这首诗的人也都在朝那里看:那是一些最无辜、无助的受虐动物,但那也是最后的人性之光,在残暴的击打中,替代了那颗星,照耀着一位诗人。 从“晚嘴”到“晚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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