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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岸摄影作品选
北京“映—艺术中心”将举办王岸摄影展
瞬间与永恒
看到这张照片,我的心怦然而动。这张照片黯淡的色调和里面表达的各种感情触动了我。
这张照片是在旧金山的有轨电车上拍的,因为外面的大桥是世界著名的金门大桥。一对父子在傍晚的车上同看一本书,他们大概是刚下班也刚下学,坐车回家。他们身后的车窗反射着车里的别的人,一对年轻的情侣,拥抱着,似乎在亲吻。其他的人坐着,静静地看着外边。而外边,太阳已经沉落了。金门大桥灯光初上。更远处,是灯光迷离的城市。
旧金山的有轨电车世界闻名,历史悠久,成为旧金山的特色之一。金门桥又是旧金山的象征。照片的背景让我们意识到这是在什么地方。那些背景似乎都转瞬即逝,但是车内的景色却是永恒的:父亲与儿子的爱,情人的爱,夕阳西下后的暂时的黑暗和车内的景象的对比,让人既感到世界的广漠,也感到亲情和爱的温暖。
列车在行进过程中,犹如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在这个黄昏与黑暗的交界处,世界显得很广漠,安静和寂寞。常常有这样的时刻,在黄昏与黑暗交接的时候,车厢里一片安静。在这种安静的时刻,我常想,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精彩,可是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其实却是很平淡,很无足轻重。什么能照亮我们呢?
照片中的父子俩聚精会神地看同一本书。父子之爱是人类的永恒之爱。这张照片中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他跟孩子同看一本书,他的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儿子,手上的筋让我们看到他的力度,另一只手指戳在书上,替儿子按着书。虽然是静态的照片,我好想能听到他的声音,感到他的儿子感到的他的体温,温暖而可以依靠的父亲。这张照片让我想起自己的孩子,想起他的童年,想起他和他的父亲之间。在孩童时代,我们哪个孩子不觉得父亲高大的身躯是我们永恒的依靠呢?
车窗里映射的那对情侣,表达了另外的爱。正是这样的爱,让人生在灰暗的时候,有了力量。我对爱情中的年青人总是异常喜爱。我曾经有一个学生,突然陷入了爱情,他要我给他找爱情诗歌,天天给他的爱人念诗,他也突然成了一个诗人,还写很多爱情诗歌,给我看。这些诗歌,他都献给他的女朋友。结果我们学校组织诗歌比赛,他居然得了奖。爱情,让每个年轻人都成了诗人。
列车在行进,犹如我们的人生。爱人之间的爱,父母孩子之间的爱,在这个广漠的世界里,是我们生命的灯塔,是我们生命的力量。远处的金门大桥的灯光闪耀。世界真的很大,也很空旷。黑暗来临,而温暖我们的是彼此的身体,是在紧紧依靠中感到的安全感,是短暂地让我们栖息的爱。
列车好像是我们的人生。动态与静态相呼应,一瞬与永恒相呼应。我不知该给这张照片起个什么名字。我问摄影师,你给这张照片起了名字吗?他说,“妈妈这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我在昨晚下班的列车上拍的。”
这张照片的摄影师是王岸(Ian Wang)。
岸岸谈艺术
岸岸是一个艺术家,真正的艺术家。他十三岁的时候把他的照片给我看,我愣了。他照的是我们的家常。我坐在凉亭里看书,脚搭在椅子上,他的照片不是我,而是我的脚,我的黑色的凉鞋,我的红色的脚指甲,以及椅子背景的颜色对照,我都看不出那是我的脚,而以为是什么特殊人的,什么特殊的色彩的组合。家里天花板的吊灯,那么摆着,因为是租的房子,我从来没注意过,让他一照,我也愣了,天花板看起来像是谁的画, 我从此注意天花板的形式。窗户后边是院子和邻居的墙,他照窗户和墙和光线,我仔细看,看到那闪烁的光线,看得我泪水婆娑,因为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那光线,和对比中的感情。那时他刚来美国不久,还没有长个子,一副小男孩的样子,甜甜地笑,让我看他的照片。十三岁的孩子发现的世界是我习以为常而看不出来的。
