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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兆林:那个男孩是我

2015-05-28 09:1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吉狄兆林 阅读

  那个男孩的生物学父亲吉狄沙布,年幼时也经历过孤儿寡母毫无“面子”可言的苦日子。靠着几娘母的勤劳,也靠着几乎不近情理的节约,拥有了不少田地、牛羊,把家整得像模像样,人前人后,才渐渐拥有了一个人该有的尊严。后来,又开始大量种植、经营鸦片,虽然相关衙门的胃口实在不小,能够赚到手的银子确实也还是挺多的。然后,他就买了更多田地,还添置了一些枪支弹药,又收留了几个来投奔的人、为他们安了家、让他们安心为他效力,就成了整个吉狄米色姆地方圆数十里名声最为响亮的成功人士。不过,敏感于自身曾经的卑微,做人做事依然比较低调,一般不横行,也不霸道,因而一度被众口一词地公认为明智人,自我感觉也很好。可是正由于自我感觉很好,他却愚蠢地认为无论什么人主宰了天下,只要不偷、不抢、不骗,谁想富都该富、越富越有面子。于是,即将改朝换代的1949年前后,又从山脚下那些得到风声开始贱卖田地、埋藏金银财宝的汉族地主那里接手了许多田地和佃农,为日后徒增了罪责。1956年,本县彝族地区如火如荼的“民改”中,所有田地和枪支弹药被如数没收,绝大多数牛羊、半数以上房屋以及大量生产、生活用具也被征用,又被评了个属于专政对象的“奴隶主”成分,他才开始怀疑自己其实并不“明智”,但仍然没死心。那一年,一些与他境遇相同的“奴隶主”选择了“鸡蛋碰石头”式的反抗,死了。如果他也选择了那样的死,他的死,虽然也是悲剧,用一个自然人的肉眼看,左看右看,怎么看也多多少少有点英雄色彩——当然,若果真如此,人世间的丑恶与美好,那个男孩就都无缘体会和参与了。他却不仅言语间表现得很识时务,而且又很“明智”地把已经藏好的银子统统挖出来、动用数匹大骡子驮去上交掉,因而成为了县政协驻会委员,领着“人民政府”给的工资,等待着“共产主义”到来。三五年后,他的前妻郁郁而死。又三五年后,靠着如簧巧舌、以及曾经拥有的知名度,吸引了一个崇拜英雄、最怕人生平庸的女性,他续了弦。然后,迎来了生命中第七个孩子。那是他的第五个儿子。他或许还像大多数彝族男性一样,喜欢儿子,但是已经完全失去了尽尽父亲责任的机会。因为这时候,天下又乱了。那些曾经看上去很值得信赖的、亲口向他保证过他的后半生一定可以安全幸福的人,要么自身难保、要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只好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却还是未能躲过身处偏僻边远的“吉狄米色姆地”居然声称要“誓死保卫毛主席”的几个顽劣青年的苦苦找寻。他们把他从县城押回老家,却不准他回自己的家,还给他戴上了连夜赶制的尖尖帽,反反复复地折磨,一定要他承认想谋反、而且谋反的计划已经拟定完毕,正准备找个吉日开张。他们还要他交代,还有谁谁参与了那个无中生有的计划。他欲辩无言、欲哭无泪,感到拒绝羞辱的办法只剩下了一个:毒杀自己。他果真就毒杀了自己——临死之际,是否痛感有一种号称“人类”的动物最是无情、无聊、无耻;是否痛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否痛感亏欠亲人、尤其是除了一个名字和一顶沉重的叫做“奴隶主子女”的大帽子之外一点像样的礼物也没来得及给的小儿及其母太多,已然不得而知。

  那个男孩正式的彝族名字是用彝语中的所地方言取的,规范彝文也不能书写,用汉语更只能勉强音译为“吉狄日铁”。“吉狄”,是姓;“日铁”,与汉语意义的“日”和“铁”毫无关联,似乎可以理解为“流浪的水”,又似乎跟吉狄沙布的“沙布”一样、只是两个音节,为的是凑够四个音节,叫起来顺口。那个男孩莫名地讨厌这个名字。好在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母亲除非被他惹得异常恼怒,要狠狠地、正儿八经地教训他一通,一般不会这么叫。她给了心爱的儿子一个昵称“惹戈”(约当于汉语的“小虎”之类),让那些按礼节不能直呼其大名的人叫,自己偶尔也叫叫。一般情况下,她喜欢跟山脚下那些汉人一样,叫“幺儿”,让“幺儿”也叫自己“妈妈”,而不是“阿嫫(母亲)。”娘儿俩叫得温馨而甜美。可儿子的心却随着身体的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顽劣。小小年纪居然就开始要求那些按辈分该叫他叔叔的娃娃们都称他为“阿达(父亲)”、听从他指挥,甚至对那些胆敢直呼他为“吉狄日铁”的大人隐隐地充满了报复的欲望。只有一个据说曾是他父亲奴隶的、名叫布列拉罗的老人慈祥而又威严地那样叫他时,他才会露出小狗般乖巧的神情,老老实实地用嘴巴、也用心来答应。答应完了,就等着亲爱的“阿支拉拉”(拉拉,是爱称;阿支,是小叔的意思)边讲故事,边给他用木头做玩具刀枪。那故事里有知识、也有许多做人的道理,可是冷冷的山风一吹,难免变得依稀仿佛;倒是那些玩具刀枪,尽管粗糙,却不仅训练了他的体能,也培养了他的想象力。当时的他,当然还不能明白。不过是本能地玩耍着、珍爱着。而一些当时正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又似乎笼罩了整个时空、来头大得不得了的力量所左右,连骨头好像也变轻了的“积极分子”,闲来无事却最爱借这个故,逗他取乐。他们总是要他把他的“刀”或“枪”,拿给他们玩。他如果犹豫,他们就会威胁说,再不听话,就要把他那个昵称“阿圩”、暂时还只是拿来撒尿的小玩意儿割掉。这当然是玩笑。他却总是信以为真。因为他相信自己是“自绝于人民”的某个坏家伙的后代,而不是据说主宰一切的“人民”的儿子,就算被怎么了,也不会有人管。但他还是会犹豫。因为他知道,一旦东西到了他们手上,他们极有可能又会要求他回答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然后就只好眼睁睁地望着,等着,等到他们自己也觉得无聊了的时候……或者洒几滴委屈的泪在他们残存的良心上,他们才会还给他。还的时候,他们就会做出一种“其实还有许多重要的、正经的事情等着我们”的样子,用一种“宽仁大度”得不得了的语气,高高在上地说:“来来来,拿去……”他的东西,倒好像成了他们给他的施舍。如果他干脆地拒绝,他们则会挤眉弄眼、一唱一和地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啊!”“是啊,家教真差啊!”……

  那个男孩后来进了用汉语教学的学堂,老师为他取了个学名叫付兆林。付兆林同学一直比较淘气、还有些玩世不恭,却非常荣幸地得到了许多博学而又善良的汉族老师的厚爱,与不少年龄相当的汉族同学也成为了好朋友。他们都喜欢叫他兆林。他自己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名字。再后来,又考进了包吃包住包分配的凉山民族师范学校。在该校学习期间,他迷上了写作。基于本能的民族情感,他曾尝试过使用规范彝文来写,却发现母亲教给他的所地方言与规范彝文所要求的圣扎方言之间的距离,比起与汉语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近不了多少。他开始练习用汉语写诗,并给自己取了一个双语结合的名字“吉狄兆林”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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