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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赵晓梦:红杏(小中篇)

2012-09-29 1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赵晓梦 阅读

一个人走进森林,到底能走多远?
                ——民间谜语一则

那天夜里

    在我紫灰色的记忆里,往事一如风中飞絮,纷繁模糊,渐去渐远,以至于我对那夜的突然醒来,也只能做出这样的猜测。我坐在远离家门的某家茶馆,借着昏暗的灯光翻阅一本线装古书,沉浸在对旧时代的某种幼想之中。远远地,一个瘦削的声音进入我体内,声音缥缈尖锐,令人陶醉,我便久久停留在几个模糊的繁体字之间等待声音的继续。然而,哄笑声四起,弄得我心烦意乱。这时候,咕咚的豪饮趁机长驱直入,膀胱在力的反作用下紧张膨胀。我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跨出三等舱13号房的一瞬间,江风便紧紧裹住我年久失修的记忆。过道上昏暗的灯光照见我冗长的阴影,向前笨重地推移着,穿越昏暗抵达阴暗。江水的声音听上去恍如梦中缥缈的哄笑和豪饮,腹部便越发紧张,雄起的肉体疲惫不堪,以致在多年以后回想起这夜的突然醒来,遥远的膨胀声又会隐隐到来并且长久栖息在我的下身。
    拉链重新合上的声音里,快感的痉挛使得我一阵晕眩。返回的脚步便显得轻盈。我注意到,夜已深沉,轮船亦已泊岸酣睡。我站在三等舱13号门外,很是费了些功夫才点上烟,烟草的气息以及夜的静穆,使人逐渐平静和清醒。江面上大团大团洁白的泡沫就像三个同室陌生人的呓语,在夜风中飘散又相聚,最终消失在船身的阴影深处。这些都是我多年以来梦寐以求的。但是,我感到,一切似乎正向我召示不可惑知的未来。
    事实上,我的飘泊是为了对我酒后赶走的女人红杏的寻找。众所周知,对一个正常人的寻找,犹如大海捞针,连俗话都说:“人找人找死人!”而我在一次神秘的梦幻指引下,登上了多年前红杏背井离乡来到我身边乘坐过的同一艘轮船,它将我带到一个往昔红杏高潮时无比亢奋地呼喊的一个小镇:涉。但是,在白天里,三个陌生人告诉我,轮船沿途依靠的码头是没有涉这个镇的。陌生人强调说,他们终年往返这一带水域。而我近似病态的执着让我宁肯相信意念的真实,犹如想念红杏在涉挺着高高的乳房等待我的亲吻与抚摸。
    恍若丝竹的吉它声突然从暗处窜出,从夜色的高处倾泄而下,温暖我双臂环抱的身体。被我奉为至理的句子开始在夜色中的记忆里浮现。夜的深处,惟有声音醒着。红杏道完台词,就怀抱吉它细细绵绵地弹奏起来。这细小的乐音,在我眼前铺展成一条通道,信步走去却是记忆停留在城市夜晚的公园。偌大空旷的园林里,只有桅子花和青草还醒着,它们深色的芳香使人沉醉。平日里并不在意的吉它声将我击中,并将我引领,在拨开桅子树的同时,我看见草坪上那个弹吉它的少女,月光很好地照见她冰清玉洁的裙衣,以及白天里在书店邂逅的一张忧郁得漂亮的脸。她出事的时候,我正好路过城南书店,出于作家的职业敏感,店内围观的人群激起我的兴趣,然而挤进去之后,首先吸引我的倒不是少女偷书的故事,少女近乎天然的灵秀与古典温存又忧郁深切的目光和一对白色裙衣几乎裹将不住的乳房,轻轻将我送进美的深水部位。后来,我以《红吉它》一书作者的名义替她解了围,让我深深失望的是,少女仅仅报以一笑便转身消失在街道拐角处卖冰棍的老女人的发梢里。在经历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后,我才明白少女的浅笑藏着巨大的阴谋。
    你叫什么名字?我在少女跟前坐下,高大的阴影盖住了她乳房以下的部位。
    红杏。少女并不躲闪,反倒直了直身子,似乎有意让我看到更多。
    这把吉它是下午买的吧?显然我是在暗示上午发生的事。
