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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兆林:牛

2015-05-28 09:1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吉狄兆林 阅读

  牛以它天生的勤劳、踏实、善良、坚韧等优秀品质,常常被赞美,被当成道德楷模,古往今来,不知玉成过多少书斋里的文人雅士的华丽词章。经常跟活生生的牛打交道的我却至今没有为它说过一句好话。写过一首小诗《面对一朵花的牛》,基本上也就是跟牛开了开玩笑,说它面对一朵花,大不了会想:吃得就吃,吃不得就不吃。那还是在我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写的。一般情况下,如果面对的是一头母牛,我会希望它尽其所能保持身体健康,保证按时怀孕,让它的主家,比如我家,财富得到稳定增长;如果面对的是一头公牛,我会羡慕它,像一个王,妻妾无数,而且办完该办的事即可摇头晃脑、神气活现地走开;如果面对的是一头不公不母的耕牛,我会代表人类,并以个人名义,感谢它为人类的吃饭事业所做的巨大贡献,对它所付出的惨重代价,真诚地表示歉意;如果面对的是一头小牛,我会勉励它,努力吃草,争取早日成为一头有用的牛。同时,不管面对的是公牛母牛还是不公不母的耕牛,我都会习惯性地估计,杀掉它能有多少斤肉,皮值几个钱。我从来不会像死去许多年后汉语世界里至今常常被提起的鲁迅先生那样,想做一头牛。而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算它的表现跟平常时间没啥两样,“笨得屙牛屎”的牛,那是怎么看都不顺眼。数年前,我甚至曾经亲自结束过一头牛的命。事情的起因是,我的岳父大人去世,按照地方习俗,作为女婿,我必须为此献上一头牛。结果是,由于随我奔丧的族人都是些年轻人,都没有杀牛的经验,我不得不亲自出手把它杀掉。具体经过记忆犹新,趁今日心情不好不坏,略显夸张地,整理如下:

  牛们的眼睛,鼓鼓的,看上去有点吓人。让人难免要这样想:假如它们想到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团结一致,下定决心,挺而走险,拼个你死我活,凭着它们强健的体魄,谁能有效地把局面控制?奉命抓牛的两个小伙子,于是装腔作势,大声地警告它们,老实点,老实点,要不然老子对你们不客气。虽然很高兴他们尊重长辈,让我站在一边做旁观者,但是他们的这一声“不客气”还是轻轻地刺痛了我的心。看看惊慌失措的牛们,看看身边日子过得都不怎么样的族人,点起一杆特别适合我这样的低收入的小学教师抽的叶子烟,我在想: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大裤赤脚的祖先大约曾对虎豹豺狼或者别的谁谁不客气过(至今仍有不少相关的故事在流传),如今的我们,种地的可能被村社干部不客气,打工的可能被老板不客气,拼命学习汉语文考成了教师或公务员的也还是可能被长官不客气……不知不觉,我的烟抽完了,他们却还没把牛抓住。我觉得有必要给他们鼓鼓劲,于是告诉了他们忘了出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一点有关牛的知识:恰恰是那看上去有点吓人的眼睛把它们自己给害了,由于它的结构有问题,把见到的东西都放大了太多倍,比如人,在它们看来就是自己根本对付不了的庞然大物。不一会儿,我选定的牛,终于被抓住,并套上了绳索。是一头不再年轻却也还能生儿育女的黄母牛。一身的黄毛,干净、清爽,使它风韵犹存。它还在挣扎。紧挨着它的是它同父异母的两个兄弟,从小就都被割去了睾丸,早就成了安分守纪的好耕牛,明白了人要的不是它们以后,就开始低头吃草。离它稍远的是已经有些苍老的姐姐和因为有孕在身而得以置身事外的妹妹,它们好像有话要说,却又全都默默无语。“可怜的牛。”我差点儿这样说。但没有。我觉得这种猫哭老鼠的把戏毫无意义——无论表现得如何富有爱心,也都无法掩盖我将要用它的一条命去岳父大人的葬礼上挣点面子的事实真相。

  我记得,那虽然是头母牛,它的力气也不小。或许仅仅因为反感那强加在头上的绳索,而不是意识到山正青,草正绿,水也一如既往地清凉甘甜,可这一切,从今往后,它将再也看不见,吃不到,喝不着了……可它一会儿窜到路上边,一会儿窜到路下边,还是把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折腾得连声叫苦。我只好微笑着安慰他们:“将就着它一点吧,这一去它就回不来了,而我们是都还要回来的。”没想到,我话还没说完,它却干脆就爬在地上,随便怎么拉,怎么推,怎么劝说,就是不走了。小伙子们跟我开起了玩笑,说这完全是我故意泄密造成的,要我做思想工作,请它站起来。我当然无能为力。但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提高一点他们的积极性,我还是摸摸牛头,对着它已经不那么吓人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曾经因为勤劳勇敢而大名鼎鼎的吉狄家族的面子今天就全靠你去撑撑了,请你赶快站起来好不好?”它当然一声不吭,面无表情。我只好提议大家就地休息休息,等它考虑考虑再说。然后,我也开始变得面无表情——尽管从小就知道,牛羊猪鸡等,都是上天赐予人类的食物,对它们的死,没必要感到愧疚,面对着具体的善良软弱得无法形容却突然没有了明天的这一头风韵犹存的黄母牛,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难过。我确实很想从得益于诗歌的滋润而免于漆黑一团的内心深处拿出一些带着心血的文字,说出它的沉默。

  我还记得,当我们终于到达时,在一阵哔哔啵啵的烟花爆竹声中,它却仿佛被什么力量左右着似的,不再乱来,一步一步,走得那么从容不迫,使我不得不怀疑,我们头上那因为被各种飞行器不断糟蹋而不再显得神秘的天空中,是不是真的还住着我们的神。带着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敬畏的心情,我认认真真看了它一眼。随后,又听见它敞开喉咙异常响亮地“哞——”了一声,不知是在告诉我岳父已经归了神界的灵魂,他最漂亮的三女儿家的礼数到了,还是在向这里的同类咨询,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两条腿的家伙聚在一起又哭又闹。

  最后,在它散乱茫然的目光中,在当地某经验丰富者的热心指导下,我抡起主家提供的一把斧头,用斧背朝它两只角中间某部位,敲了就那么一下,它就软软地躺下了。这让我确实感到有些意外,至今仍在猜想,那是不是因为它的魂魄之前就已随曾经身为毕摩的岳父大人远去,只留下了不管煮来吃、炒来吃,还是随便放上一点盐,边烧边吃,都非常好吃的一身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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