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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作为永恒的动词与未完成的诗学 |论太阿长诗《补天记》(2)

2025-07-28 09:3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李荣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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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到语言为止”。的确,语言是诗歌存在的唯一肉身,是诗意得以栖居的唯一居所。诗意的生发与传达,若脱离了对语言本身的敬畏、探索与创造,终将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在《补天记》这场浩大的语言工程中,作为数学系毕业的理工男诗人太阿展现了他对语言多方面的探索野心与实验精神。他积极借鉴现代主义的工具箱,几乎尝试运用了现代主义所有的技法,试图突破传统抒情诗相对单一、流畅的语言规范,创造一种更具表现力、更能承载复杂经验与思想张力的诗歌语言。这种努力在诗集的某些片段(如对历史场景的多重叠加、对都市景观的碎片化捕捉)中取得了可感知的效果,营造出了语言的多义空间。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光的暴雨》这一卷,草树特别指出了它在太阿创作中的转折意义,被认为是在语言探索上一次重要的突破与回归。其“回归”之处在于,诗人似乎从宏大的历史叙事、繁复的文化符号和密集的主观象征中抽身“回到了日常”。作者父亲在长沙住院做手术期间,太阿来长沙我多次接送并陪同,亲历其心境之变化催生了这一卷表达方式的变化:有意识地对繁杂意象营造的节制。本卷通过对父亲做大手术以及相关日常生活细节(如雨、光、医院场景、日常器物)的极其朴实而又精确的描写,太阿找到了一种更接近事物本质、更贴近生命本真的语言。这里的语言洗尽铅华,不再依赖外在的庞大架构或他惯用的意象堆积,而是凭借对日常经验的深度凝视和精微把握,让平凡的事物在语言的光照下自行涌现出其内在的诗意与深情。这种基于真实生命体验、以具体物象承载巨大情感的书写方式,恰恰印证了语言本体的强大力量——当诗人让位于事物本身,语言便能自动言说存在之重。在阅读这一卷时,我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另外两位当代湖南诗人:周瑟瑟和周伟文。2015年在“明天诗歌现场”周瑟瑟诗歌讨论会上我曾经评价过他那首写父亲的《林中鸟》,并认为这首诗必会成为传世之作,十年之后的今天回头看,这首诗已经成了周瑟瑟最重要的诗歌珍品之一。而周伟文,则用整整一本诗集的厚度完成了对父亲追忆与致敬的高度,令人肃然起敬。

与语言探索紧密相关的,是太阿在《补天记》中(尤其在《光的暴雨》中体现得最为明显)尝试的一种“自我的退隐”。他有意识地收敛甚至暂时搁置了那个强烈抒发个人感受、占据文本中心的抒情主体“我”,努力将自己置于一个观察者、记录者乃至代言者(为沉默者代言)的位置,试图用一种更为客观、冷静、克制的视角来呈现世界、经验和情感。这种姿态是对传统浪漫主义“以我观物、万物皆著我之色彩”的抒情方式的一种有意识的反思与调整。

这种反思与调整不是诗人情感的枯竭或对表达的放弃,而是对诗歌写作目的与动能的一种深化认知。它揭示出诗歌绝非仅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容器,它更是一种认识世界、理解现实、进行文化批判的独特方式。诗人需要超越个体情感的相对性与局限性,努力沉潜到更广阔的社会现实、更幽深的历史脉络、更普遍的人性境遇之中,用一种更具“非个人化”色彩的、让事物自身呈现的语言,来达成更具普遍意义和批判力量的表达。这本身也是一种更高阶的“补天”——修补主观情感泛滥可能造成的视野偏狭与认知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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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览全诗,太阿的《补天记》是一部复杂、丰厚且充满张力的作品。它不仅仅是一部用分行文字构筑的诗歌文本,更是一次深沉的文化思考,一种面对时代裂痕的精神姿态,一场持续不断的诗学实验和冒险。

这部作品生动展现了太阿以诗歌“补天”的雄心与实践:一种力图修复精神破碎、弥合文化裂隙、重建生命意义的不懈努力。它大胆地尝试在浪漫主义的抒情热忱、现代主义的技法自觉与根植骨髓的本土经验之间进行艰难的融合与创新。它同时记录了诗人对诗歌语言本体的艰苦探索历程,以及在创作姿态上寻求“自我退隐”、走向更宏大关怀的自觉反思 。

然而,正如我在文中反复指出的,《补天记》本身即是一部“未完成”的诗学。它在诸多方面都清晰地显露出探索过程中的痕迹、挑战与困境:宏大叙事与抽象意象的铺陈有时挤压了对具体现实更精微、更犀利的洞察;对文化身份符号的倚重与理想化倾向在某些时刻削弱了批判的锋芒;在融合多种诗学观念、探索语言新质的过程中,亦不可避免地存在衔接的生涩、技法的未臻圆熟以及个人化表达与普遍性诉求之间的冲突。这些“未完成”之处,并非作品的缺陷,反而恰恰构成了其最真实、最鲜活、也最具启发性的价值内核。

基于上述分析,我认为《补天记》的“未完成性”便具有了双重启示意义。其一,它以一种谦卑而诚实的态度承认,面对这个破碎而复杂的时代,任何企图一劳永逸地“补天”的宏大叙事都是一种虚妄。诗歌所能做的,也许正是这种西西弗斯式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在过程中确证意义的永恒行动。其二,它深刻地印证,真正的诗歌创作永远是一个充满荆棘的探索过程,是一种永无终点的实验精神。没有一部作品能够宣告抵达完美的终点,诗人唯有保持开放的心灵,不断地自我质疑、自我反思、自我超越,勇于尝试新的语言形式、挖掘新的经验矿藏、回应新的时代命题,诗歌艺术才能保持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

犹记得2017年,在太阿诗集《证词与眷恋》长沙分享会上我曾如是评价:“太阿是当代诗歌谱系中一位辨识度极高的诗人,他的诗歌表达方式既与中国古典诗歌‘赋、比、兴’一脉相承,又充分汲取了西方诗歌‘独立、自由’的精神,还深深融合了汉、苗两个民族的文化血脉。他把当代‘游历诗歌’推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诗学现象”。这一现象在长诗《补天记》的价值体现上,则凝聚于它将“补天”这一古老神话题材成功地转化为一个超越文本的、具有永恒动能的动词 ——它指向一种面对深渊依然选择创造与修复的诗意行动哲学。同时,它又以自身作为一部充满探索痕迹的“未完成”之作,为我们昭示了一种面向未来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诗学精神:开放、实验、自省、永不止步。

“仪式是文化的真正纪念碑”,这是太阿在赠送给我这部长诗扉页上的题词。在我看来,此处的仪式不是赠予这一行为本身,而是诗人十年前起笔与十年后落笔的如释负重以及期待十年心血得到认可的心理预期:他希望这部作品成为他中年写作的“真正纪念碑”。从我的阅读经验看,他无疑已经做到了。总体而言,太阿的这首长诗以其磅礴的体量、深沉的关切、勇敢的探索和诚实的局限,成为当代中国诗歌谱系中一个不容忽视的切片,已然具备了“标本”的意义。它不仅仅呼唤我们去阅读和理解其复杂多变的结构与文本,更激励我们去思考现代诗歌在当下世界和人类心灵中的位置、责任及其长盛不竭的能量源泉。  

2025.7.19-22凌晨3点  于长沙

李荣

李荣,著名诗人、批评家,出生于1972年,著有诗集《静悄悄的黎明被谁惊醒》《高处的天空》及长篇报告文学《砥柱》。主编过《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6卷。现居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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