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
太阿依然是一个抒情诗人,不过是一位具有后现代诗写风格的抒情,而且进入二十一世界第二个十年后,他在有意识地减少抒情的介入,特别是在进入中年写作以后,抒情则是作为一种手段,消解严肃主题给读者可能带来的语感阻塞的现象而迂回性实施,客观化写作已然深入到太阿视野的诸多方面。向内审视的智识性的生命思考与向外的对时空观念的探索和守望,充斥着他精心构建的诗意大厦。他把自己定位为世界诗人,是一种自信的表现,也是一种开放的、与时俱进的诗人神圣使命的要求所在,他在不断地变换着姿势,利用语言的反讽或整体象征,较为客观地塑造出一个坚定地、不畏艰难而勇于抗争世俗旧势力的新时代角斗士的形象。
诗人太阿经过近三十年不间断的抵进前沿写作,笔者认为太阿已经成为一名新诗史的代表性诗人,其创作风格独特的诗歌作品对现当代诗歌的发展产生着深远的影响。
一、阐释太阿诗十首
“早期诗作”
春
孤独的木兰不是遥远的歌音
只有突飞窗棂的鸟才能减轻我的痛苦
只有末日之吻才可治疗我的忧伤
我在梦中穿越回归的拜占庭
我铭记的都是沉默千年的尸首而面对萍水的朋友
我只能准备好温暖的诗歌和茶
去换取黄金 友谊和无边无际的词
我只能在豆点的烛光下坚持最初的位置
我对自己说 太阿太阿
你不是君王 也不是君王的儿子我也知道自己不是最好的人
当落英缤纷 命中的雨水接踵而来
我将成为曙色中最易伤感的一枝
因为绝唱 因为忘却或追忆
但没有谁知道我也会成为英雄
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英雄我选择逃亡 在月黑风高的夜晚
我八方出巡
带着大地的鲜花和诗篇
加入诗班的行列1993年 望月楼
太阿在审视自己的一首大学时代早期的诗,洋溢着青春朝气蓬勃的气息。语言质朴、情感真切,以“我”直呈:“我对自己说/太阿太阿/你不是君王/也不是君王的儿子”。太阿读了大量的欧美诗集和文学论著,大师们给他带来影响的焦虑无形中搅扰着他的文学梦,也许是太阿觉着自己在弱冠之年感觉自己和那些西方大师相比还未有任何建树,伤感之情油然而生:“当落英缤纷/命中的雨水接踵而来/我将成为曙色中最易伤感的一枝”。
我选择逃亡 在月黑风高的夜晚
我八方出巡
带着大地的鲜花和诗篇
加入诗班的行列
这一节诗即是心理写照,也是宣言,发自肺腑的那颗躁动的心逡巡他理想中的世界。需要注意的是太阿对反语正说的运用,以此强调他的这种逃亡非彼逃亡,而是冲击、或逡巡的迟疑行动。“我八方出巡/带着大地的鲜花和诗篇/加入诗班的行列”,诗班的行列,体现了太阿对自己的认知和定位是清醒的,融入到一个团体或一个体系氛围中去的想法,他意识到了迫切性的东西,并非是加入诗班本身,而是作为一种小溪汇入河流的精神所向。从这点看,太阿的心智是可期的。春的主题即是太阿个性之春。
“世界诗人”
角斗
被拒绝在外,时间的黑夜将临。
铁锁沉重,最后的阳光晒黑西北角皮肤。
八十道拱门,没有一道为我打开。
不能成为角斗士,也不能成为观众,
与你无关,最大的圈套,如同建筑的圆。但我不能示弱。即使不是奴隶主,不是流氓,
我也不能忽视每一个细节,比如
罗马皇帝征服耶路撒冷时上翘的眼睫,
八万犹太和阿拉伯俘虏腿色的脚毛。
我捏了一把泥,手指上血迹斑斑。我曾仔细做过功课,开列一份清单,
研究过三叉戟和网,刀和盾,
想象着这样一幕情景:
没有头盔的失败的人生站在喧哗中央,
恳请看台上手巾舞动大发慈悲,
而天空的手心却翻然向下。这样的场面令夜晚盗汗,甚至遗精,
我觉得整个罗马以及整个世界,将会在一场地震中
或斯巴达克呐喊中坍塌,即使不是全部,
也有大半。那么你们肆意高歌欢唱吧,
在夏季的边缘,我已不能想象海战。只能体会另一场围剿,山颠之上长城毁灭,
沦落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衰草和黑暗中。
我登上不高的山俯视,斗兽场漆黑,
泛光四处射来,这一次角斗,我不能示弱。
