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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杨杨:见证昆明的“慢生活”

2020-05-15 09:4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见证昆明的“慢生活”

选自《大学之光——行走在云南深处的西南联大》

即便在抗战时期,昆明宁静、散漫、温馨的气息,依然无处不在,真切可触。昆明真是一座边缘而高高在上的不可思议的城市。

对这个温柔的“地狱”,舒适得像天堂一样的地方,西南联大的师生却能仔细琢磨,心领神会,很快就融入其中了。

关于昆明的“生活”,留给外来师生们的记忆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似乎老昆明的人们,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无论富人还是穷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手艺人”,都是“生活的艺术家”。

他们不但把吃、穿、住、玩等四事,“经营”得决不会发生“问题”,而且像一道风景一样长久和迷人。

他们淳朴成性,节俭成风,住的是“一颗印”或“四合头”的房子,屋宇敞亮,宽窄适中。他们非常重视礼节,无论男女老少,见面时都要情殷意挚,毕诚毕敬,丝毫不能怠慢和敷衍。

老昆明街道
老昆明街道

平时,他们的一饮一啜,一穿一戴,既讲究,又不奢华。男人们穿的蓝布长衫,穿两三年而不弃,还要把它改成汗衣再穿。女人们头上戴的金簪子、金绾针、金耳环,手上戴的金戒指、银手镯,从戴在身上之日起,就要陪伴她们一辈子,中途是没有人会把它们拿到首饰铺去改造式样的。

女人们在织布时,还发明了一种纺织方法,即用生丝做纬线,用熟丝做经线,织出“滇缎”,非常牢实。用这种缎子缝制出元青、蓝宝、银灰、枣红等四色单袍,可穿20年。“滇缎”还能制成“艳五彩”和“淡五彩”被面,也可盖30多年之后,再改作垫褥。

小孩子们则对“刻古人”非常入迷。他们选用稍厚一点的白纸,依样在上面先用一些简单的点和线,描绘出“岳飞”“赵云”“关公”和“张飞”的形象,然后再用刀沿着点线刻空,一个个叱咤风云而精美无比的“古人”就在他们的小手中诞生了,被他们涂上蜡油,夹在书中,当作“宝贝”收藏起来。

滇池边的船家
滇池边的船家

那些生活在昆明各个角落的木匠、石匠、铁匠、铜匠、篾匠、花匠、画匠、金匠、银匠、泥水匠……则是一些技高一筹的人。他们把房屋、街道、墙壁、轿子、家具、茶壶、烟具、衣服等日常生活中的大小器物的每一个细节,都装饰得无比烦琐而又无与伦比,他们似乎是生活在时间之外,他们不相信速度,只相信自己的才情、目光和指纹,他们遵循的是他们固有的生活节拍,目不斜视,锲而不舍,一心一意地做好每一件事,以一种接近“真理”的姿态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虽然联大的师生们越来越不敢在那些美不胜收的“事物”上确定什么意义,更不敢用它们去“揭示”昆明的某些本质特征。但他们坚信那些美不胜收的“事物”一定是昆明的某些核心力量,是生活中的“诗歌”,是诗歌中的“生活”,它们“记录”着昆明的另一种“历史”。

当然,对于昆明“温馨”的历史和现实生活,也有一些外来者相当不“适应”,他们不喜欢那种“春天般的气息”,不喜欢“随意”和“庸散”,如此的“慢”生活简直令他们无法忍受。他们真想抓住这座城市的肩膀,狠狠地摇几摇,让昆明人的脚下和他们的历史底座,咯咯作响,醒过来,跑起来,加快步伐,发展自己。

西南联大校门老照片
西南联大校门老照片

但西南联大学生汪曾祺却用“漫游者”的“眼光”和“感觉”来收集自己对昆明的好印象。汪曾祺是这样回忆的: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一个妙人。他没有准确的上下班时间。有时我们去得很早了,他还没有来,门没有开,我们就在外面等着。他来了,谁也不理,开了门,走进阅览室,把壁上一个不走的挂钟的时针“喀啦啦”一拨,拨到八点,这就上班了,开始借书。……过了两三个小时,这位干瘦而沉默的有点像陈老莲画出来的古典的图书管理员站起来,把壁上一个不走的挂钟的时针“喀啦啦”一拨,拨到十二点,下班!我们对他这种有意为之的计时方法完全没有意见。因为我们没有一定要看完的书,到这里来只是享受一点安静。

