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令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就职于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出版批评专著《新城市文学的新语言》《新城市文学的新力量》,在《文艺报》《文学报》《中国艺术报》《中国文艺评论》《青年文学》《大家》等发表文艺评论百多篇。曾获第二届全国青年产业工人文学大奖文学评论奖、第十一届深圳青年文学奖、粤港澳大湾区文艺评论奖等等。曾担任历届睦邻文学奖评委。
太阿长诗《补天记》历时10年(2014—2023),分为五卷:石窟之门(2017)、白鹭在飞(20(19)、冲傩:昨日的大典(2020—2021)、光的暴雨(2017)、苗歌:渡过浑水河(2014—2023)。《补天记》长达3435行。
《补天记》写成了三个伟大的遗憾
一是可能无法公开出版。如果要公开出版它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补天记》了。能读到《补天记》目前版本的读者是幸运的。如果说这是一个遗憾的话,那么作者、读者以及这个时代,都会愿意接受这个遗憾。
二是几乎无法翻译。从翻译本身的难度、文化的独特性来看,《补天记》要翻译成英语是非常困难的,从诗的角度和译介经验来看,《补天记》几乎无法翻译。造成的后果是,它可能无法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或者别的什么国外奖项,也无法与外国的学者交流,所以《补天记》是属于中国的。在某些方面,我不认为莫言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生死疲劳》比《补天记》更具有人类普遍的意义。如果这是一个遗憾,我认为确实是一个伟大的遗憾。
三是阅读的难度。可以说,《补天记》创造了一种新的难度书写。评论家赵卡说它创造了历史,这不是普通的历史,它涉及少数民族苗族文化、傩文化与仪式、心灵和情感史、中华民族史、个人成长史、村庄史、城市史等。我相信大部分读者是无法进入这部诗集的,包括我自己。《补天记》那瑰丽繁复、冲荡而下的叙述,以及时空的来回穿梭,冲傩祭典、神灵巫祝,以及对人类,对宇宙的凝视等——由此,在没有充分的阐释和流传之前,我只能说,这部《补天记》是一部野心之作,是太阿写给自己的,是他试图写给民族,一部分人,再大一点讲写给中国人的一个作品。至于读者,本就太少,加之理解难度,我想太阿是根本不会在意的。
《补天记》再一次展现了强烈的世界意识
佩索阿、希尼、索因卡、华莱士、库切、沃尔科特等诗人作家身上展现出强烈的世界意识,他们在写作中,从来没有停止思考什么是“历史”,什么是“世界”,什么是“民族”,什么是“我”,从来没有停止追问他们的本来真相以及深刻关系。世界意识,源于历史意识、地域意识、身份意识、悲剧意识这四种意识的叠加和交织。在现代城市诗歌中,像太阿这样具有世界意识的诗人并不多见。特别在2017年出版的另一部诗集《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之后,太阿的世界意识显得更加强烈了。他的《补天记》既站在故乡(太阿诗歌展示了他的故乡的边缘性又无不突出了中心性),又站在时代的前沿,站在文明的兴盛之地(深圳这座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当然,这并不能成为他拥有世界意识的理由,世界意识某种程度上讲是——意识到世界,尤其是世界与个体的关系。传统文化、童年经验、地方性、民族性直接构成“世界”在太阿的思想观念中的投影,随着他不断开拓活动疆域,经历更广大、更多元的世界,经历失落和失败,另一个“我”对“我”的反抗便产生了,由此引发了诗的悲剧,悲剧意识是进入世界意识的第一道门槛。太阿说:“我在诗中展现的形象或塑造的意象,每一次都是对自己的重塑;每一次都想以梦笔在坚硬的大地上,而非沙滩上,画出自己的影子,折射而并非记录生活,希望具有时间的意义;因此每一次说话都努力忠于自己的音色,但总有感动自己的力量让诗发出‘异质’的尖叫或者呢喃。”这表明,《补天记》当中,太阿每完成一首诗歌,既是大地上的影子,是时间的延续,异质的尖叫,也是一次自我的重塑,是世界意识的觉醒。
《补天记》是高傲而独立的诗人的“远征”之作
太阿宣称要写出“一个苗的远征”,向外或向内的远征,向外有《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已公开出版;向内的远征就是这部《补天记》。我相信,太阿的远征还没有完结,它永远不可能完成,因为时代不会让他轻松地到达远征之地,又因为时代和历史的关系,它心目中的远征之地是不确定的,譬如人类历史上的大灾难大迁徙,谁能预料到未来如何,连上帝也不能,所以太阿注定要永远在路上了。值得注意的是,太阿的灵魂和身体里的动物——猴子、大象、老虎、斑马、白鹭有其各不相同的精神,它们遥望太阿的原乡和至上的圣典,遥望古老的冲傩祭祀,与上古神灵的对话,苗族的乐歌,笙与鼓,火与水、古井,森林……我想到历次人类迁徙当中,伴随人类的,还有火种,家禽和动物,最重要的是,要有荷马以及他的歌唱与吟诵。太阿的诗歌写作,我想符合我的这种想象。
《补天记》展现了民族与城市的通灵秘史
巴尔扎克说小说是民族的秘史,诗歌何尝不是民族和人类的心灵秘史、情感秘史。但这并不简单,《补天记》这样体系化的历史写作,是一个勇敢的写作。如果把《补天记》放到一个新的坐标中,我认为它涉及了四分之一的中国文化史,涉及了八分之一或十六分之一的世界文化史。《冲傩:昨日的大典》、《苗歌:渡过浑水河》这两首卷可见一斑,它写到了西南少数民族和楚文化与南方现代城市的文化的融合对比,写到了诗人如何在这两种文化当中生活和经历,诗人是痛苦的,焦灼的,矛盾的,他既希望写下永恒,但又无时无刻处于动荡之中。诗人是一匹豹子,在钢筋水泥的囚笼中彷徨与消磨。他又是斑马,身上间隔性地生长着两种颜色,那是与生俱来的基因色,何尝不是悲剧的颜色。好就好在,太阿没有放弃人的一种超强的能力,即通灵的能力,所以说我太阿写下了民族与城市的通灵秘史。一方面,他尊崇少数民族的灵巫与祝祷文化,汲取儒道文化滋养,他以圣灵法师的眼光去观察远古文明以及当下的世界和时代,另一方面,他在城市当中,中国的和世界的城市当中,现代文明那巨大的改造机器改造着他,但他没有退败,而是葆有自己身上那种独特的民族性——犹如斑马一般,守护通灵秘史。
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不会拥有城市,一个没有自我的人,也不会拥有世界。太阿和他的《补天记》,正因为难以挽回的伟大的遗憾,始终如一的世界意识,还有他的远征,他的民族与城市的通灵秘史,这个诗人和这部作品,可能在未来留下闪光的痕迹。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但仅限于梦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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