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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渡:试论新时期女性诗歌的意识转变(2)

2012-12-04 09:3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西渡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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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池凌云的诗,常常为其中一种浓重、悲凉的黑暗体验所刺痛。这种黑暗体验的密集和尖锐,程度上更甚于翟永明一代女性诗歌中的黑暗。但是与上一代女性诗歌中喧嚣、饶舌的黑暗不同,它是隐忍而内敛的,常常顾左右而言他。上一代女诗人一头撞向黑暗,把黑暗当作诗歌价值的来源和超越朦胧诗人的不二法门。池凌云却无意向读者兜售黑暗,事实上是黑暗紧紧抓住诗人不放,卡住她的喉咙,堵住她的前途和退路。对于池凌云,这黑暗是她多年来人生阅历中最痛切的体验,某种程度上,它就是她的生活本身。事实上,这一关于生存境遇的黑暗体验,从一开始就为池凌云的诗奠定了沉重、悲怆的基调。她早期的诗《黑甩动长长的辫子》已经表现出对生存之黑暗的异常敏感:“黑有条长长的鞭子/从你的手中甩出/……/我说出了一切/却无法说出这些年鞭挞我的黑暗/……/她有自己温暖的舌头和脉管/汲取黑珍珠刚刚开启的初吻/比白色更加纯洁/清晰的黑,让一朵不安的火焰/回到最初的睡眠”。黑暗的粒子弥漫、广布在池凌云的诗中,仿佛是它的空气和呼吸,它的独一无二的出身和背景:

  光的内部贮藏颤动的黑暗/一颗颗黑色的粒子环绕我的手臂/像一个城市在枯竭中燃烧。(《旧城·第十巷》)
  而关节的缝隙正接受黑暗的研磨/它们互相抵抗,挤压/一些尖锐的东西逐渐平坦。(《按摩椅》)
  没有一个人可以紧紧抓住我们/阻止我们在黑暗中一点点消失(《今天,谁来给我们讲故事》)
  黑的卓越与合理性,完美的运动/覆盖所有感官。从隐秘的窄门/粘稠的油膏流出黑夜/月亮和星河,缩小的宇宙。(《午后》)
  你的双眼埋藏着一个冰窖/正午的太阳都无法把她填满(《盲》)
  黑夜曾给它们喝下黑色的汁液/使它们无法健康地活下去(《安慰》)
  你满足了那朵漆黑的花/喂它所有光,让它胜利(《你日食》)
  你背对缺席的婚礼,依然无法阻止/倾倒过来的黑暗(《肃静的门廊》)

  从这些诗句中不难看出,池凌云诗歌中的黑暗与诗人的生存境遇有着极为具体而深刻的关联,因此它才使我们感到这般彻骨寒冷。与翟永明一代女性诗歌中被普泛化和永恒化的黑暗不同,池凌云诗里的黑暗紧密联系着诗人的具体经验和日常心理体验。池凌云的人生充满了异乎寻常的艰辛和磨难。她出生在浙江省瑞安县一个贫苦的乡村教师家庭,姐弟四人。因为贫困,她不得不在中学毕业后中断学业;也因为贫困,父母在她十五岁那年就为她定了亲(有限的聘金用于清偿家庭积欠的债务),这一婚约在她进行了长达六年的抗争之后才得以解除。离开学校后,她当过代课教师、工厂女工,期间开始诗歌写作。当她回顾幼年的经历,她说:“关于生活,我最早了解的一个词是‘贫穷’”(《池凌云诗选·后记》)。她在贫穷和孤独中度过了童年、少年和青年。成年以后,苦难依然是诗人家中最殷勤的客人,以致她时常“不知道先擦干左脸/还是先擦干右脸”(《遗失的旋律》)。这就是池凌云诗中那些黑暗粒子的库存和源头。但是诗人在处理这类苦难经验时,并没有把它们特殊化为一种性别经验(尽管她似乎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而是将它们和更为广阔的存在和生命本身的悲剧性质相联系。因此,与上一代女诗人不同,池凌云诗中的黑暗意识并没有引出一种憎恨、敌视、报复或自暴自弃的消极情绪,相反倒激发出她对苦难、对生命、对他人的同情、怜悯和爱。

