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允许我宕开笔意,勾勒一下当代诗坛肉身写作的图景。
一般而言,肉身写作主要是探究道德与肉身的紧张关系的[7]。前现代时期,道德统治肉体,肉体的合法性要求被抑制;现代时期,肉体对道德实现革命与起义,冲破了道德管制的肉体却又陷入制度与资本的罗格斯控制;而进入后现代时期,当集团政治溃散、个体走向自主、自由获致原子化之后,权力反抗(主要表现为政治权力)只能呈现为肉体自我的反抗。在政治资本与经济资本更多地体现为文化资本总体背景下,政治个体失去了外在政治强权挑战对象,犹如吉诃德手持长矛却失去风车,于是个人反抗较多地表现为对自我肉体破坏与挑战。吸毒、同性恋、乱交、摇滚乐……从群体性向个体性转移,从消解他人转为消解自己。上个世纪90年代,在当代中国诗界,从翟永明、伊蕾、唐亚平、海男开始,直到尹丽川、唐丹红、巫昂的“下半身”,大量诗歌创作一方面彻底改写诗歌写作中的肉身缺席场景,另一方面也负面地带来了绕开当下政治社会背景的“无效分蘖”,进而陷落成“一种与大众相隔绝的新的意识形态形式,使管理上的高压统治合法化了[8]”。
池凌云,1966年出生于浙江省温州乡下,童年与少年生活是贫困的,曾经“用一篮子鸡蛋换来红毛衣”。《娃娃亲》一诗也许带有自传性质:“连续六年的/抗争,是我唯一的罪/无休止的辩论与哭泣让一条河流失声/让我学习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意愿”。这几乎就是小说家张弦《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中的存妮和荒妹的现实原型,15岁,梳着两条辫子,就被许给了“一个小木匠”,心,从此成了“一棵未长成的万年青”。在吴越墓葬风俗中,万年青是一种坟地植物,作为死亡与纪念的象征,恐惧与窒息的符号,这种植物凝聚了池凌云的童年与少年经验与印象,充满了情感的复调性与斑驳性,隐约透漏出池凌云心灵结构原发的创伤源头。伽达默尔认为,一切经历过的事物不是很快就被忘却的,对其吸收有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才使得它们真正存在的意义[9]。童年与少年时段的这一特有的经验,混合着偏居一隅的生活经历,使得池凌云在情爱观念上更多地认同了一种混淆着前现代、现代的色彩的价值取向,进而呈现了主体的内心分裂、自我挣扎焦虑与痛苦,对他者理解的悲悯与宽厚:
“赤裸的人无法站立
她羞愧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群山
随时都要崩塌
她需要一块布来让自己宽恕
一个自建的囚所,出逃的蓓蕾
得到暂时的安全
习惯的外套裹住时间留下的标记
把一个个盛夏带向寒冬
幽谷中盛开的棉花
不再抛掷着悲伤和欢乐的花瓣
亲近每一寸在不安中日渐衰弱的肌肤
代替神祗的眷顾
她绵长的呼吸长过我的一生
安静地吸收一个湖泊的泪
在有太阳的日子晾干,见证
一个人,一条河流的流逝
她所承载的巨大沉默
使她看上去更加忠贞”——《布》