他对一切与艺术有关的东西都喜欢得十分自然,好像这些就是生活本身。拉提琴,摄影,在本地社区大学学雕塑,给同学导演莎士比亚,为了增加效果,把大家带到小城的墓地里,在这样的背景下演莎士比亚,拍下来。……我们两个在这个刚来到的国家里,买最便宜的票去听音乐会。我们常常坐在楼上的最后几排,让音乐把我们弥漫。我不懂音乐,他那么沉静地听,出来给我讲在哪里那个演奏者表演得更好。我们一起去国家艺术馆看画展,他站在展室里,就那么站着,我走出去,过来一会儿回来看他,还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他被这些画给震动了。我后来问他,一幅画一副画怎么看那么长时间,你在看什么。他说,“妈妈,我把这些画的笔触分析了一遍,在我心中把他们一笔一笔重新画了一遍,感觉这幅画是怎么画出来的。”我听他,没想到还有人这样看画。十八岁他开始画画。没有过绘画训练的他,画的油画那么美,独出一帜,里面的感情自然而独特,居然还买出去了。
后来他开始写作,写一些生活的小场景,观察我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写姐妹俩之间的矛盾与爱;写他打工时候遇到的事情与人;写他生活中的很多小事,观察与思考。我读的时候,被他的语言惊呆了。这么美丽的英文,我就是写一辈子也写不出来。他来这个国家才几年!语言对他来说是天生的。他大学毕业,把自己的作品寄出去,就凭他的英文,他得到奖学金,专学写作。我支持他,因为我想,我们是从中国来的,罕有人把英文写得好,写得美,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吧。我的中国朋友听说岸岸大学学电影,研究生学写作,问:“学这些有什么用?他能谋生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好,因为我见到的中国人的孩子几乎都是学电脑,法律,商业,都是有具体专业的,而我孩子是一个梦想家,一个艺术家,一个读者。他总是在读书。读莎士比亚的戏剧,给我打电话,“妈妈,我只想跟你分享李尔王最后的一段台词!”他在电话里给我念莎士比亚。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他以自己的方式说出莎士比亚四百多年前的声音, 我的孩子,靠在夏威夷海边,给六个小时时差之外的母亲读莎士比亚。
他摄影,于是麻塞诸塞州大学艺术馆破例给他开摄影展览;他听音乐,一听就能知道是谁在演奏什么;他演奏小提琴,在四重奏小组里演古典音乐;他写作,几乎是贪婪地阅读。他回中国看望他爸爸,在他爸爸的家里读到帕斯的诗歌,从中国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帕斯的诗歌语言的力量。前天晚上我去火车站接他,他从学校过来看我,下了火车,说的是他在火车上阅读的诗歌。跟我一起去接他的我的邻居,听他下来就谈诗歌,不知怎样反应才好。
昨天我们一起聊天,谈艺术和人生。他说,“到艺术馆看画已经失去艺术的根本意义。艺术是一种体验,一种创造性过程,一种劳动过程,而不是创造的结果。在艺术馆你看到的只是结果,是艺术家劳动的结果。但是结果并不是艺术本身,艺术本身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那部分经验。比如对篮球艺术家来说,打篮球的目的并不是投了多少球进去,而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感觉。把一个球接过来,投出去,一切发生得都很迅速,都在语言之外,只存在于感觉之中,就是这个感觉,才是艺术本身。”