当时的汪曾祺,极其准确地记录下了一个昆明人极其“散漫”和“古板”的工作状态,没有半点批评的味道,反而赞赏他是个“妙人”和“古典的图书管理员”。

这简直是庄重的、迷人的一道风景,为汪曾祺增添了一种梦幻般的艺术感觉,以致多年后,那个美妙的“古典的图书管理员”的形象在汪曾祺心中“越来越鲜明”,直至打算写进自己的小说里。

这证明了昆明这座城市的性格里的确存在着散漫的因子。这个地方非常适合“生存”,而不是“工作”。即便在抗战的特别时期,这里人的生活也还有几分“浪漫”。

举例说,在面对日本飞机就要来轰炸的警报声中,昆明人的表现是什么?汪曾祺在《跑警报》一文中说:

我刚到昆明的头二年,三天两头有警报。有时每天都有,甚至一天有两次。昆明那时几乎说不上有空防力量,日本飞机想什么时候来就来。有时竟在头一天广播:明天将有二十七架飞机来昆明轰炸。日本的空军指挥部还真言而有信,说来准来!一有警报,别无他法,大家就都往郊外跑,叫作“跑警报”。

“跑”和“警报”联在一起,构成一个语词,细想一下,是有些奇特的,因为所跑的并不是警报。这不像“跑马”“跑生意”那样通顺。但是大家就这么叫了,谁都懂,而且觉得很合适。也有叫“逃警报”或“躲警报”的,都不如“跑警报”准确。“躲”,太消极;“逃”又太狼狈。唯有这个“跑”字于紧张中透出从容,最有风度,也最能表达丰富生动的内容。

联大师生跑警报时没有什么可带,因为身无长物,一般大都是带两本书或一册论文的草稿。有一位研究印度哲学的金先生每次跑警报总要提一只很小的手提箱。箱子里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一个女朋友写给他的信——情书。他把这些情书视如性命,有时也会拿出一两封来给别人看。

没有什么不能看的,因为没有卿卿我我的肉麻的话,只是一个聪明女人对生活的感受,文字很俏皮,充满了英国式的机智,是一些很漂亮的Essay(随笔),字也很秀气。这些信实在是可以拿来出版的。金先生辛辛苦苦地保存了多年,现在大概也不知去向了,可惜。我看过这个女人的照片,人长得就像她写的那些信。

这样优雅、浪漫、不乏生命幽默感的故事,恐怕是昆明这块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过去能生长,现在也能生长。

时至今日,几十年的时光缓慢地流走了,那些带着隐私或秘密“跑警报”的人许多都已作古了,但我看到他们的儿孙们此时正在昆明的翠湖、大观楼、西山、南屏街、文化巷、尚义街、钱局街、潘家湾、创库……带着他们具有新时代特征的隐私或秘密,津津有味地散步、烤太阳、喝茶、恋爱、淘宝、看行人、买时装、发呆、欣赏艺术品、小吃、做梦……我想,他们心中一定涌起了对昆明更伟大的爱。

昆明在越来越多的人心目中已成为“浪漫生活的博物馆”,是一个一直在愉快地发展着的“体验之城”“消费之城”和“生命与记忆之城”。

这样的城市无疑是有“魔力”或“迷惑性”的。

作者简介

杨杨

杨杨,本名杨家荣,云南省通海县人,玉溪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已出版短篇小说集《混沌的夏天》,中篇小说集《巫蛊之家》,长篇小说《雕天下》《红河一夜》,长篇纪实文学《通海大地震真相》《大河之口》,长篇文化散文《小脚舞蹈》《摇晃的灵魂》《昆明往事》等。作品散见于《花城》《作家》《大家》《北京文学》《美文》等省内外文学杂志。2008年6月做客凤凰卫视中文台;2011年在《南方周末》开设专栏。其中,长篇小说《雕天下》《红河一夜》分别获第五届、第七届“云南文化精品工程”作品奖,《雕天下》入选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第二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来源:云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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