  另一方面,池凌云诗中的黑暗也是她对时代之黑暗的体认。时代的黑暗具体、琐碎,然而也更揪心,它在空间上无所不在,在时间上把我们的分分秒秒都卷入到它暴力而无情的齿轮中:“机械的力禁锢了双脚/……/而关节的缝隙正接受黑暗的研磨”(《按摩椅》)。或者如诗人笔下的钉子,把我们“牢牢固定在单调的节拍”,“看我们氧化,收获看不见的洞”(《钉子》)。当我们拥有一切现代技术赋予的便利,我们却失去了交流的愿望和理解的能力,成了一枚“在钢铁的硬壳里弄空自己”的钉子。更加讽刺的是,当我们不假思索地对螺丝钉的理论报以轻蔑的时候,我们自己恰恰成了名副其实的螺丝钉——我们的自由就是以钉子的方式拥有“几寸锈蚀的记忆”,以“造成短促人生的复杂结构”——无意中我们已经把自己的自由出让给了技术和权力的魔鬼。池凌云的诗呈现了这一交易中黑暗的一面。正是在这个层面,池凌云的诗呈现了一种复杂的时代性,它总是在具体的、触及当下生存的情景中展示自己精确的诗艺。尽管诗人关心永恒,但它并不是那种直奔永恒的诗,也绝不在假设的永恒自然里陶然忘怀——池凌云的自然诗同样具有鲜明的时代的因素,掺入了诗人对当下处境的关怀和深刻忧虑。

  同时,池凌云诗歌中的黑暗体验是与他人相通的。也就是说,它们是一种可以与他人共同分享——承担的经验。这一点与上一代女性诗歌中的普遍倾向也有很大不同。翟永明一代女性诗歌中的黑暗意识是一种封闭的、私密性的体验,它不但拒绝异性分享,甚至也拒绝女性共担。翟永明的黑夜意识本来源于一种女性共同的痛切体验,但在实际写作中经过若干次转化,最后在一部分女诗人那里演变成了女性诗歌价值的护身符,因而必须加以自我中心的独占——这是其封闭性形成的根源。池凌云的黑暗体验却始终与他人的苦难相通。从自身的苦难,池凌云走向了广大的受苦的人群。在池凌云的诗中,无论是“抱住鞋,睡在各自台阶上”(《旧城·第五巷》)的孤儿,“拖着一条死亡的腿”的小儿麻痹症患者(《旧城·大沙堤巷》),被迫“坦白性爱的秘密”、“无法羞愧。无法做一个失踪的人”的底层妇女,还是无处可去而渴望“让我去死吧”的老乞丐(《过去的一天》),都从沉默的高墙后走出来,言说他们自己。诗人自觉到自己属于他们,是他们中的一员,和他们爱憎相通、相连:“然而/我不应该为得不到慰藉而流泪/当我知道了那些苦难的人/我就与他们生活在一起了。”(《四分之三泪水》)诗人在《大沙堤巷》中这样写到小儿麻痹症患者:“他把那条死亡的腿,藏到/宽大的裤管里,在冬天的夜晚/从里面开始结冰”。“从里面开始结冰”——这是真正和描写的对象合为一体,从自己内部把他人的苦难承担起来。

    池凌云诗歌中的黑暗与上一代女性诗歌更为重大的一个区别,还在于其内部孕育着自我拯救的力量。对池凌云而言,黑暗的中心孕育着光明,就像木头的中心怀抱着火。在池凌云的生活中,诗歌本身就是作为一种代表光明的拯救力量出现的。与翟永明把救赎寄望于女性自身拥有的一种能量不同,池凌云把救赎寄托在爱和理解的力量上。“所有堕落的灵魂都是因为期待光明太久/只能选择黑暗作为故乡”(《我无语时受到的灼烧比说出来还多》)——这里对“堕落的灵魂”所表现出宽容和理解充分体现了诗的人道的力量。这正是源于爱和理解的力量,也就是诗的光明的力量。如果说诗人有着强烈的黑暗意识,那么也可以说,诗人也有着同样强烈的光明意识。事实上,她的内心常是黑暗意识和光明意识辩难、争持、对决的战场。黑暗意识和光明意识的对峙,造成了池凌云诗歌内在的紧张,也成为其诗歌主题发展的动力。诗人告诫她的孩子:“你要学会远离光也能生活”(《这是拖着灰发辫的冬天》)。远离光又怎能生活?那就是让自己成为光源。诗人不得不“选择黑暗作为故乡”,以至自居于“黑暗的中心”,但在其内心深处从未放弃对光明的期待:“它占据了黑暗的中心/它要走出去,抛开所见之物”(《灯的皇冠》)。但是,如果世上本没有光明,苦难的人类怎么办呢?诗人的回答是,燃烧。她说:“这么多技艺,我只学会一样:/燃烧”《夏天笔记》),“在黑暗中燃烧/流出明丽的形象”(《双重生活》),“呼啸着燃烧,也不会发光。”(《沙尘暴》)诗歌的人性之光,就是燃烧所诞生的“一点点消耗你的艰难的光”(《玛丽娜在深夜写诗》)。她也呼唤读者和自己一起燃烧:“谁与我一起燃烧?”(《木房子在梦中着火》)

