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人宋晓达
宋晓达是个敏锐的诗人,他诗性的触角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丰盈情感,所到之处,所见之物,总能一下拿捏住其魂魄似的,用精准的细节,为我们娓娓道来。他的诗歌总体上是宁静的,很少有喧哗、激烈和尖利的语言,但平和不代表没有鲜明态度和打击的力量。从这本诗集所收入的近百首诗歌来看,第一辑~第五辑及第七辑都是诗人游历中的观察与心得,所以我不妨称他为“游历诗家”或“行吟诗人”恐不为过,但令我惊讶的是,他的大多数诗读上去,并不像一个“观光客”的匆匆一瞥,而是作了深度体验。当然这些诗具体形成的缘由我并不了解,只是想说,他到云南,便在“惠水边”寻找他自己,“乘一驾马车去赶集”;他到四川,就坐在成都的黄昏里,喝起“西村壹丁的下午茶”。所以,他个人的真实籍贯和故乡情结,在他行走于天下时,是个可以收放起来的东西。诗人绝少把一路所见与他心底的那个“乡愁”相映衬或纠结,没有,他走到哪儿,那儿便是故乡。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真正的诗人的境界,即在他的内心,是一个移动的童年,可切换的故乡,一个“自来熟”、“一见衷情”的游子。他拥有一种豪放与大爱,灵魂随他而行,并随处安放,这一点是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从他的诗行中领略到的。
我们甚至可以说,诗人每到一处,就将“自我”融入当地风土人情,乃至融入历史,当然这需要做足够的功课,以及他瞬间融入的自觉感。在第一辑写云南,俨然诗人就是云南“土著”,他和云南风物之间的“二元关系”被彻底破掉,上来就替“居心克土”代言:“爷爷们的爷爷栽种的核桃树还没有苏醒/这些核桃树是山寨的脊梁/支撑着家家户户经济的重量/让它们再多睡一会儿吧”(《居心克土的春天》),再如《炼象关》中写的:“鸡叫三遍了/家家户户的门窗吱吱嘎嘎地响了/马帮出发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了/马驮子上,驮着盐巴、布匹、茶叶、山货/驮着女人滚烫的目光/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敲开了炼象关的城门”,都给人以一种切实的代入感和在场感,而诗中的如“盐巴”“布匹”等细节,是诗人沉潜于当场并用情于当地人的产物。我觉得这种写法,看上去很轻松悠扬,实际上是很有难度的,即那种“地道”的当地文化风味的体现,如果功夫不够,就会失去诗性的可靠性。还是《炼象关》中:“‘腰站街两头高,十个女人九个骚’/马店的老板娘听见了/卖米线的幺妹子听见了/铁匠铺的二仙姑听见了/腰站街的女人们都听见了”,活脱脱民俗风情的呈现。当然,宋晓达的“游历诗”,并非要让读者误将他当成当地人,他和“游历地”之间,始终有若隐若现的“访客”身份,只不过他是个特殊的访客,如《糯黑,糯黑》这首诗,写的就是诗人十多年前曾经去过的地方,发现撒尼人的生活和生产环境发生了巨变,不免心生无限叹喟,或灵魂的颤栗,诗人总是把他经过的地方,留下灵魂的印记,乃至作为自己“躺着的墓地铭”,每每从诗中读到类似的句子,我都为诗人情思的虔诚和细腻所感染,就如这首诗末尾几句:“这些年/走过很多地方/见多很多地方的月亮/可怎么都没有糯黑石头寨中秋/那晚的月亮圆”。
不可否认,宋晓达诗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哀伤,但并无怨愤,他诗中的情绪始终把控得很平和,当然也不代表他的诗歌缺少锐度。如《独克宗的眼睛》中:“那家亮着灯的店铺/不知道我是谁/可我知道它的孤独/在这个经济比寒冬还冷的春天/那么多睡去了的店铺/一万个春雷也叫不醒”,所以他的诗,让人读起来,除了灵魂深处亮色的温暖外,再就是他干净而理性的发声,我感觉这甚至可能是诗人的一个重要特色,也可能与诗人的独特品性相关。再如《念湖等一场好雨》是情感相对“激烈”的一首诗,诗人将浓情浓缩成“念湖是南高原毒日头熬干的一滴眼泪”这样的经典句,摄人心魄,诗中写道:“雨是有善恶的/好雨知时节/惠苍生/润万物/而暴雨如暴君啊”,多么有力量的句子!诗人写自然,也是写人间,但总体上他更多是把千古人间事化为自然的一部分了,当然是有道理的,人类在自然面前太渺小了,一切人类的属性最终也只能归结为自然属性,正像诗人在《黑色的河流》里写的:“远行的旅人/坐在一朵叫‘小酒窝’的浪花里/任由风浪轻轻抚摸/身体里的每一寸宁静”。包括他诗中体现的“哀伤”,一定程度上,不也是自然的挽歌吗?

