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们来看“晚词”。对策兰来说,仅仅有一张“晚嘴”还不够,他还需要有相应的“晚词”,以构成他存在的地质学,构成他诗歌世界的修辞场域。可以说,自《死亡赋格》之后,对他本人来说(当然不仅仅对他本人)更具有诗学意义的,便是他对“晚词”的实践。对此我们来看他的《闰世纪》(收入《逼迫之光》,1970)一诗:
闰世纪,闰——
分秒,闰——
生日,十一月了,闰——
死。
储存在蜂槽里,
“bits
on chips”
这来自柏林的大烛台诗,
(非隔离的,非——
档案的,非——
福利照料的?一种
生活?)
阅读之站台,在晚词里,
从天空中
救下火焰的舌尖,
梳理在火炮下,
感觉,结霜的——
心轴,
冷却发动——
以血红蛋白。
策兰生于1920年11月份,那一年为闰年。似乎策兰每到生日前都要写一首诗,如我们在下面将会读到的一首诗,如《顺着忧郁的急流》中的“四十棵被剥皮的/生命之树扎成木筏”,而这一次的“闰——死”,同样令人震动。的确,这是一种承受了太多的死亡的人才可以写出的诗。
正因为对死亡的体验以及承受,“晚词”出现了。请大家注意这首诗中出现的词语:闰世纪、闰——死、“bits /on chips”(新出现的英文计算机用语,意为“单元在储存卡里”)、“非隔离的,非/——档案的,非/——福利照料的”、越战火炮的“舌尖”、“结霜的——/心轴”、“以血蛋白”来启动的“冷却发动”,等等,这一切都是“晚词”——以前的诗歌中从不曾出现的“晚词”!
正如“你的罗马尼亚野牛的/犄角的光/替代了那颗星”,在策兰的后期诗歌中,还出现了大量“无机物”的语言、遗骸的语言、地质学、矿物学、晶体学、天文学、物理学、解剖学、植物学、昆虫学的冷僻语言,这一切构成了策兰的“晚词”。他就写作并“阅读”于这些像矿物的碎片或地下水的痕迹一样的“晚词”里。这构成了策兰后期诗歌的“地质构造”。如有人所说,他是“以地质学的材料向灵魂发出探询”。
策兰为什么这样?因为他是一个具有高度道德羞耻感的诗人,在死亡的大屠杀之后再用那一套“诗意”的语言,“美”的语言,不仅过于廉价,也几乎是等于给屠夫的利斧系上缎带。甚至可以说,在“奥斯维辛”之后,他不仅要质疑他的上帝,他也几乎不相信“人类的”语言了。另外,策兰之所以要进入到这种“晚词”里,和他高度自觉的文学史、诗歌史意识也联系在一起。在他看来,人类所使用的那些文学语言,不仅被“奥斯维辛”所毒化,它早已成了陈辞滥调,快成了“意义的灰烬”了。所以,在《死亡赋格》之后,他不仅要从诗句的流畅和音乐性中转开,也坚决地从人们已经用滥了的那一套“诗意”的语言中转开,“早年悲伤的‘竖琴’,让位于最低限度的词语”——正如费尔斯蒂纳所说。
在这方面,策兰1958年创作的重要长诗“Engfuhrung”(按字面意义可译为“紧缩”,但在德文中,Engfuhrung还指赋格音乐中的“密接和应”),是一个标志。“驱送入此/地带/以准确无误的路线”、“青草,/青草,/被分开书写”,这一次,如策兰自己所说,他真正屈身进入到“自己存在的倾斜度下、自己的生物的倾斜度下讲述”了。它是对“美的诗”的更彻底的摈弃。语言的压缩,形的解构,几乎是残骸一般的无声的语言,在永不结束的“最后解决”的运送途中和现实的原子弹的威胁中,他真正进入到“晚词”的领域中了。因此德里达在他的长篇演讲《“示播列”——为了保罗·策兰》中会说:“灰烬在等着我们”。7
这一切,为我们彰显出一位有着高度的文学历史意识和愈来愈彻底的艺术追求的诗人。对策兰这种从“晚嘴”到“晚词”的创作历程及其意义,我们还可以参照一位意大利批评家的评论,他这样说:“对任何人,阅读策兰都是一种震慑的经历”,“他把那些似乎不可能的事物描绘的如此真切,不仅是在奥斯维辛之后继续写诗,而且是在它的灰烬中写作,屈从于那绝对的湮灭以抵达到另一种诗歌。策兰以他的力量穿过这些葬身之地,其柔软和坚硬无人可以比拟。在他穿过这些不可能的障碍的途中,他所引起的眩目的发现给对于二十世纪后半期以来的诗歌是决定性的。”8 阿多诺与策兰
近半个世纪以来,策兰的诗不仅在一般读者和诗人中产生了广泛影响,也受到了包括海德格尔、伽达默尔、阿多诺、哈贝马斯、波格勒、列维纳斯、德里达、布朗肖、拉巴尔特等在内的著名哲学家和思想家的高度关注,其中伽达默尔、德里达、拉巴尔特等均有论策兰的专著。9在这些论述中,我认为阿多诺的论述——哪怕不是针对策兰的——应给予特殊关注。要了解策兰诗歌尤其是后期诗歌对我们这个时代的重要意义,也应把他和阿多诺联系在一起。
阿多诺(1903—1969),战后产生广泛、重要影响的德国哲学家,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一个已融入基督教社会、被同化的犹太裔家庭。纵然如此,他和他的父亲在纳粹肆虐的年代都遭受到迫害,1933年,阿多诺因犹太裔身份被剥夺了大学里的教职,1934起流亡英美。阿多诺后来的哲学思想包括他对“奥斯维辛”的批判都与他的这种切身经历有关,1956年,他对哲学家霍克海默说过这样一句话“哲学本来是用来兑现动物眼中所看到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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