昨天我们在商场里看到本地高中生的作品展览。他看得很认真,把我也拉过去看,我一般不会停下来看这样的展览。他说,“我要你看的不是他们的作品怎么好,而是看他们这些年青的孩子怎样发现世界。他们对世界是否有自己独特的发现还是只是在模仿。”他评论那些作品,我听得呆在那里。因为我很少这样看这些我认为是业余的作品。
我谈到对死亡的预想和可能的感觉。我说,“我是一个胆小鬼,不愿面对死亡。我怕死。”他说,“妈妈你不要怕。我们能描述的感觉都是发生过,都是童年、记忆和语言的产物,三者缺一不可。但是死亡的感觉我们谁都不知道,我们无法描述,因此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否害怕还是欢欣。你恐惧你无法经历的经验,把自己吓得要死,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死亡是怎么回事。一个不懂得危险的人,是不怕危险的,比如孩子。一个没经历过死亡的人,不必惧怕死亡。你惧怕的其实不是死亡,而是不能再继续体验生活。”
这样要用语言把经验说得准确精确的人!如同拉琴一样,每一个音符都必须准确才行,这是一个艺术家对艺术的要求。他说,“艺术就是用艺术语言准确地表达经验过程,比如写作,写作过程就是创造艺术的过程,而不是你写出来的东西。比如绘画,比如摄影,比如音乐。”
2008,5,4
艺术挑战我们既成的趣味
七八年前岸岸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选了两个学期、也就是一个学年的摄影课。课上,他的教授要求他们不用数码相机,必须用传统的相机做作品,所以他用一台旧相机,开始拍摄他学校附近的景色。在那一年里,我常常看他的照片,看他怎样用摄影机看这个世界。
他的照片,常常让我惊讶不已。因为他的照片太不同寻常。他没有拍摄那些所谓的美丽的景色,虽然他的学校,位于南加州的一所私立大学并不缺乏美丽的景色,实际上那所大学非常漂亮,有独特的南方建筑风格。他的大学所在的小镇是美国最富有的小城之一,幽雅迷人,但是他的照片几乎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风景照,也不是那种富有地方风格的小镇照。他管这类照片叫“明信片。”明信片是人人都能照的,大多数人的趣味也是明信片培养的。他所看到的世界,是一般人目力所及的另一面。
就是他这些照片,让我看到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睛,让我感到真正的艺术的意义:艺术挑战我们已经有的趣味。艺术让我们在最想象不到的地方,发现美,发现存在的形式的美。即使是别人看来不美,甚至丑恶的东西,艺术家都能发现新的意义,发现出美来。
这本来是该人人都懂的艺术哲学,本来是任何艺术家都应该懂的哲学,可是我们这个世界是一个习惯成自然的世界,能打破艺术规则并建立新规则的艺术家实在不多。西方或中国艺术史表明,历史上大部分艺术家都只能裹携在某个潮流里,建立潮流的人不多。西方现代主义艺术潮流的根本是打破西方历史上以来的一切潮流。在现代技术的激励下,西方艺术家们发现了现代机器的美——毕加索的某些作品;土著人的美——高更的作品;大自然的激情——梵高等等等等。现代主义也深刻地影响了摄影。
摄影是新的艺术。但是从摄影的出现到1991年,历史不短了。1991年,不过二十年前,摄影似乎已经把该照的都照过了,但是Anne Leibovitz的作品,那期《Vanity Faire》上的作品 More Demi Moore文章的封面,还是让美国的摄影界大吃一惊,引发极为热烈的争论:这样的作品可能吗?自从这个作品以出现,怀孕的女性的照片成为摄影的一个潮流。很多电影明星等都在自己怀孕的时候照相而刊登出来。一般的人也开始接受这样的作品在Anne Leibovitz的做成为艺术之后,也可以买回家,挂在墙上,当然,自己在家里照的也不少。
我其实不是Anne Leibovitz作品迷。我只喜欢不多的她的作品。但是这张作品我却非常喜欢,因为这种作品的开创性意义:艺术必须挑战我们,给我们打开新的视野,新的思路。