《一驾马车和一朵云》书封
当然把宋晓达简单纳入自然主义诗人队列,总体上看并没什么问题,但感觉又有些匆忙。他的诗歌也有复杂的一面,他似乎不纯然站在自然主义立场说话,更多的,还是对民间疾苦的关切,那种大慈悲情怀和社会意识担当。我想他的诗歌如果仅仅是自然主义的,可能反而失却了他诗歌更大价值体现:人文关怀,以及对生命和宇宙规律的思考。甚至我从他的一些诗中,读到了诗人的风骨铮铮。如写武侯祠的《香叶轩的银杏树》中:“蜀国没了/四川还在/诸葛亮没了/武侯祠还在/银杏叶黄了还会绿/绿了还会黄/两棵树之间/一群麻雀起起落落/是一片片活着的树叶”,诗人对生命体表达了尊重,写的是一棵树,他欲表达的当然是绵绵不绝的生命精神。再如《耳朵里装着我的祖国》中:“祖国/从小就装在我的心窝里的呀/可现在我的耳朵被粘稠的蜜/铿锵的口号和颂歌/拥挤的一窍不通”,诗人巧妙但坚执地表达了对形式主义歪风的否定。《钢铁是有罪的》则写到了现代人类战争的“丑恶”:“钢铁是有罪的/钢铁下的越多/罪孽越重/生命就越轻”。《这是一个问题》中:“这是一个问题的问题/水落石头出来了又能怎样/比如铁链女/这块压在人们心上的石头/露出来那么久了/谁能搬得动”,诗人揭示的社会问题很沉重,但他的表达又是如此隐忍委婉,他的诗中,表达了一种焦灼,一种意志,而这恰恰是诗人的良心。作为诗人,或作为一首诗,面对不良的现象,会显得“苍白”而无力,我所敬佩的,正是他真诚的爱国爱民之心,一种言真的勇气和嗟叹:“唉/说真话难/真的很难/比困难还难”(《比困难还难》)。《喊妈》是一首很具阅读趣味的诗,“祖国”这个词无意中成了一个含糊不清的虚词了,祖国到底指什么?祖国也就是人民,而“我妈”也是祖国的一部分,诗人的这一类诗写得都很风趣和具讽刺意味,同时渗透出诗歌的智性,即诗人的修辞和立场表达是反讽的,但从情感上又是温婉的,所构架的,可以认为是诗性的“脆弱”辩护,但作为诗歌这就够了;同样具诙谐品质的还有如《向鸟儿们表示歉意》等诗歌。诗人表达比较直接的,还是表达大众命运的诗歌,如《挖土豆的人》中:“今年的雨水特別多/不抢着挖完/土豆会烂在地里/孩子上学的生活费/老人看病抓药的钱/还有化肥、种子、农具的钱/就泡了汤”,通过土豆这一植物的“重要性”,体现了基层农民生活的简单和艰辛,令人震撼。
宋晓达的诗歌背景色又是浪漫的,他的浪漫体现在对世界本然的忠实,以及能够立于高远处观察人世,将之与自然混为一体。时间性在他的诗中不是最重要的,但其历史性却很鲜亮。他的浪漫是远阔时空的幻化,又是现实事件的有力投射,及诗人灵魂的清晰呢喃。从诗人的整本诗集看,诗人的经验世界和灵魂世界是并行的,有时是交叉或叠合的,从而使得诗歌的多维异质呈现。从诗歌语言上看,诗人尽可能让跳跃的意象,呈现出一种流畅感,让读者更易进入,但诗中仍有不少神奇的“断点”和“飞白”,同时又为读者的想像留足空间。