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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没有目的的“我”(3)

2012-11-13 08:4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顾城 阅读
  五、关于自然哲学的表达
    
  如果说思辩面临着执著观念的危险,那么表达使用符号和概念、文字和语言,几乎无可避免地会进入这种危险。用一种限定的、习惯的形式,表达无限的全新的体悟,本身就是悖论。中国道家,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点,老子《道德经》第一句即告诫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为了避免误导,在表达自然意识的时候,中国人对语言自最初起就采取了谨慎的态度——老子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在使用语言的过程中,难免蕴涵着自身表达以外的目的性,使表达的内涵及方式不由自主地随着对象的改变而改变,脱离本体,进入规范的谬误。老子说:“辩者不善,善者不辩”——针对的就是这种偏离自然的表达。
    
  语言如果仅仅是为了论及是非、征服对手,就不再是自然之道了。拘泥于此一目的,亦必落入言筌。
    
  自然之境不需要被接受。自然之境的表达不是以令对方接受为目的的,它没有目的,它是存在本身,可显为表达,亦可不显为不表达。它显为表达的形态可以有千万种,如朱熹所说,其境如月印万川——使用语言符号,通过逻辑推理,只是其形态之一。
    
  中国哲学的自然表达形态,有语言、隐喻、明示,也有准语言的呼啸和棒喝,以及各式异样的和正常的行为方式,亦包括不表达的表达——心心相印。
    
  在中国哲学家的意念里,表达是真性的显现,显现为符号只是此一时一地的偶然。禅宗里有时说心是佛,有时说性是佛,有时又说本来无一物;看似不同,实则是同一的佛性于不同境遇中的影象显现。几朵菊花,可以是佛理,一片竹子也可称神树菩提。既然在哲学境界中,万物万象都是自然的表达和象征,那么超越语言的表达也就不足为怪了。
    
  有人说中国哲学家是有情无累,但也是有理无累。六祖慧能说,得道者道理围着他转,不得道者他围着道理转。他们可以说道理,但并不被道理所困。有则有,无则无。道理亦不过符号,而任何符号不过是姑且有之的,在哲学上不足为凭。老子说:“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
    
  有人问马祖说:“和尚为什么说即心即佛?”曰:“为止小儿啼。”曰:“啼止时如何?”曰:“非心非佛。”
    
  尽管中国的为道者对知识说了许多不恭的话,但在求真知上,他们其实走得更远;他们深知,要了解道,了解那个全体,必须抛弃人的局部经验。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很彻底的。
    
  而正是由于在求真知上的无私、彻底,中国哲人方才对于表达方式和使用语言象征,采取了无可无不可的随意态度。
    
  六、哲学方式的类比  
   
  从自然的角度来看待人的思辩和表达,是中国哲学的一个特点。
    
  不论东方还是西方,人都需要了解自身,了解使之存在的事物,了解超乎于自身存在,甚至超乎于自身理解力之外的事物。这似乎是人类共有的天性。有一种我们所未知的,来自内心的,也是来自宇宙的召唤,一种潜涵于生命自身中的微妙的记忆和明悟,使人能够超乎他的存在,从一个独在的角度看待一切,从而发现一个独在的宇宙。这种观注可以说就体现为哲学。
    
  由于每个民族的天性的不同,每个人的天性的不同,这种明悟显示的色彩和形态也不同。
    
  西方人偏重于思辩和逻辑,重论证。他们认为“有”高于“无”,更愿意接受有限、明晰的概念。他们在东方人放弃努力的方向上,建立起精确庞大的体系。他们出色地避免了个体面临无限时的绝境,在预设的上帝、理和人之间架设了思辩逻辑的价键。在一定范围内,它不仅是合理的而且是非常有效的,即使出现了悖论,也可以由更复杂的系统来加以解决。
    
  但是在近代社会,这个系统出现了问题:思辩系统的一支——科学的发展,打破了最初以为不可漫溢的预设;这个支持他体系的关于未知的预设,被它自身的逻辑所损坏。科学所发现的那个无情的无限的未知,侵蚀着它关于“有”和“存在”的既定概念。如何修补这个体系,以避免未知的侵袭,似乎已成为当代西方哲学的一项重要的工作。
    
  我们可以用很多方法来研究哲学,但这只是对于哲学的研究,并不是哲学。在纯哲学的表达和体现上,所有方法都显得无能为力。“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道德经》)哲学是超知的。在真正言及这个事物的时候,老子说:知不知者上。苏格拉底(Socrates)会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东方哲学倾向于“空”、“无”,善于用直觉和意会以感知和表达。他们对于超乎人的理解力和表达力的事物——自然,有特殊的兴趣。
    
  但是他们并不企图以思想为工具来掘取它,他们不是盗火者。他们深知自然是超乎人类知识的。知识和方法在中国被称为“术”。每一种可以重复的方法都含有不自然的目的性,在使用时都是有限度的,与自然的无限性相悖。这就是老子所谓的“执者失之”。
    
  为学为道,在中国是两个概念。
    
  为学永远含有目的性,为了到达这个目的,它要求不断增加和完善自己的能力,这也就是“学而知之”,“为学日益”。
    
  而自然之道是没有目的性的,它不需要增加也不需要减少。所有相对目的而言有效用的人的知识,只会遮蔽它,而不能到达它。为道者所要做的事情,不是增加知识,而是减少概念,使心无依无傍,无牵无挂,无遮无拦,乃至无心,合乎自然;也就是达至老子所说的与“为学日益”相对的“为道日损”的不知之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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