  愿意奉献于价值创造的人们有一个共同的信仰:生命的意义在于燃烧。但我们历来的信仰却相反:生命的意义在苟存。这是两种完全对立的价值观,每个人的选择决定了他是成为光明还是黑暗的一部分——你不是成为光明的一部分,就是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期间供我们犹豫的空间是狭小的。至于我们的诗人,为了成为光明,不惜将自己化为灰烬。池凌云诗中反复出现的灰、灰烬的形象实际上隐喻了这一成为光明的过程。灰和灰烬乃是燃烧和光明的纪念:“灰烬的灰/绕过暝色四合的长廊/一座无穷无尽的塔在向上延伸”(《无尽塔》),“你的黑灰不再炫耀火/而灼烧和死寂都是我们的天赋/我只想走向那未知的疆域/扒开每一颗黑色的种子/看它怎么在每一个白昼活下去。”(《你日食》)在池凌云的诗中,“燃烧”、“灼烧”、“火焰”、“灰烬”是与“黑暗”对称的另一类关键词。正是它们为无尽的苦难和黑暗带来了救赎。

  因此,诗人给予那些以自身的燃烧给世界带来光明和温暖的生命以无限敬意。《圣雄甘地》和《安息日》是献给两位成为光明的牺牲者——甘地和林昭的沉甸甸的作品。“仅有一根竹竿的人,诚实是唯一的武器/以为无私的爱可以唤起人类的本性/——当敌人打你右脸,你把左脸也给他。//只有真理和爱才能战胜。在你的墓前/活着的人们轻呼:哦,罗摩神啊!”——这是概括而准确的甘地的精神肖像。然而,“经由你所受的痛苦,他们会看清自己的不公正”,受到甘地精神光芒照耀的也包括他的敌人。事实上,“不公正”无论对于施予者还是承受者都是黑暗。甘地因而同等地给予了“不公正”的施予者领受光明的机会。《安息日》写得更沉痛,也更尖锐。这一仍然构成我们这个社会之禁忌的一部分的题材本身,就显示了诗人眼光的敏锐和关怀的深广。诗人以女性的同情切入林昭的悲剧命运:“请给戴两副镣铐的人取下一副/让她暂时离开小小的黑房间”,“请给她热水和白色衬衣/原来那件已经脏了,遮住了光线”,“请给她爱,让她成为母亲/冲着襁褓里的婴儿微笑”,“请给她丝质头巾,还她带露的早晨”。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院墙外那些感受奴役的人们快乐的舞蹈、欢呼,盲目的热情所筑起的高台。这种对比,把一个人的悲剧上升为民族的悲剧。“无休止的审讯让一个患病的人健康/无数健康的人病倒,在共同的身体里循环”——这里,自由与奴役、健康与疾病都走向了自身的反面,而具有强烈反讽意义。英雄已经化身为光明,安息在草、木和永恒的时间里。然而,在祖国无边的疆域里,黑暗依然是思想的主宰,关于自由和爱的知识还是一个秘密。

  某种程度上,池凌云的诗结合了舒婷的光明意识和翟永明的黑暗意识。也就是说,体现在池凌云诗歌中的主体意识较舒婷和翟永明都更为复杂,同时为了充分表现这个复杂的意识并与其相适应,池凌云也在长期的写作实践中锤炼出一种与前两代诗人都不同的复杂、微妙的诗艺。舒婷的纯洁信念、牺牲意识、投身爱的姿态,都可以在池凌云的诗中找到回声。翟永明作为一个觉醒的女性的黑夜意识、深渊体验,在池凌云的诗中同样有深切而更为具体、沉痛、切实的表现。而在诗艺上,池凌云也结合了前者的精致、敏感和后者的尖锐、深沉,形成了一种兼具迷人感性和深沉智性、精微深刻的诗体,把女性诗歌的诗艺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这种诗艺正是后朦胧诗时期女性诗歌所最为匮乏的,也是池凌云为女性诗歌贡献最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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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朦胧诗为起点,新时期女性诗歌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或者说三代诗人的交替。第一阶段是以舒婷为代表的朦胧诗时期,这个阶段写作的女诗人不多,舒婷以外,傅天琳勉强可归入这个时期,伊蕾、林雪起步于这个时期而成为第二阶段的主要诗人,王小妮的写作则从这个阶段一直延续到第三阶段。第二阶段属于后朦胧诗时期或者说第三代诗人时期,这个阶段写作的女诗人数量大增,除上述第一阶段已经开始写作生涯的伊蕾、林雪、王小妮之外,翟永明、陆忆敏、张真、唐亚平、海男、虹影、小君、小安、马丽华、阎月君、童蔚、张烨等纷纷加入,形成了蔚为壮观的女性诗歌写作大潮。第三阶段开始于20世纪90年代以后,这个阶段的显著特征是第二阶段“女性诗歌”的退潮和新的写作者的大量涌现。与第一和第二代女性诗人相比,池凌云这一代女诗人并不以强烈的女性特征引人注目。可以说,她们进入诗歌的方式不是女性的,而是诗的。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转变,它悄然重塑了当代女性诗歌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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