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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子:也谈散文诗

2014-12-05 09:4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金铃子 阅读

  毫无疑问,“散文诗”(prose poetry)这一名词是从西方文学来的。波德莱尔尽管不是散文诗的首创者,但却是最早为散文诗赢得声誉的作家。他说过:“当我们人类野心滋长的时候,谁没有梦想到那散文诗的神秘,——声律和谐,而没有节奏,那立意的精辟辞章的跌宕,足以应付那心灵的情绪、思想的起伏和知觉的变幻。”他还说散文诗这种形式“足以适应灵魂的抒情性的动荡、梦幻的波动和意识的惊跳”。

  五四时期,是刘半农将“散文诗”这个名词介绍到现代中文语境中来的,应合了他的文学改良方案的“增多诗体”的需要:“诗律愈严,诗体愈少,则诗的精神所受之束缚愈甚,诗学绝无发达之望。……英国诗体极多,且有不押韵之‘散文诗’,故诗人辈出。”最后这句话,把英国诗的发达归因于诗体不受束缚,典型地表现了五四文化人对西学的一知半解。

  “散文诗”这一名称至今仍令人困惑:既然叫“散文”了,又如何称为“诗”?既然都是“诗”了,又怎么会是“散文”?余光中在《剪掉散文的辫子》一文中批评“散文诗”是“一种高不成低不就,非驴非马的东西”,往往缺乏散文与诗“两者的美德,但兼具两者的弱点”。但是我们要注意,余光中并非否定“散文诗”这一诗体,他在焦桐《失眠曲》的序言里,便夸奖焦作“有散文的自然,诗的锻炼,不愧为散文诗之名”。在他看来,吸取散文的自然性,而在意思与音节上都必有“诗的锻炼”,方可称之为“散文诗”。拿这一点来衡量中国古代的散文诗,那真是比比皆是。

  说庄子写的是散文,其实更是散文诗。庄子应该是散文诗中“唯美主义”的代表。鲁迅在《汉文学史纲要》中说:“其文则汪洋恣肆,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昭昧詹言》卷十二)庄子的句式错综复杂,富于变化,喜用极端之词,奇崛之语,有意追求尖新奇特。清人方东树说:“大约太白诗与庄子文同妙,意接而词不接,发想无端,如天上白云卷舒灭现,无有定形。” 如《齐物论》写大风:

  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譹者、穾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得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论语》中的那则: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既有散文的清新自然,又很有诗意。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也是: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明。怀明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错,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虽然只短短八十二字,文字也朴实无华,却成功营造了令人感同身受而心向往之的情境,怎么就不能算一首典型的“散文诗”呢?“哎,怀民兄,今晚的月亮多么皎洁,像幻灯中的影子那么晃动,又不禁让我想到了我从前为官的日子,反正睡也睡不着,不如我们到庭院去逛逛。”怀民看着月亮郁郁的说到:“是啊,这景色怎能不令人伤心!想到家中还有年过80的老母就很担忧,不知她现在过的好不好。过去是昨天之月,那么无比美妙,又那么极度悲伤。”“唉呀,我们被贬到千里之外,有什么办法嘛。我们坐在庭中,干脆我们找来酒杯,一同在月光下喝酒。这幸福之杯啊,愈是孤单愈是没有朋友,愈是无助,我愈是眷恋你。”“月兮”“酒兮。”“兄弟啊,哪一个夜晚没有月光?哪个地方没有竹子和松柏?只是缺少像我们两人这样清闲的人罢了。”

  又比如南宋词人姜夔,他为自己的词写的小序,历代都有人激赏,认为常常比他优美的词本身更优美。如《念奴娇》一阕前面的序:

  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当然,自觉地创作散文诗,还是自新文化运动以来的新诗人们。特别是鲁迅1927年出版的《野草》,除《我的失恋》是拟古的新打油诗,其余二十三篇,称得上是中国现代散文诗的压卷之作。鲁迅说,他的《野草》主要表现一些“小感触”、“小感想”(《〈野草〉英文译本序》),但是在将这些“小感触”与“小感想”进行艺术处理时却用了多样的手法:《过客》是戏剧体,《狗的驳诘》是对话体,《复仇》以象征的微茫幽晦取胜,《秋夜》以意象的玄远奇美见长。总而言之,《野草》是中国现代散文诗的一座至今仍无法逾越的高峰。

  当代“散文诗”的创作,远盛于格律诗,但也出现了很多问题。余光中对当代散文诗的繁荣的担忧仍然有效。当代散文诗该如何发展,该如何兼取散文与诗之优点?

  我觉得:首先散文诗的核心词是“诗”,散文诗作品应该有诗性的创造,要给读者带来诗意的联想空间。

  其次,散文诗作品应存在于两种时空,一是外在的客观现实;二是作家自己构造的心里时空。

  再次,散文诗作家应该学养丰厚,对散文和诗歌有着较强的解构能力与创造力。

  最后散文诗作品应是百花园,要各具形态;但一定要有外在的美色与内在的香气。

  如何将波德莱尔所说的“心灵的情绪、思想的起伏和知觉的变幻”通过这一自由的诗体表现出来,我想还有待于创作者们不懈的努力。

  金铃子2011年6月19日为第十一届全国散文诗笔会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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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4-12-05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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