我要守护好钱包、良心和胸中愤怒的兽。2010.10.2 罗马 斗兽场
H 10 ROMA CITTA HOTEL,
“角斗”一诗,是诗人在1993年写的“春”的七年后所呈现的文本,而且仅此一首来体现世界诗人之太阿,我们不妨细读此诗后再做评判。罗马斗兽场的八十个通道没有一个给太阿打开,诗人表示不服:“但我不能示弱/即使不是奴隶主/不是流氓/我也不能忽视每一个细节”,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诗人目光敏锐地将角斗场上生死角逐的场面给泛化,抽离出他眼睛看到或根据斗兽场遗迹推演出的激斗场面,抵达盛世之下英勇的勇士也会成为时间的留痕的世纪感叹:
只能体会另一场围剿,山颠之上长城毁灭,
沦落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衰草和黑暗中。
我登上不高的山俯视,斗兽场漆黑,
泛光四处射来,这一次角斗,我不能示弱。
我要守护好钱包、良心和胸中愤怒的兽。——角斗(第五节)
显然,诗人的思绪已经游离至距离罗马斗兽场遥远的古老国度,联想到故乡苗彊“边墙”(南方长城)一隅的衰败景象,象征意味浓烈的语言充满着对比、映射场域张力。值得加重一笔来描述的是这个“兽”,它是一只像胸中充满了气的蛤蟆般的“愤怒的兽”,表现出一种对生活困境的反抗和对自我信念的坚守。即使被拒绝在外,即使面临黑夜的降临,你仍然选择不示弱,坚持自我,坚守钱包(道德底线)、良心和胸中愤怒的兽的本初。文字里凸显出一个性格鲜明的不向困难妥协,不畏艰难而勇于探求与抗争时代痼疾的角斗士的捍卫者形象。
“民族诗人”
再见高原
雄鹰穿过云层,俯视久违的高原,
隆起的乳房周围,羔羊吸吮三秋的冲动,
把天使的花束戴在光洁的颈脖上。
热力从胸腔、肚脐中气喘吁吁地上升。
云蒸霞蔚的峡谷,乳汁一衣带水,
神秘的溶洞再度潮湿,
鱼儿自由地徜徉,进出自入,
无视杜鹃花、油菜花的凋零。
内心的煤兀自燃烧,被收割的爱情荒芜一片。
谷子已经归仓,水落石出时,
那些曾被命理占据的黄道吉日,
被嫁娘的唢呐黯然吹响。
“打背牌”的女子神情庄严地走向陌生的婚床。
雄鹰久久盘旋,气流继续颤抖,
命运早被注定,要不死在天上,要不葬在洞中。2011.11.26 贵阳
高原雄鹰穿过云层,俯瞰整个荒原,这是云贵高原(苗族的大本营)给诗人的启示:“命运早被注定/要不死在天上/要不葬在洞中”,虽然内心的火焰独自燃烧,荒芜之锁仍然无法困住雄鹰展翅高飞的欲望,诗人的视野呈现出高远、辽阔、深邃的悲壮色彩,都是死,要么死在追求、探索的途中,要么死在思想的禁锢之下,这就是诗人太阿以语言塑形、以磅礴之鹰的翅膀传递给读者的英雄本色、盖世英豪的雄心壮志直呈式表露。神秘的溶洞和游弋的鱼儿,无不暗示着未知的世界与生命的自在自为。内心燃烧的煤和爱情的荒芜,揭示了人性深处的情感冲突与失落。谷物归仓和时间流转,意味着生活轮回与旧事物的消逝。"打背牌"女子走向陌生婚床,显示女性角色在社会变迁中的无奈与坚韧。多重意象的叠加,层层递增的情感负重,这种自然生命力的描绘与人类社会的现实与命运的无常、爱情的失落以及爱的未知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诗性张力已处于临界状态。
这首诗作通过对比和隐喻,以雄鹰的形象贯穿始终,表达出对生命、爱情、自然与宿命的深刻思考,展现出生命的复杂性和深邃的人生哲理。
龙船调
流水里的呐喊又一次超过了浪花,
阴历五月中旬的空气中
巫开出肆意的花,
即使废弃的龙舟和桨,也能听到鼓声。
从千里外带着雨水归来,
烈日反扑,与激化的赛程一道攀升,
把旌旗吹成昏天黑地。
数万人扼守一条大江两条龙,
整齐的桨证明山水有情,
“宁输一丘田,不输一桨船”,
站在岸上的童年看见中流击水的现在。
分裂的躯体一屁股坐在热烫码头上,
“喇”的一声冒出轻烟(如同放屁),
脑壳上,酣畅的雨浇透河堤。
如果一个“猛子”潜入锦江——屈原的上游