    少女的回答让我浑身无力。多年以前就买了。她说着就向我靠过来,试图让我看清红吉它上油漆斑驳的痕迹。不安的我却看见了少女白领里粉红色的乳罩,接住的是少女柔软温暖的红酥手。触电的晕眩把我引向黑暗。月光在那时亮得要命,突出了横在我们中间的红吉它,使得我的倾斜和深入备受阻碍,真是件令人尴尬和沮丧的事儿。少女反应很好,她在意识到即将发生事情的同时推开了那把红吉它,我的手势见缝插针,借助吉它的阴影如微风撩起她的裙角,很快触到了冰凉深处的温暖,并沿着那股暖流进入青草根部以远的家居。桅子花和青草飘香的夜空,一团薄雾喷涌升腾,将月光和夜香淹没,让我在兴奋里无法看见高潮闪烁的灯火,惟有呼吸的短促和少女浑浊的元音。
    凉到深处的夜风,送来一个寒噤把记忆惊醒,我怎么已经站到了船顶,吉它声就在不远处恍若丝竹。在拨开厚重的夜色艰难向前驱进  的过程中我看见一把红吉它照亮少女洁白的裙衣她的一只手慌忙中抓住飘飞的裙角压在腿腹下那曲线便只剩下乳房和大腿隔着想象的河流遥相呼应我不由分说狠狠吸了一口烟。我看见,少女眼里掠过一丝不安。
    这不安击中我紫灰色的记忆,我想起了什么。由于距今遥远,我只记得我在转身离去之前仿佛说过这样一个句子:
    红吉它温暖了这夜,我的往事却潮湿了。
    事实上,作为小说已经开始了叙述。夜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细节的真实描述。
               
一个异乡人的日记

    “有些事情你永远无法想象。”我常常这样告诫自己。譬如,若是没有记日记,我的过去该是怎样的空白呢?永远也无法想象。事实让我们读到了鲁迅先生依靠日记写就的《朝花夕拾》。那么,我承认我是效仿先生,但是我的写作又是为修复记忆。
    以上这一段落是我6月21日日记的开篇,写完之后我又重读了一遍,等到再续上一只烟,却一片茫然。
    我已经来到涉并且滞留了三天。是的,我记得非常清楚,是三天。我用三天的时间,走遍了涉的每一条街道,却无人见过我形容词加手势描绘的红杏。这无疑给我的自尊心致命一击。然而,更令我吃惊的是,有好几个女人竟然对着我的描绘哈哈大笑,她们说我从来不是这样的,她们说别人都叫我红杏。以前当记者走江湖积累的经验,使我高度警惕。我想,她们自称红杏,不是恶作剧就是欲有所求。由于寻妻心切,我连自己当年的习惯都忘了,我不得不及时补上这桩本该最先做的事,细细打量起这座将我神秘招引的小镇。我想,这不仅对我死里逃生有着必要,至少对往后的写作也是有益。
    表面上看来,人们对我的到来是不以为然的。三天的时间,足以让我相信我是唯一的异乡人。这让我心存自豪又心存惧怕。这里的人像是从未睡醒过,慵懒得近似病态。他们的服饰倒让我开了眼界,有着绫罗绸缎,或者青布衣衫的古装者,有着近现代兵官服饰者,有着解放前土洋结合的穿衣戴帽者,还有文革期间流行的红卫兵服装和革命形象的中山装,当然也有西装革履,连衣裙超短裙高跟鞋的现代派和一丝不挂的超现代派!每天见到的都是这些服饰,每天都让人觉得他们在过节或者在搞服装经贸会,百思不得其解,久之习惯了,反倒羡慕起他们的洒脱劲来。
    而涉镇建筑审美趣味却惊人地相似。与服饰的考究和随便相反,涉镇人在建筑的色彩上,惟独偏爱红色和黑色,这两种有着强烈反差甚至对立的色彩构成了他们的形象思维。我所见到的房屋,都是由红色的墙,黑色的顶构成,偶尔在地势偏阴的房屋上可以见到几根竹杆,随风飘着些风幡,既不像酒馆旅社也不是电视天线。在这里,见不到一幢现代派的高楼大厦,其造型和结构几乎是一个模样。如果耐心寻找,可以见到年代十分久远的风雨飘摇的古建筑,也可以见到散发油漆味的新居。似乎过不了几天就有人在建新居,整个工程一夜便竣工了,来的都是新居民。或者是涉镇人多年来久已习惯,所以不曾见有人去帮忙或者看热闹。不断增加的住家户,多为老者,也有青少年和儿童,基本上是独身一人,他们从开门见山的那时起,就让人觉得他们早就是这里的人了,看不出有何异样。我在涉镇停留了好些时间,尽管增加了好几十户人家,仍然只有我散发着孤独而深色的异乡味。
    涉镇的街巷没有名字和门牌号码,人们杂乱地居住着,一户人家就是一条街或者一条巷,七弯八拐,我怎么也没走出过镇子,只知道小镇临江而踞,江水白天黑夜打镇子前经过,就是不曾见过。一到夜里,人们便点亮油灯或者挂上灯笼,没有电灯电话电视这些玩艺这反倒使我安静,久居电器化的大都市,人都给电烧得心烦意乱,后来连写作都电器化了,弄得我给崇拜者签名差点出洋相。来到近似天外居所的涉,我过得很安静,终日漫无目的地寻找红杏,除此之外是抽烟,记日记作昏睡状。后来,返回烟城,亲戚朋友都说我长高长健康了。