这是组诗《布的舞蹈》的第一首。“布”是服饰,“布”的出现不仅是为展示自己,更是为了隐喻其背后的肉身内容。“布”者,“紧张”的道具也——必须补充指出,“紧张”这一术语的使用实际上隐含着一个隐喻前提,即社会、国家、文化直至文学都被身体化、生命化了——因此,“布”,是文化、道德、社会、公共的符号修辞,是摄影中的用光、化装、布态、景深的控制,是绘画中的色彩、线条与焦距透视关系,是主体间性的关系掩饰、藏匿与暧昧过渡,是主体的躲闪,更是主体的确认。
在组诗《布》中,“布”既是“习惯的外套”,是命运的“老式织布机”“充满预示的梭子习惯性的输送与召回”,是“自建的囚所”,是“无声侵害的美丽图案”,更是“让一个女人疯狂”的原始动力,是“蓓蕾”“出逃”的反叛行为的见证,是渴望“偷”与“被偷”的伦理悖论内在冲突所在。作为一个中介,“布”联接了两组意象:一组是“赤裸的人”、“肌肤”、“身体”、“体温”、“无知的乳房”;一组是“囚所”、“美丽的图案”、“漆黑的夜晚”、“设定的轨道”;二者之间形成一种“紧张”,本质上是一种精神上(空虚与无意义)的紧张,道德上(罪过与谴责的)的紧张,本体上(命运与死亡)的紧张。这种紧张转化成了一种生命的恐惧与焦虑。保罗·蒂利认为,恐惧是有明确对象的情绪,比如对痛苦、灾祸、死亡的预期;焦虑则没有固定的对象,是源于恐惧的对人的有限存在不可消除的部分[10]。而“布”恰恰就是对恐惧与焦虑的辩证包容:
“这唯一的庇护,无法言说的
孤独,加重了生命的紧迫
她内心的落日是透明的
发出神秘的光晕”——《布的舞蹈》
福柯在《词与物,人文科学考古学》一书中提出过“语式分析”这一分析工具。所谓语式,就是指人们对事物的不同言说方式,这种言说方式最深层处存在着一种“元语式”,作为一种权力化、体制化的语言文化秩序,压制、支配、规范着话语主体。直观地说,透过话语语式,我们不能再简单地去分析话语主体说些什么,而是要去析出其何以说出这些话的背后的体制力量、文化力量与权力力量。由此,我们来看池凌云的“元语式”:“需要一块布让自己得到宽恕”。为了逃避对自己的伤害,她任由“内心的奔驰与消逝”,不断地撕裂自身,甚至“学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意愿”;而为了逃避对他者(包括一切男性)的伤害,她承载着巨大的沉默与忍耐,“任由一个与我有着不同秉性的人,住在我的躯体中”,甚至只是悄悄地祈祷,“希望碰到一个窃贼”,将逃避饰演成一场意外的“被偷走”,居心何其良善,积虑多么忠厚!诗,在这里用了“落日”这一意象来呈现其间的复杂喻指:落日既是辉煌与高潮的代码,又是消逝与终结的暗示。
于是,在池凌云那里,身体和心灵被置于复调之中,仿佛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罪与罚》,形成沉重的道德、宗教与人性紧张空间。正好象对待《娃娃亲》中的那个小木匠,诗人并未简单时谴责、攻击,反而充满了同情与宽恕,小木匠也是政治社会语式的阉割机制的受害主体。受害是双方的,是主体间的尴尬存在。
组诗中嵌有一首《在沈园》,看似游离主题,却是十分匠心的安排。沈园、陆游、唐婉这些符号化的典故深处所积淀的反抗内涵,在今天这样的历史语境中产生的意义延宕,为《布的舞蹈》这组诗的主题奠定了丰厚的历史能指与现实隐喻。
组诗最后一首《分币》,恰恰就是“紧张”的象征性解决:伤害与相爱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一个硬币的两个币面,没有伤害也就没能财富,没有障碍也就没有凯旋,没有人性的囚禁就没有解放的豪奢。《布的舞蹈》艺术地展示了“我”视力减弱——失明——成为盲人的过程,也正是诗人自我救赎的过程,是死亡之后的再生过程。