《一驾马车和一朵云》就是一首写得很成功的浪漫的诗,诗人将这首诗作为诗集的名字是有道理的,这首诗一定意义上,也是诗人诗歌创作的“图腾意象”:“想搭乘马车去我的阿觉诗/我和阿觉诗隔着上千亩红苦荞的距离/马车走哇走/怎么也走不出一朵云/才发觉头顶上的云/是我前世不小心丢失的衣裳/一件白色的衬衣变得灰濛凝重/化作阵雨淋湿了我和马车”,读者读来觉得很美,也很玄幻,但对诗人来说,也许暗藏美丽的故事,只不过诗人更愿意以这种浪漫的文字呈现。在《蕨箕坪》中,我们同样读到一段美好的文家:“神明似的安宁啊/一只蚂蚱驮着另一只蚂蚱/把一棵草的影子压弯/青头菌伞下/一群蚂蚁忙忙碌碌地搬家/天地有慈悲之心/万物各安其命/栅栏之外/我的孤独是藏匿在蒲公英里的种子/等风来/一起私奔”,从中可见,诗人的文字是浪漫的意象,绝不可忽视由浪漫出发的内在的求真意志,而不是导致空泛的美颜描画,再如诗人的另一首浪漫的诗《角莫村喜雪》中:“柴门已老/这么些年/风来过了/雨来过了/雪来过了/而来过最多的/是一位转山转水的朋友/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来看望他们/毛尓子古家的老黄狗认识/花狸猫认识/枣红马认识”,诗文画图的浪漫显然难抑诗人心灵的“求真”,这是因为人类内心深处总有一种“倔强”,也可以是诗人的良心或底线,是不是可以认为诗中的那位“转山转水的朋友”,就是诗人本人呢?
《一驾马车和一朵云》是一本“薄”诗集,但容量是很厚实的,通阅全篇后,深深感到一个从2019年才开始写诗的诗人,他内心写作的准备应该早就开始了,其写作是自我灵魂的呼唤,也是借诗性表达对世界和民间现状和历史的思考,这两种欲望终于在某日撞击并汇合成诗的文字。应该说,宋晓达的诗歌不属于唯美的一类,他本人的追求绝不是提供一种灵动感悟或花式抒情,他诗歌中的“美”是建立于真实的基础上,是一条流淌的河流,是有活力的肌体,是有效力的文本。他是有骨质的诗人,也是有担当的诗人,尽管他的诗歌还没有被诗界广泛辨识,相信未来更多的人有机会读到他,并同样被感动。就请允许我以他的诗《每一首诗,都是一条流淌的河流》中的句子结束这篇评论吧——“只有汨罗江里的那块石头/没谁搬得动/汨罗江里的那块石头越重/当今诗人们的骨头就越轻/石头上盛开的浪花/两千多年了/淘尽了多少英雄”。
2023.11月,西安

作者陈啊妮,中国化工作协会员,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作品在《诗刊》《诗潮》《星星》《扬子江》《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林》《延河》等百余家期刊发表并入选多部选本。评论入围第六届《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著有《与亲书》(合集)。居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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