    夜里,陌生和奇特的一切并没有让我感到可怖,那些在街巷里空空行走的阴森之风,听上去毫无表情。吸烟的时候,我想起南京一位残疾诗人的著名诗句,姑且以它作为6月21日日记的结尾:
    空心的绳子
    是什么力
    使它灵魂出窍

仿  佛

    但是,女人是让我感激的。她热忱留我住下,免费提供食宿服务。楼下的一间小屋当天夜里就归我使用。房间阴暗潮湿,残留着浓烈的旱烟味,但比之没有旅社可住睡大街强多了。叫红杏的女人告诉我,房间是她男人留下的。我差点笑出声来,夫妻居然不同房。女人的回答让我暗自高兴。他只对大烟感兴趣,即使那瘾上来也一会就软了,同床还让人嫌脏。女人说这话时,不时拿眼光瞧我,样子很妩媚,我只当是在听故事,仿佛只对这个故事本身感兴趣。女人似乎有些失望,便不再言语继续忙她的灶上活儿。其实,作为男人我主张不要放弃任何有利可图的机会,但是这会儿是在写小说,小说家应该节制叙述欲望。
    就是这个女人,她打断了我冗长的描述。她说,她就是红杏。在我吃惊的一瞬间,我听出了她样子极为认真的嘲讽。这位自称红杏的女人,看上去已经香消玉殒,身体的曲线淹没在不断膨胀的脂肪里,面部修饰后的笑声听上去十分肥腻,我无法在我对红杏进行生动描述的词语里找到一个形容词来恭维她。但是,女人是让我感激的。那时候,我虽然急于寻找爱妻红杏,却痛苦地发现涉并没有旅社,自称红杏的女人几乎没加考虑就盛情留我住下。在跟着女人进屋的那一刻,我隐约感到,这所谓的寻找,从开始就已经偏离了初衷,事情的继续发展,只会给我制造更多的迷惑,最后落入故事的圈套,永远也无法修复记忆。这真是一桩倒霉的事,在我30岁的那年,1997年。
    仿佛一阵风,复苏了我曾经的记忆。几天以前,我乘坐的轮船突然遭到一场大雨的袭击。船长用广播找到我,给我讲了一桩往事。大雨停后,船就到涉了,事实上,船从烟港启程时,我就知道我们要遭遇这场大雨。船长冗长的叙述从一开始就显得忧郁而惶恐。多年前,他的船正是在这一带遭受到大雨袭击,后来又履发故障,被迫靠岸检修。当时是上行船,与今天正好相反,但是这场大雨却免去不了。船长尽量不遗漏细节。那真是一场大雨啊,五步之外就完全浑浑然,所以,谁也不曾注意到船停何方,可是,三天过去了,这位在对越海战中的英雄以及他的工人们,仍然没能找到毛病的所在。大约是第四天清早,船长告诉我,他当时看了看手表(因为无法根据天象来估计时间),那时候他正困得不行,伸了个懒腰后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随后,他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窗,焦急地张望天空(其实只是向上望,根本没法分清天与地,只知道天应该在人头顶上),他看见,天空已经裂开了缝,许多云块正迅速向西,头顶因积云的稀薄逐渐明亮。这时候,一位撑黑雨伞着白色连衣裙的乡村姑娘出现在江岸上,她要求搭船。她急切地告诉船长,她因为贪杯,醉了三天三夜,以至误了三天以前的班船,现在,她的丈夫正在上游的烟城不安地等她。船长心下正烦着,便以船出故障相拒绝。姑娘也烦了,她猛地扔掉黑雨伞就往船上爬。一等英雄的船长没有错过这个好机会,他十分清楚地看见了姑娘左边乳根上的一颗黑痣。对于英雄的贪涎,我并没有醋意,相反,正是英雄入微的观察和好记性,在我向港口的船长们描述爱妻红杏的特征时,英雄船长给予我满意的回答,并免费送我去涉。我不知道那地方咋个称呼,但我自信我会在一场大雨之后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就像年轻时我自信我会击沉一艘敌舰一样。船长嘴角开始冒白色的唾沫了。就在大奶子姑娘从甲板上直起身子时,天空中的乌云全数散去,雨点也销声匿迹,接着,我听见了底舱机器欢快的轰鸣。