历史也许记得1857年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出版《恶之花》(Les Fleurs du mal)的时候,法国文学界不但一片震惊,且多人反对。很多批评家认为这本诗歌以不道德的主题为主题。波德莱尔写信给母亲,回答批评界的责骂:“你知道我认为文学和艺术追求的是独立于道德之外的东西。美的概念和形式,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对艺术家来说,美的概念和形式,是永恒的追求。
王岸的早期作品,让我看到这种追求和探索的精神,这种对即成趣味的挑战。在他的摄影机的眼睛里,南加州小镇里大街小巷的棕榈树好像惊叹号一样挂在天上。一个零落的小店,在街道上,看得出世界的隔绝。从他的住处到学校,走十分钟左右,他每天都在那条街上走,于是他的很多作品都与那条小街有关。这是其中的一张。
一个打开盖子的垃圾箱,紧闭的门,紧闭的窗,暗示着这条街的隐蔽,甚至危险。阳台却好像打开一样,好像张口呼吸的嘴一样,张开的臂膀一样,完全打开着。在紧闭与打开之间,有一种无法调合的张力,一种对比,创造出自身的矛盾和反讽。小巷的荒凉,破旧和落寞与张开的垃圾箱,张开的阳台的那种强烈的渴望与欲望相互矛盾,相互嘲讽彼此,好像是对我们这个世界的最终论断:在敞开的欲望与紧闭的内心之间,我们看到的只是人生的表象,而世界其实是一片荒凉,我们的最终就是垃圾——我们是垃圾创造者。巨大的,占显眼位置的垃圾筒好像号角一样,却沉默无语。
当然,这种作品的真正含义还是形式的对比:横线条与竖线条的对比,光线与阴影的对比。线条和对比是这张作品要表达的真正对象。在摄影师的眼睛里,世界是由线条组成的。横向的与纵向的相互交叉、呼应、作用。在线条的对话里,阴影和光线也产生同样的关系。甚至一扇窗户也有同样的对话和反讽。玻璃上反射光线的,但是垃圾筒的阴影盖住了一半。
在不被别人注意的小巷的背后,摄影师用他的眼睛所看到的并拍摄下来的,阐释这个世界存在的真实。这是他的真实,他的发现。一般的摄影作品,如苏珊·桑塔格所说,只是“证明一个人的经历”,只是一个记录,一个纪念品而已。”而这张作品,是创造。摄影师是现代主义艺术的孩子。现代主义把一般人看作不能成为艺术题材的主题当成主题,并赋予主题哲学的意义。这张照片,当然有模仿的痕迹。但是,我们谁不是从模仿出发的?模仿本身可能是再创造。这张照片就是一例。一次我把这种照片给一个教授看,她说,“多么奇怪啊,这样的照片是什么呢”?我抬头看看她,忍不住微笑。我没说的是,这正是这张照片的意义:挑战你对照片的期待。
这张照片,他自己洗印出来,签上名字,写上:“妈妈,祝您生日快乐”,给我寄到缅因州。收到照片那天,大雪纷飞,是我的生日,那是六年前了。
2010,11,10
艺术的人生
我喜欢看照片,也喜欢照照片,可是我的照片却不是艺术,因为我的照片,大多很漂亮——我喜欢照我觉得好看的东西——都很像明信片。明信片这个东西,是艺术吗?我的孩子王岸喜欢我的照片,可是他却叹气:“妈妈您怎么不能发现在这些之外的东西呢”?我楞着听他说话,不知道他要我发现什么。“我的照片难道不美吗?构图不好吗?景深不对吗,角度不适吗”?我谈起摄影,汉语词汇比他的多得多。因为我小学的时候,就念过这样的书《大众摄影》,那时我的照相机是一种只能照135照片的照相机。今天的人们,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135照片是一个小得如半寸的照片。王岸摇头:“您的照片美是美,但是….” 我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没有自己独特的眼光,我拍摄的眼光是大众的审美趣味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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