在下半身写作、美女写作风行天下的大背景中,池凌云坚持了一种偏右的保守主义立场,将身体置于政治、道德、文化、男权的对峙之中,凸现其复杂纷纭的纠葛,我以为不仅不是一种倒退,恰恰是一种负责和前卫。诗,不再是舒婷式的直接抨击,而是以意识形态元语式的机制的隐形呈现,给时间和历史以再度启蒙,再度出发。
4、“白色中的黑色”:混杂澄明语式的风格流向
正因为情感判断、价值认同、心灵体验的复杂与暧昧,人生、社会、精神的困境得到深刻的呈现,池凌云在她的近期创作中,形成了一种混杂、繁复、思辩的底色,早期的“紧张”与“焦虑”被提升为宽容、包涵,提升为个体承担的语言风格。
首先,现实性、社会性、日常性的内容进入了池凌云的视野。组诗《旧城》把池凌云早期的“自我”扩展成了“黑暗的灯光照耀的两个孤儿”,扩展成了“停止一切访问”的“还未先去,却先躺下”的小儿麻痹症患者,扩展成“几只搏斗的猫”、“无所畏惧的萤火虫”。人物活动的场域也大大拓展了,小巷、康乐路、八角桥、白色小屋、朝南的房间、西山……诗人的自我以从他者的立场上想象出来的目光来观照着世界,照亮了存在:
“她们臀部宽大/汗珠在阳光下闪亮/因为没有丧失生育能力——这众所周知的出色之处/名字被记录。定期敲击/放在体内的圆环/确定它们荡出悦耳的回声//为了结果不出错/她们放下一切金属物质/交出身上携带的钥匙和戒指/坦白性爱的秘密/她们惧怕一枚长长的针——她们的同伴/发生过这样的灾难//她们不愿意记得这个地方/无法羞愧。无法做一个失踪的人”——《无名之巷》
诗的题目就十分耐人咀嚼,无名之巷,无名之妇,无名之人,这些普泛的生命个体在宿命的制度与规定中,连“失踪”都是不自由的,无任何个人私域隐秘可言。诗表层借当代中国的计划生育制度说话,却独出心裁地切入了生命被宰制的深广义域。诗中的“圆环”、“针”、“钥匙”、“戒指”构成了无所不在的现代技术控制与制度监视的象征,“臀部宽大”的“她们”,是自然与人性的本真喻指,生育、性爱这些个人化的隐情被记录、敲击、坦白,乃是滑天下之大稽的黑色幽默。
进一步看,诗中的“戒指”是情感、礼仪和文明的象征符号,而“钥匙”则是权利、私域、个人的隐喻代码,它通往遮掩、神秘、暧昧、纯粹心灵世界。可是在“无名之巷”,这一切都不能不“交出”,否则,就是“结果出错”,就是灾难、恐怖、暴力与伤害降临。诗的结尾写得震撼人心:“她们”“无法羞愧,无法做一个失踪的人”,连“羞愧”都不是自主的,如此,生命的尊严何在,人性的高贵何在?
《第六巷》刻写了一个电焊工喻象:“电焊工蹲在地上/目光发皱,打量着最坏的一面。”这个电焊工身上凝聚了复杂的价值能指,政治修正主义者、文化施善人、道德手术师或者其它“断裂”心灵的沟通中介?总之,电焊工本身是个复合体,而他面对的也是个复合体,因此,为与不为都承受着罪与罚的双重震颤,“强光之后,天空漆黑一团/他要遮住自己的脸去做这一切。”社会的治理、人心的拯救、价值的重建,本身就是一个漫长、沉重的未竟工程,其过程的艰巨性与复杂性呈现了厚重历史感与人生感。因此,在这些话语里,无名之妇、电焊工,与其说是早期自然植物隐喻的池凌云的拓展,不如说是世俗性、日常性的、多面性的池凌云替换了“幽暗花园里”自我撕裂的池凌云。