    这的确是一场大雨,到第三天黄昏的时候(手表是唯一正常的),仍然看不出有丝毫减势。三天以来,我们的船在狭长的水面费力航行,不时有受阻的振动使人胆战心惊。广播传出船长的声音,五步之外模糊得紧,船也晕头晕脑,睡眼醒松根本找不到岸可靠。这无疑是拿生命做赌注,人们的眼睛里充满着对这场倾泄而下的大雨的恐怖和绝望。不久,船上有人流传起可怕的谣言,我们的船中了魔法,将会在雷电到来时被没收。这使我又有幸看到了天地末日来临前人类的活法:人群疯狂抢购小卖部、厨房甚至生意人可吃可喝的一切食物;玩牌者把赌注押到了最高价码,赌老婆赌身体各部位,热火朝天;算命先生失业之际拈算自己的生死;而厕所和过道,以及一切平整或阴暗的空地被一对对男女长久占有,翻云覆雨。过度的清醒,使我极为不安,一想到那夜红吉它少女或许被人长久占有,我的心就一阵酸涩一阵难受,在欲望的驱使下,我找遍了整条船,因为用力分开紧紧拥抱的人来仔细辩认,累得汗流夹背还是没见到少女和红吉它。疲倦把我送进晕睡状态。最后,我被欢呼声以及忏悔声惊醒。陌生人一拳打过来让我重新躺下去他妈的雨停了天也亮了。
    突然间,一声汽笛划过雨后清丽的世界,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鲜活了记忆,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轮船上。当我站在江岸上回转身,轮船在人群大量的左聚下极度倾斜,黑压压的嘈杂声中挥动着无数只手,仿佛是我在送别上山下乡的孩子们,轮船掉头向东的同时,我看见红杏它少女闪进了三等舱13号房,门框上的凸钉挂住了她的裙角。
    半夜里,我仿佛听见了门闩的脱落声,在我的头顶上,叫红杏的寡妇女人的房间里,突然间响声四起,仿佛有四只脚,仿佛是三只脚,仿佛没有脚;仿佛是站在立的声音,仿佛是翻滚的声音,仿佛在打架,仿佛在造爱,仿佛有股旱烟味从楼板上泄下来,仿佛是女人的眼泪在往下掉,仿佛我在梦中被人泄了气。
    仿佛我真是这女人的男人。因为在生小孩上发生了分岐,开始了楼上楼下的悬念生活。
    仿佛仿佛是一个仿佛复杂的词。

故   事

    一天黄昏,我穿过三条首尾相接的街道,仍然没能找到回家的那条小巷。这时候,华灯初上,虹彩闪烁,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以及摊点逐渐多起来,这反倒增加了我的不安和孤独。我因为不断地闪让,行走缓慢。依稀记得这一天里极不惬意。
    早上刚醒来,枕边空荡荡地透凉,再仔细听听房间,仍无动静。红杏出门了!我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何如此敏感和焦急。往日里红杏出门在外我都很放心。我抓过床边的电话,给来参加我们婚礼的所有亲戚朋友一一通话,他们都说还没出门,自然是没见到红杏的。我不放心,又拨通了外地朋友的长途电话。他们都以为我们夫妇俩将上门作客。最后,我甚至找来名片薄电话薄,把所有电话号码都拨了,还是没消息。让我掀慰的是,往日打电话老是占线,今天每个号码一拨就通。我开始陷入痛苦之中,我无法原谅自己这贪睡的老习惯,虽然为了弥补和满足它,我做了一名专业作家,但是红杏极为不满,才28岁的人,就开始睡懒觉,难怪做爱时欲火旺却泄气早。后来我就出门一条街道一条小巷地寻找,弄得鸡飞犬吠。尽管我不是地道的烟城人,尽管这个城市每天都在扩张,但是自从我22岁那年大学结业分来此至今,几乎每天都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观察和体验生活,所以我自认为还是熟悉这座城市的,就像人们熟悉我一样。
    中午时分,我走进朋友琪的咖啡屋,要了杯白葡萄酒,和琪聊了很久。琪原来是我的同事,同在一家报社活着,她是美编兼摄影记者,我是文字编辑兼文字记者。那天下班后,她邀我去她家,我才知道她刚结束第二次婚姻。她给我看她自己给自己拍的照片,一张比一张靓,最后她给我看了不该看的一张放大还原的照片,使我第一次从黑夜的自摸中走出来,触摸到十分真实的声音与湿润。我坚持了22年的童身,就这样献给了比我大3岁的女人。一个让我满足的女人。后来我们举行了婚礼,再后来因为在生小孩上发生了分歧,她第三次离婚了。现在我来到她第5任丈夫给她开的咖啡屋。我说,我是来找我妻子红杏的。琪告诉我,她对自己极为自豪,她成功地掌握了避孕措施,而双方都不至受罪。这让她的第5任丈夫很满意。琪还是固持已见,如果是一个女人一旦有了孩子,那么她的一切都完了。她说,前进一步是死亡,退后一步是海阔天空。整整一个下午,琪在咖啡屋的TV包厢中通往高潮的路上,不断呢喃的这句哲语余音缭绕,仿佛是红杏一直在暗处跟踪的目光。我最终没能达到高潮。
