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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作为永恒的动词与未完成的诗学 |论太阿长诗《补天记》

2025-07-28 09:3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李荣 阅读

太阿历时十年创作的长诗《补天记》甫一问世,便在诗坛激起热烈反响,众多方家在读后均给予了高度评价。一直置身诗歌现场前沿的著名诗人、评论家草树兄从艾略特的文化诗学视角切入,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剖析了《补天记》潜藏的浪漫主义底色及其向现代派诗学转向的尝试轨迹。远在内蒙古的著名评论家赵卡兄则一针见血直指太阿构建“史诗”的雄心、诗人自身复杂的文化身份意识以及在历史与现实素材“截取”与“挪用”上的策略性选择。两位仁兄从不同维度为我们理解这部厚重的作品提供了重要的参照与启发。

我一直认为,如果对一个人不了解就贸然去评论其作品,这既是对作者的不尊重更是对诗歌的不尊重。诗如其人,任何一名诗人相对诗歌世界而言都是专利发明人,这是诗歌的本质决定的。我与太阿均出生于1972年,同属诗坛的“鼠辈”,自2013年在吕叶兄策划组织的“湘诗会”活动上认识后便“鼠鼠相惜”,成为了要好的兄弟,诗歌友情至今已十二年有余。这十多年来太阿一直笔耕不辍、勤奋有加,而我却始终与诗歌若即若离甚至渐行渐远。尽管鲜少写诗,但利用碎片化的时间阅读诗歌的习惯倒是坚持了下来,也才让我还能有足够的勇气写下这篇勉强可以称得上评论的文章。

在我看来,《补天记》不仅仅是一部长诗,它更是一种姿态,一种以诗笔为镐、以语言为五色石的“补天 ”姿态。这里的“补天”,其核心意义绝不仅仅凝结为一个静态的名词,而是被太阿赋予了强大的生命力,升华成了一个“永恒的动词”。它指向一种持续的修复、顽强的重建、执着的弥合,本质上是对当代支离破碎的现实困境所作出的诗意回应与介入努力。与此同时,《补天记》本身亦是一部“未完成”的诗学实践,它在浪漫主义的抒情底色、现代主义的技法探寻与深厚的本土经验之间不断游移、碰撞、调试,展现出一种珍贵的开放性、实验性,以及贯穿始终的自我反思精神。正是这种动态的“补天”行动与内在的“未完成”特质,共同构筑了《补天记》独特的精神内核与美学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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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记》的命名本身即是一个巨大的隐喻,承载着深重的文化符号。女娲炼石补天的创世神话,在中国文化的集体无意识中,早已内化为一种救世济危、重建宇宙秩序的原型精神。太阿择此为题,其用意绝非简单地围绕这一古老神话用诗歌的形式去复原或突围。在当代语境下,“补天”被诗人赋予了全新的、动态的诠释——它是一种主动的、进行中的诗意回应,一种以诗歌介入当代现实的行动。

草树认为,太阿的写作血脉中流淌着强烈的浪漫主义基因。在我看来,这种浪漫主义绝非对逝去乌托邦的浅薄怀旧或沉溺,而是转化为一种对理想(无论是个人的、族群的,还是普世的)近乎执拗的追寻,一种对不合理现实的不妥协批判与精神对抗。在《补天记》的宏大叙事与精微细节中,我深切感受到太阿对故土家园、对历史纵深、对民族文化血脉的炽热关怀。这种关怀并非流于表面的讴歌,而是带着一种沉痛感与责任感,深深楔入现实肌理的裂缝之中,试图用手指和语言去触摸、去弥合那些难以言说的创伤与断裂。诗人渴望在语言的炼炉中找到那块能够“补天”的“五色石”,哪怕明知其过程的艰辛与结果的有限。

我从不怀疑几乎所有的诗人都是野心家,都有留名诗史的野心和雄心,太阿自然也不例外。当然,太阿创作这部长诗的野心和雄心并非是对荷马或《格萨尔王》式传统史诗结构的机械模仿,而是对庞杂、混沌、充满悖论的当代经验进行诗意概括、提纯与精神升华的努力。太阿试图驾驭长诗这一相对宏阔的容器,将个体生命的私密记忆、家族绵延的兴衰故事、民族文化的独特基因密码以及时代巨变投射下的社会图景熔铸一炉,锻造出一种具有整体性的叙事力量。这种力量,正是诗人力图用以“补”时代精神之“天”,回应普遍人性困境的基石。

然而,《补天记》的“补天”姿态,从一开始就清醒地意识到其自身的有限性与未完成性。太阿并未狂妄地试图在纸页上构建一个完美无瑕、秩序井然的理想世界。相反,他勇敢地直面现实的破碎本质、历史的复杂陈垢与人性的幽暗深渊,其所有修复与重建的努力,都是在清晰认识到“废墟”存在的基础上进行的。这种姿态,绝非无能或退缩,而是一种深刻的诚实与勇气。正是这种对“未完成”的承认以及在破碎中求索的真诚姿态,赋予了《补天记》一种撼动人心的真实力量与悲怆的诗意。它不断提醒我们:任何意义上的“补天”,都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英雄主义行为,注定充满艰辛、反复,并永远需要后续的反思、调整乃至推倒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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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将《补天记》置于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的紧张对话场域中,并论断其“没有完成浪漫主义诗学到现代派文化诗学的转变”。我倒认为,正是这种“未完成”的转向状态本身,构成了《补天记》极具张力和内涵的诗学价值点,也是作者钟情“史诗”信心的重要来源。