其次,悖论性、混杂性、暧昧性和谐同构,构成繁复玄奥的特征。矛盾的兼容大量出现在池凌云的文本中,不必说诗歌的题材范围、语言成色,也不必说意象承载性的多元与混编,仅就《白色中的黑色》、《木房子在梦中着火》、《白鸟与黑鸟》这样的诗题来看,就足以激发我们求解不已的兴趣与激情:多质碰撞、异质纠集、他质混淆,形成了叶芝所谓自我与自我争辩的诗歌意义生产链,意义与意味互为生产,隐喻空间在接受中趋于宽广。
《白色中的黑色》是一个大组诗,分16小首,写出了对现实、时间与历史的认同。诗中的“我”再也不象莎菲那样的布尔乔亚,带着盲目的傲慢与偏见,“散发着露水气息”,她已经完全将自己降格为平民,弃置了小资视点与身份矫饰,以“患病之人的幻觉”,光影摇曳地浮雕着现实进入“我们”的过程:
“我们借着烛火,造出微弱的光/畅饮每一个夜晚/容许粗砺的杂质进入身体/这是我们生命组成的部分/血液只在黑暗中汇流”——《白色中的黑色·十四》
这组诗同样描述了一个死亡与再生的过程,但它不再象《布》那样透过掩饰来传达文化与道德的焦虑,而是通过澄明、寂静、纯粹来追求生命的化境。“白色”在诗中代表什么?光线?七彩河流裸露的寂静?刚刚醒来的早晨?白纸?林中空地?纯洁的生命?“黑色”指向的义域呢?“文字”?亏欠的天空?泥土?失聪(“变聋的耳朵”)?失语(无法言语之人)?失明(“盲人心中珍贵的内伤”——此句见《分币》)?失重(“垂直落体运动”)?隐形(“路过的人谁也看不见我”)?……精神困境的终极性解决是认同虚无,走向和谐,“清洗双目,不再传递烟雾的消息”,“赶在一切消逝之前离开,进入最初的安眠,回到澄澈透明。”
澄澈透明的境地并不是东方传统文化中的无为无我之境,澄澈透明正是对死亡、虚无、衰老和苦难的独立承担:象一座“焦渴的沙丘”,“把最后的水献给荆棘”,“为一只黄色的小火炉,献上灰烬,绽放白色的花”;象一个最吝啬的人,“向岩石索取蓝色的血液”,与众多的女人和孩子相爱,“共用一个可爱的坟茔”;澄澈透明的境地是一种宗教超渡,自我拯救,是一种对自我内心的恶的良心逼视与智性审判,如同《从名字开始遗忘》所写:
“从名字开始遗忘,影子和气味
跟随一条疲倦的蛇,钻进荒芜的草丛。
遗忘的声音,迈着羊群般细碎的脚步
节拍柔和。偏远的山沟传来寂静的哀痛。
不再在发白的道路上跋涉,传道者
已逝,黑丝带被挂在风中嬉戏。
到处都有漆黑的房间,发售
预言和酣睡——火焰在水晶中冷下来
去一个空寂的村落,在深夜点灯——
刀鞘中藏起锋刃,黑色泥土中合拢花。”
这首诗在池凌云的世界中也许是一个变化的信号,智性的跳跃,超现实的挪用,象征主义的深情绵邈,在圆润和穆的语境中形成琥珀的质地,有一种宝石的光辉与青铜的气象,抵达了绝对主义与相对主义的高度统一的境界,仿佛风暴之后的海洋,我们只能看见它的胸脯在幽蓝的起伏,却不知道那就是大海体内的无所不包的深呼吸。
这是属于女性特有的地貌,被沉淀在流水深层,静默,无棱无角,却深厚,无所不有。在中国女性诗歌写作中,池凌云就象她的母亲河瓯江一样,不是十分著名,却是独立存在,水流平缓,日趋开阔。也许,奔跑与飞翔的印象,只是表层水花激荡、阻隔的节奏与态势,而它的内在河床却元素丰博、矿藏繁茂,连接着整个大地与海洋。用理论术语来说,池凌云诗歌的能指与修辞之水底,所指的河床博大而宽厚,埋藏着与大地血肉相连的信息,甚至连接着远崖上的某棵脆弱的植物,某个萤火虫儿幽怨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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