    眼下,最后一线浑浊的阳光消失在黑色屋顶背后,逐渐加深的天空中,几只褐色的鸟扑愣着掠过头顶,我认为,它们是这傍晚时分唯一亮色的生灵,而它们划破夜空的巨大声响,惊吓了我的脚步,我不得不在街道旁的一根电线杆下驻足,静候这些褐色生灵飞高飞远。但是,它们离去后留下的大片空白,恍如巨大的阴影照见我的孤独。
    当下,我决定继续向北走。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奇寒无比的阴冷爬上了背心,我无法承受接踵而至的寒噤。在向旁边闪开的同时转过身,一双在遂道深处发着微光的眼睛,正从散乱的发间可怖地盯着我。时间在那一刻,仿佛 石头的态势定居荒野。
    我不认识你,她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天真,就像是多年前在母亲乳头下伊呀学语的妹妹。我不认识你。已经苍老得无法辨认年龄的老女人天真地重复着。我看见她的牙床上只有一颗门牙。
    我必须说明,我当时真的无法承受接踵而来的寒噤。我说话的声音可以为我作证。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城市,我必须找到我的妻子,因为,因为她离家出走时已经怀了身孕。
    你知道吗,我的女儿被人强奸了,后来又给人杀了。由于她的声音过于天真,听不出半点忧伤。老女人接下去开始了絮絮叼叼,我无法听懂她的语言。
    我终于壮起胆,几乎是一口气道完几天来一直重复使用的语句。我来自上游的一个城市,我必须赶在秋天到来前找到我的妻子,因为她离家出走时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你见过她吗?大概你不认识她吧,她叫红杏,今年19岁,在边乳房上有一颗黑痣。她常提起这个地方,所以我想她一定来到了涉,你真的没见过她?能不能再仔细想想。对了,她不是你们这里叫红杏的寡妇。我的妻子左边……      
    老女人丝毫不感兴趣,她绕过电线杆向前走了五步,弯腰的同时,我听见不真实的水声掉进阴沟,在她向我走来的同时,尿臊味和陈腐的臭气蜂涌而至,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老女人都笑出声来,木盆在她手中不住颤抖。我点上一支烟,火光照亮老女人浑浊的呼吸。
    老女人似乎重复了两个词:红杏、寡妇。她跨进屋门的动作,使我注意到她是健康的。她消失在门洞里,那门越发深遂和阴森;当她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时,头发高挽成结,大概她下装是黑色的吧,我只看见她红色上衣古旧褪色,而她倚门而立的姿势让人作呕,我无法原谅一位又老又丑的女人如此做作。这个动作严重破坏了我心中作为少妇的红杏倚门思春的绝美。
    她说,我就是红杏。
    这时候,我听见爱妻远远寻找我的声音。她娇小的身体轻盈地穿过车辆和人群近到我身旁。她因焦急而红润的脸,看上去更加动人,城市新近从瑞士引进的街灯让我看见红杏颤抖的曲线,就像微风拂过水面,我所有的懊恼消失殆尽,紧紧搂住爱妻纤纤的腰,发疯似地吻她,以至她的话语迷迷糊糊。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在城市的一家烟酒公司,有一种牌子和我的名字同样美丽的烟:《红杏》,我想那一定会让你惊喜,所以大清早就出去了。由于昨天夜里你突然的抚摸和亲吻,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街道的门牌号码,以至今天整整找了一上午。你猜我买了多少?我把商店里的《红杏》烟全买下了!