太阿的诗句间确实弥漫着浓厚的浪漫主义气息:对个体内在情感的深度挖掘与真挚抒发(这在《光的暴雨》中对父亲的描述中尤为动人);对自然景物(如《白鹭在飞》中的湘西山水)充满移情色彩的描绘与崇拜;以及对历史文化(如《石窟之门》中的历史苍茫)充满情感温度的追溯与想象。这些元素构成了《补天记》抒情基调的重要维度。然而,太阿的视野并未被浪漫主义的抒情光环所完全笼罩。他清醒地意识到单一抒情在面对复杂、异质、碎片化的现代经验时的无力感。因此,他积极尝试将现代主义的观念与技法引入自己的诗歌实验场。草树同时指出,艾略特的《荒原》及其所代表的文化诗学对太阿的影响是清晰可见的。的确,在《补天记》的某些章节(如涉及多重历史并置或都市意象群的部分),太阿有意识借鉴了《荒原》的诗学结构和现代主义经典手法,其目的在于打破线性叙事的束缚,通过语言的碎片化和多重意象的并置、碰撞,来映照和呈现现代社会的内在破碎感、精神荒芜与文化杂糅性。太阿的这种现代主义转向偶尔会显示出某种“消化不良”的痕迹。问题主要在于:其一,有时对宏大历史知识的引用与文化符号的“罗列”(赵卡语)显得过于直接和密集,未能完全转化为有机的诗歌肌体,字里行间的意象尚未被诗情充分消化、熔炼;其二,在追求象征深度时,有时对主观意象的强行“赋意”略显生硬或过于私人化,削弱了诗歌意象本身的客观呈现力与多义性;其三,与现代主义大师相比,对语言本体的纯粹性、物质性(即语言作为“物”本身)的挖掘,以及对现实更为冷峻、客观的“非个人化”呈现深度上,尚有探索空间。

尽管如此,这种充满挑战、步履蹒跚的现代主义转向尝试本身,其意义远大于其暂时的不完美(世界上本来就不存在完美的诗)。它清晰地表明了太阿作为一位严肃诗人的自觉与野心:他不甘于停留在浪漫主义抒情的老路上进行简单的重复,而是渴望在当代中国的复杂语境下,寻找并锻造一种更具包容力、穿透力与批判性的诗歌语言和结构形式。正是这种主动求变、勇于试错的“未完成”的探索姿态,为《补天记》注入了不同于纯粹浪漫主义作品的复杂性与当代感,也为其未来的诗学发展预留了开放的可能性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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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记》的肌理中,除了浪漫主义的情愫与现代主义的技痕,最为厚重、最具辨识度的,无疑是其深深植根于本土经验的书写,特别是中国南方——太阿的故乡湖南湘西那片蕴含巫楚文化、苗族风情的土地。诗人对故土山水的深情凝视,对地方历史掌故的钩沉,对少数民族独特民俗(如傩戏、苗歌)、神话传说的诗意采撷与转化,构成了《补天记》最独特、最动人也最富争议性的地域文化底色与民族精神标识。

《冲傩:昨日的大典》、《苗歌:渡过浑水河》两卷,是这种本土经验诗意呈现的集中爆发点。太阿并非作为猎奇者或旁观者,而是试图深入到苗族文化的脉络与精神内核之中。他通过对傩戏驱邪禳灾的仪式感、苗歌穿透灵魂的吟唱以及世代相传的神话传说的描绘,不仅仅是在展示一种陌生化的“异域风情”,更是在努力叩问与呈现一种独特的民族生存智慧、坚韧的生命力以及在现代化冲击中寻求自我的文化认同。

赵卡对太阿的“苗”身份书写提出了犀利的质疑,认为诗人有时存在过度强调甚至依赖其少数民族文化身份标签的现象,而这种强调在某种程度上可能遮蔽了对现实更复杂层面的深刻洞察与批判。太阿作为一个苗族后裔,在对苗族文化的书写中确乎存在将其理想化、浪漫化甚至某种程度神秘化的倾向。例如,在描绘某些仪式或歌谣时,可能过于强调其纯粹性、古老性与精神性,相对忽略了文化本身在历史流变中的复杂适应、内部矛盾、权力关系以及在当代社会面临的功利化、商品化、碎片化等现实困境。这种处理,虽然强化了文化保护的急迫感和审美上的震撼力,但也可能削弱了文本对文化差异及社会现实复杂性的揭示深度。

然而,在指出问题的同时必须充分肯定太阿对“苗”文化乃至更广义的本土经验进行书写的文化意义与诗学价值。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席卷一切的当下,独特的民族文化、地方性风物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濒危的风险。太阿通过长诗这种庄严的形式,以诗人的敏感与情怀去记录、去唤醒、去激活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其本身即是一种重要的文化实践,一种以诗歌参与文化保存与传承的“补天”努力。它提醒人们关注那些正在消逝的声音与记忆,抵抗文化同质化的侵蚀。

因此,对太阿本土经验呈现的评判,应持一种辩证的态度。一方面,需要警惕过度理想化可能造成的对现实复杂性的遮蔽;另一方面,必须认识到其在“苗”文化传承与抵抗遗忘层面的积极贡献。未来的书写,或许需要在深情拥抱与冷静反思之间找到更精准的平衡点,既要尊重、传承文化根脉的神圣性,也要勇于直面其内部的张力、冲突以及在当代语境下的流变与适应,从而实现一种更具历史深度与现实感的“超越性”的本土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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