定会看见魚、盘瓠、蚩尤,
人神交配的杂种吼出了
另一个调、另一片水草、另一种皮肤,
但岸芷汀兰的“花灯”无处可觅。
我逃避所有乡亲,躲在光的暗处,
窥见波澜不惊的村庄和橘树,
稻田正绿油油地发光。
翻拍几张黑白张片,和兄弟们喝酒,
咬了一口野蒿菜粑,念着橘颂,
外苦内甜,红糖慢慢流淌,
突然想起了今天谁划的头桨,
当年谁把棕子挂在我的第二颗纽扣上。
还有她的伤。2015.6.30 端午 麻阳文英楼
龙船调一诗则一改常态,把话语模式的音调由完全八度降至完全五度,大跨度地伏低身姿,在流水里呐喊一声浪花你慢些走,诗人在布施魔法:
巫开出肆意的花,
即使废弃的龙舟和桨,也能听到鼓声。
从千里外带着雨水归来,
烈日反扑,与激化的赛程一道攀升,
把旌旗吹成昏天黑地。
巫,能够独立成为一个象征或想象的复合型汉子,承载着远古历史气息的神秘成份,巫术与宗教和楚地文化息息相关,“巫开出肆意的花”呈现出的神奇的力量就来自巫的指引。然而诗人将巫置于诗句之中是如此自然,俨然与语调和节奏形成一体而不得不对太阿对语言的掌控力刮目相看。
这几行诗句无不透着十三世纪我国本土哲学家朱熹提出的“格物致知”的关照世间万物的方法论,朱熹强调深入事物的内部(格物),逐步过渡到理解事物的核心(致知),即是由内到外、由浅入深、逐步领悟天理的过程,而实现这一过程需要学习和修行,去除私欲,以抵达“天理存心”的境界。我想,太阿以这首诗为起始,已步入中年写作的时段了。
在诗歌语言中随处可窥见诗人在有意无意间透露出的人文感怀,如诗的结尾三行,渗透着理性的审视:突然想起了今天谁划的头桨/当年谁把棕子挂在我的第二颗纽扣上/还有她的伤”,屈原的悲惨命运影响着无数后来者,其不屈的人文精神作为一种民族气节的象征,成为了中华文化中不可磨灭的记忆,成为忠诚、清正、悲愤、坚持真理的代名词。
“城市诗人”
玻璃笼子
这玻璃笼子隔离着阴霾天,
掏空的手在其中取暖。它并不能辨识方向、道路,
那通往海的沙滩埋有失陷的乳房,
毛孔张开,风咸湿地注入各种表情,
以及盛大或杯盘狼籍的日子。
它让每一个人尽可能说话,谈吐自如,
间或调情、愤怒、呵呵,
深夜炸弹击伤潜伏的沉默者,满屏浮魚。它有大海的颜色,每每站起来时
船的压水线便会降低。
船上装满石头,不确切的存在。
它偶尔可看见马,海马,
阳光灿烂时,或运气好时
玻璃折射带回岸上可见的风景,
自动化时代和我们的未来就在其中。但它并不带来深蓝的水,在其内部
有暗礁与日渐干枯的贝类,
白色灯塔与浮标指引不了天空。
它挑逗我们的手,抚摸自己,
想像与恋人不同,它的高潮部分
刚好与时间的阴影重叠。天真的人将它打破,折断,
留下一地碎银。2016.2.6 深圳
以“玻璃笼子”来隐喻白领阶层和当下社群的生存状况的确形象,诗人也是一群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他们思想脆弱,生活负担较重,在写字楼里工作和生活的环境处于雨中隔离或保护状态之中,这与诗人思想的敏感和脆弱性形成极大的反差,因他们需要开放的、敞开的空间来接受大自然的抚摸和关照,而如玻璃笼子般的狭小区域造成诗人想象空间的极度萎缩,压抑感与玻璃的透明度成反比。诗中提到的玻璃笼子不能辨识方向和道路,可能意味着在现实生活或精神世界中的迷茫。海滩、沙滩与沉陷的乳房形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展现了自然界和人类世界的交集中是多么地难以辨识真伪。
它并不能辨识方向、道路,
那通往海的沙滩埋有失陷的乳房,
毛孔张开,风咸湿地注入各种表情,
以及盛大或杯盘狼籍的日子。——玻璃笼子 第二节前四句
画面生动的一瞬落在画布之上,人和大自然的亲密无间浸润着通往海滩的道路,风的咸湿的风也带着盐味,海的蓝,印在人的眼眸里,眼睛玻璃球体上呈现出“盛大或杯盘狼籍的日子”等诸多视象,诗人描绘出一幅超越现实的现实图景,将人类情感的复杂性和生活的无常的普遍现象刻画的淋漓尽致。