《红杏》只能属于你的,红杏永远是你的。我勾着红杏的腰向前走,回家的路清晰起来。我正要问话,红杏让我没了说话的必要。我把家里的电话号码都拨了一遍,只有琪说见过你。她真是一个性感的女人。我们谈了一个下午。但是,我发现她很浅薄,老是说错话。在我看来,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她的生命将重放光彩;前进一步应该是海阔天空,退后一步才是死亡。后来我便听见了她潮湿的呻吟。直到黄昏来临,我才猜测到你迷路了。我刚走出和平巷,最后一线浑浊的阳光消失在黑色的屋顶背后,逐渐加深的天空中,几只褐色的鸟从西面俯冲下去,紧接着又从东面飞高飞远,我以为,它们是傍晚时分唯一亮色的生灵,对于寻找无疑是准确的暗示。
    老女人消失在门后。在她消失的地方,我没能听到关门声,她没能看到有门存在。这时候,叫红杏的寡妇穿过夜色近到我身旁,满脸的惊惧与虚汗。一只粗糙的手抓住我就往南拽,脚步的急骤,仿佛在逃离死亡的魔掌。
    直到黄昏来临,我才猜测到你已经迷路了。我刚走出家门,最后一线浑浊的阳光消失在黑色屋顶背后,逐渐加深的天空中,几只褐色的鸟从西面俯冲下去,紧接着又从东面飞高飞远,我以为,它们是傍晚时分唯一亮色的生灵,对于寻找无疑是准确的暗示。但是,红杏的声音或许是因了奔路的劳累,一低再低。街道上原本是没有电线杆的。一天夜里,人们睡梦里懵懂听得一阵空洞的沉闷声和人群的嘈杂声,天亮后,就发现了这根电线杆,有人想拨掉它,竟被看不见的烈火烧死。这根电线杆,严重扰乱了我们秩序化的记忆。
    到红杏开门的时候,我已经将黄昏以后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她突然停下了动作。我听见红杏说,从我记事起,那门就没见开敞,涉的街道也用不上阴沟。

照    片

    “冬天是一个黑白照片的时代。”诗人在远离祖国的异域他乡,伫立在冬天的泰晤士河畔,无比怀念过去的那段书中岁月,怀念冬天的紫禁城。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困绕着诗人,他感到,无边的孤独正像寒夜到来。但是,诗人没有拉严黑色大衣的领口,他已经沉浸到现实和过去之中。他面对寻找和追忆竟是那么的无能为力,以至一再祈求时间的列车再开慢一些。
    是的,倘若真能让时间慢下来,一切该多么美好啊!但是,时间只能静下来,借助照片和0追忆,向我们展示出静止的片断和美好。人类因为这一高度真实的伟大发明,使我们看到了逝去的从前,以及许许多多隐蔽状态下的事物和未来。照片给人带来快乐,照片让人幸福。
    自从摄影技术发明以来,我敢说,谁也不曾拒绝这文明的洗礼。加西亚·马尔克斯在飓风到来以前,固执地让我们看到了这一文明给马贡多人民带来的巨大不安,并且解释说,人们因为快乐而不安。更多的时候,我们沉醉在爱情的甜密里,仔细想来,这甜密竟来自或大或小的照片。
    就在我准备欣赏代表琪艺术水准的照片时,我发现了日记本夹页中我和红杏的婚礼照。那一刻,我无比兴奋,照片给我带来的快乐也带来了希望。我想,这高度真实的艺术,至少可以启发涉镇人的记忆,给我的寻找以启迪和顺藤摸瓜的推理。在寡妇端祥照片的沉默里,我保持着发现的兴奋动情回忆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夏天。
    那是和红杏在公园深处连续相爱的三天后的大清早,我抑制不住内心真实的激动,我告诉红杏,咱们结婚吧。红杏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她拼命点头,我看见红晕正在她面颊扩散,我紧紧搂住她,我的声音因激动而生涩,沉醉又踏实着我的心田。老实说,我害怕失去她。这三天夜里,我们如约来到公园深处的草坪,可是,短暂的白天漫长难熬,无聊又不安,有关红杏的细节,到最后疯狂得连回忆都无法描述,因为我老担心她会失约。然而,当我提前赶到草坪时,红杏看上去古典般的温存早已在将我等候。面对这场天赐的姻缘,除了红杏自身,我不需要她的附属。后来我发觉,我的爱越热切就越自私,男人欲望的自私。