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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吉狄兆林:阿支拉拉

2015-05-27 09:2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吉狄兆林 阅读

  还在凉山(昭觉)民族师范学校混文凭时,已经写过一次阿支拉拉。记得当时用的题目叫《一个难忘的人》。那是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那时,好高骛远、年少轻狂的我,狂热地做着作家梦,相信自己的每一篇习作,就算还不尽善尽美,也因为它必将是一个前无古人的文学巨匠的手稿,理当受到格外的尊重。牛皮哄哄的文字,自然得不到老师的半句好评。自我感觉却一个劲地好。于是,兴冲冲把它给一本已经在上面发表过几首小诗的刊物寄了去。希望它能变成铅字:一来可换几文聊胜于无的稿费,在同学面前炫耀几天;二来也可顺便提醒老师一下,老师的眼光稍不注意也会出问题。可惜却如泥牛入海,连一张退稿签也没有换回来。如今,早已无迹可寻。只依稀仿佛地还能记起,当时,是特意把特立独行了一生、极有可能根本不知“龙”为何物、就算略知一二也应该不会把那无中生有的冷血怪物当回事的阿支拉拉的大名“布捏拉罗”音译成了“布捏拉龙”的。毫无疑问,这肯定是非常严重的不孝。而这,也正是二十余年后,今夜的我,不得不再一次敲打着自己的灵魂,努力回忆起日渐模糊的阿支拉拉,试图以白纸黑字的形式阻止其继续模糊的直接原因。

  我亲爱的阿支拉拉,大名布捏拉罗。布捏是姓,拉罗是名。我叫他“阿支(小叔)”是因为他和我的生物学父亲吉狄沙布是以弟兄相称的,而他在自家弟兄里的排行是老幺;在“阿支”后面还要加上个“拉拉(爱称)”则因为在我的故乡吉狄火草儿,我该叫“阿支”的人,远不止他一个。远不止一个的“阿支”里不乏与我有血缘关系、号称“黑骨头”的本家,却只有这个叫“拉拉”的“白骨头”的“阿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自始至终活得最像一个人,也因此,最是难忘——这个叫“拉拉”的“白骨头”的“阿支”,诞生于民国乱世,具体诞辰自己也说不清楚,晚辈当然更无从查考,只能大致估计,要是健在,今年应该九十有余,是个人瑞了;这个叫“拉拉”的“白骨头”的“阿支”,不识彝文,更不识汉文,语言能力也很不尽人意,但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不言不语间,自有一种无需张扬的内在精神直指人心;这个叫“拉拉”的“白骨头”的“阿支”,曾经拥有自由民身份,在乱世民国的天空下,一次次冒险,干着劫富济贫的勾当(济的对象主要是自己),终于有一次,失了手,被官家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找到当时有钱有势的奴隶主吉狄沙布,主动卖身为奴;这个叫“拉拉”的“白骨头”的“阿支”,身为奴隶却从来不觉得那一双眼睛几乎只认识银子的奴隶主有什么了不起,尽管吉狄沙布精明地以弟兄相称,他却从不轻易接受其额外的赏赐,也从不阿谀奉承,经常会使其尴尬无奈,甚至有过一次刀枪相向;这个叫“拉拉”的“白骨头”的“阿支”,后来又成了光荣无比的“贫下中农”和“公社社员”,不少曾经到处摇尾乞怜、狐假虎威的家伙转而启发他、鼓动他,要他也跟他们一样站出来检举、揭发、批斗此时早已颜面扫地的奴隶主,他却一如既往,维护着自己“一个人”的良心与尊严,对我这个连父亲长什么模样都不记得的“奴隶主子女”也关爱有加;这个叫“拉拉”的“白骨头”的“阿支”,对那些红极一时、以“人民”名义说一套、做一套的“社上”干部或明或暗的为非作歹,也用自己的方式,做出过回应,表达过蔑视,一般情况下,为了对得起评给自己的那点工分,又总是精神抖擞地把“社里”的羊群赶到阿普波沃山那边,尽量寻找牧草丰盛的地方去放牧;这个叫“拉拉”的“白骨头”的“阿支”,生活态度一直比较积极,身手也一直很敏捷,年过半百时还曾将就一支牧羊鞭,就把一个张狂得不像人样的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在我眼里,站成了一尊比阿普波沃山还要威武高大的神,成了我终身难忘的精神父亲。

  我亲爱的阿支拉拉,逝世于公元1985年。当时,为了求得一碗轻松一些的饭吃,我在数百公里之外的昭觉城里上学。由于我们之间不存在血缘关系,没有人认为有必要把他的死讯及时知会我一声。等我放假回到故乡时,突然不见了那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到处变得空空荡荡,空空荡荡得每有一张秋叶被秋风轻轻吹落、吹起,都是那么的惊心动魄。我觉得,他的离去给我的痛苦,一点也不逊色于生身父亲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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