这个玻璃笼子允许每个人自由地表达自己,不论是调情、愤怒还是淡然一笑。深夜的炸弹和满屏的浮鱼则预示着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和信息过载的隐喻。
天真的人将它打破,折断,
留下一地碎银。
在诗的末尾诗人笔触一转,利用反讽手法,幽了生活在玻璃笼子里的人一默,真的能将这透明的玻璃幕墙撞碎,折断胫骨,任其破碎的玻璃碴散落一地。“天真的人”这一前置定语句式,充分体现出诗人太阿的语言文字功底,虽然它是数学系毕业的,但经过长期的诗歌语言训练,语调、语感与节奏至2016年已臻化境。
区块链
古老的技艺尚未学会,荔枝密林中
致一在上历史实践课——青铜冶炼铸造,
捏泥土,镀铜,烧炭,先用长竹筒口吹火,
后用风箱, 才能满足时间的温度耍求,
拥有佩环、箭簇、钱币与铭文,将数据存储。这并不比修罗烧饭、杀鸡、炒菜更难。
该丢失的必然丢失,日常的生活都在丢失,
点对点传输也没用,虚度了那么多时光,
也无法形成共识机制,一言不合就冒火,
谨小慎微各行其事相安无事就阿弥陀佛。就像我守在少年宫外,治钧在里面上机器人课,
他穿着跆拳道服,蓝绿带,多年以后,
是他征服机器,还是反之。实际上想这些徒劳,
再加密的算法也算不出心脏与血液的关系,
不如把自己抛远,上莲花山再跑一圈。已经丢失了钱币,用微信买的咖啡与昨日的
味道没两样。我在想,比特币长成啥样子,
与落叶、青铜有何区别?难道像CBD分布式高楼,
靠夜里灯光秀来验证信息的有效性?
我只知道诗的有效性只有神才能检验。区块链,大热的名词,将控制国家与人类。
我已失去了工作,城市,甚至自由,
连时间被分割成许多碎片,无法一次性写首诗,
因此不担心再失去。面对预知的灾祸,
我不会幸灾乐祸,因为古老的技艺不难掌握。2019. 10.28 深圳
太阿有关城市诗写的另一首《区块链》有着后现代的现代元素,区块链作为一种二十一世纪新启技术,它是分布式数据库里通过加密技术保证各种数据交换的安全、透明和去中心化,区块链现在已被广泛应用于数字货币及智能合约等领域,如我国的一带一路便是区块链较为显著的成功示范。诗人太阿将区块链概念引入诗的结构之中,以人们较为熟知的意象,如青铜冶炼、烧窑,镀铜、打造箭矢、浇铸钱币与铭文,直至现代的将数据封存或封装在微小的芯片里的存储终端。丰富的意象表达着诗人在传统公益与现代科学技术与人性之间关系,既排斥又相关联的共生关系的思考。
已经丢失了钱币,用微信买的咖啡与昨日的
味道没两样。我在想,比特币长成啥样子,
与落叶、青铜有何区别?难道像CBD分布式高楼,
靠夜里灯光秀来验证信息的有效性?
我只知道诗的有效性只有神才能检验。——区块链 第四节
第三节提到少年宫外的场景,孩子们学习有关机器人的课程,以此象征着下一代的科技教育迫在眉睫育。诗人太阿他在考虑人类与科学技术的关系,发出人与机器最终谁能战胜谁的忧虑之声,思考一番毫无结果,遂放弃之一头扎进梦呓般的虚幻数据链中。
进入第四节后,文字背后的话语揭示出区块链的渗透,在人们的生活是无孔不入的,先后杀死传统支付手段的纸币,然而国际流通交易系统的比特币,世界货币的逐渐走强揭示着资本符号的控制力依然存在,区块链的顶端的唯一性,给诗歌呈现的特殊性个性化表达开了一扇窗,“靠夜里灯光秀来验证信息的有效性?/我只知道诗的有效性只有神才能检验”,讽喻句读再次出现,无从把握的物质现象,只能交给神来看护并予以解惑。诗人试图揭示在二十一世纪科技大浪潮的冲击下,诗人何为?发出的诘问应和着八十年前海德格尔的世纪感叹。
从这节诗句中我们体会到,诗人太阿的的创作已经进入理性的客观化智识性表达阶段,以后现代元素与传统诗意在诗化的语言豹变之中,探索后现代诗歌写作的有效途径,以期抵达并揭示被遮蔽的社会真实和存在的本质。由此我们可窥视到太阿是有野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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