我以为,这美丽的爱情,除了欲望本身,没有更多的内容,事实上,也无须赋予它更多的内容,因为童话一旦失去神秘,变得过于现实,那么它的生命也就随之终结。在我怀着激动之情告诉她,“我们结婚吧”,我几乎全身在抖,那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害怕,害怕这一欲望遭到红杏的婉言拒绝,甚至缄默都让人害怕。所幸的是,红杏反应积极,她拼命地点头,红晕在面颊扩散。当我紧紧搂住她,真正动情地说:“我们结婚吧”。红杏开始了哭泣,同样是因为激动和幸福而哭泣;她紧紧搂住我,双手环抱,指尖几乎渗进肌肤。从那一刻到红杏离家出走前的生活,红杏和我一样,生活在童话中。我惊奇地发现,她对我的爱,仍然是出于身体的本能,也就是说,对于因我写作带来的光荣她毫无兴趣。从这一点说,我们又生活得无比真实,超脱于世俗,注定了我们婚姻的幸福。至于后来她的离家出走,我以为,那只是夫妻生活中极为正常的误会。事实上,我忽略了红杏的喃喃呓语。她不止一次告诉我,我们的结合缘于命中注定,她说,神让她来爱我,并与我结婚。她极为认真的表情和语气,看上去十分幽默,我们的生活发生了一次大的事件,这事件和我的第一次婚姻一个性质,起因是我希望给家庭生活添一个孩子,但是夫与妻发生了严重分岐。所不同的是,琪在做姑娘的强大力量下毅然和我分手;红杏在童话的内力下做了让步和妥协。那天,我们做完爱,我感到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疲劳,倒下后便沉沉睡去;半夜里,冰冷的水滴把我清醒,淡蓝色的光亮中,爱妻红杏赤裸着身子,泪如雨下,我猜测,她已经哭了很长时间,但是事情让我感到蹊跷,先是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劳,接着在我睡下后,红杏开始了哭泣,模样极其伤心的哭泣,我的安慰和关心反倒使她更为伤心。我记起,这次做爱我们未曾采取任何避孕措施。在我的一再追问下,红杏泣不成声地告诉我,今天是    她下月来经的前第十四天。稍后,医生证明,红杏怀了身孕。在我兴奋不已的同时,红杏的忧伤更为神思恍惚,她开始了唠叼。在红杏模糊不清的絮语中,我记住了一个重复出现发音清晰的字:涉。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一个人名,后来,结合红杏口中具体的语境加以仔细辨别,我猜出是一个从曾听说过连地区性地图都无法找到的一个地名。既然红杏一再提及,那它肯定存在。红杏说,神在召唤她了。娘家人在召唤她了。她违背了他们的意旨。她感到深切的不安。
    我们顺利领到了结婚证,在成为合法夫妻后,我们怀着阳光一样明媚的心情来到蒙娜丽莎影楼,当我们换上婚礼服,在仿古建筑的背景前充满表情时,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里,我激动地托起了红杏的纤手,幸福被定格,成为永久的佐证。
    我从来没有这么美丽过。寡妇说这话时,神情沮丧,神思恍惚,显然,她已经陷入无边的自卑和忌妒中。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新娘。她该不会有这么美的。寡妇逐渐加深的心伤,显然又滑向了揪心的往事。照片触摸了她的忧伤,因为生硬而无比疼痛。我不知道那是怎样伤心的往事,只道在后来我出示照片沿街串巷再次寻找我的女人那几天里,叫红杏的寡妇刻意装扮自己,对我极为冷淡,满含醋意的言行里甚至隐藏了某种敌意。我心里明白,她是仇恨那些比自己美丽的女人;恨屋及乌,我成了牺牲品。
    与寡妇面对照片的心态截然相反,我在欣赏琪给我的人体照片时,内心燃烧的不是自卑和嫉妒,而是强烈的欲火中烧。在琪粉红色光亮的房间里,我手中这些光与影修饰下的艺术,展示出琪神秘而又充满象征的身体,成熟的背后是丰富的内心世界和高贵的情感魅力。我几乎流出了口水。我必须承认,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女人衣服以内的身体,天然的表情,而我的狼狈像肯定让人同情甚至怜悯;欲望因为没有受到尴尬(自我意识的折磨)支配,绷得紧紧的,拥挤在窄小的裤衩里,我清楚感到,一种来自地层深处的圣水在欲望的高潮前开始了奔路和迎接。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看这张照片怎么样?声音柔润又妩媚,似秋风拂过金黄的田野。遁着它消失的方向,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幅几乎和房间固有的粉红色光亮样深浅的幕帘,眼光只能挤过可怜的几许清晰。我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于是我有失大雅地拉起了幕帘。我看到了张放大还原的照片,真实的照片。琪的私处隐身在粉色薄沙的修饰里,赤裸的身体被这简单的手法弄成了艺术品。一件超现实的艺术品。在我轻轻走向席梦思后,我的举止有条不絮,表现出艺术的灵敏。我拉下了作为艺术修饰的薄沙,一个几秒钟的事却让我花了22年的功夫,心儿跳到了噪子眼,不由得咽了口口水。握笔的右手在琪迷人的指引下触摸到了被生命充实的乳房,以及乳房下面奔突的欲望之鹿。我从欣赏进入了真实。漫长又短暂的过程使我发现,欲望和照片有着密不可分的姻缘。归纳起来,我们不难得出结论:
    A、照片经过一系列程序发生了欲望,最后将欲望冲血拥挤在窄小的裤衩里,欲望成了拉满弓的利箭,以至一个声音就能触发;
    B、欲望引诱照片走向真实,也就是说,通往高潮的路上,欲望充当了主谋的角色,关键时刻,照片还原成真实,一切声音响起来。就这样,照片将我坚持了22年的童子之身,献给了一位充满欲望的女人,比我大三岁的女人。
    C、一次艺术的行为和结果。
    那些不便细叙的亢奋,使我获得了比在黑夜自摸里更大的满足。
    但是,事情不仅糟糕而且复杂,照片一旦与欲望脱离关系,我们看到,它是让人失望的;尤其是当重新赋予它自卑和忌妒时,竟让人感到生命的可怖。叫红杏的寡妇的表现只是个开始。当我沿街向人们出示这张照片,企图给人们修复记忆给我自己的寻找带来启示。我一再申明,这是我和妻子的婚礼照,我要找的就是她。然而,照片仅仅因为新奇吸引人群,不断增加的人群把我困在中间。这让我感到惊奇,要知道,平日在街道转悠,或许整天不会见到一个人,现在一下子聚了这么多人,而且不断增加,使我几乎见到了涉镇所有的居民。在这一点上,照片无疑是伟大的。问题就在于,没有人接受我的询问,他们只是来围观,不闻不问,甚至彼此之间也没有一句简单的交谈,仿佛都是陌生人;他们和照片一样永远沉默,在我多年后追忆时,成为一张静止的照片。前来围观的人中,没有我要找的红杏,连她的一点消息也没有。他们看看照片又看看我,走远以后仍要回过头来看看我,起初,我想他们是惊奇于一个人咋可能缩小到一张纸上,并且完好无损;稍后,我发现他们的表情各异,除了惊奇、热闹之外,他们的脸和眼睛使我看到了自卑和忌妒,男女都一样,他们走远后回过头来张望我,完全可以理解成他们用心在记住我。随后的一段时间,我的不受欢迎即是证明。那眼神,用内心仇恨一个人而用眼睛来表达的神情,让人担惊又受怕,至今想来都冷汗在背。
    我寻找的梦想再次破灭。
    叫红杏的寡妇渐渐高兴起来。
    现实每天都在成为过去。
    对于过去的现实,我们只能说:那是一个黑白照片的时代,充满了神秘和磅杂,我们永远只能在追忆时走近它,却永远也无法进入;毕竟,在时间面前,人是无能为力的。

幻   觉

    明亮的飞翔灼伤我紫灰色的记忆。
    至此,故事已经无端走向复杂,给这个春天增添了不少灰色,加之不时因为造句的起点过高或追求情节的离奇,追使下文无从写作,就像蛛网束住了意识。每遇这种尴尬,一般来说,即使绕道而行,我也决不删减自己创造出来的语句。我以为,删减无疑是自我否认,更是对读者的无情欺骗。所以,我通常请读者与我喝酒,共同安排情节的发展和人物命运。但是,琪似乎对我毫不怜悯,她说,这完全是没有才气的表现,只不过急中生智耍的缓兵之计罢了;最后,她的语气尖刻起来:我们跟着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正因为这样,这次喝酒,我只得自斟自饮,待到落日回光返照,镀金窗外的天空,凉风徐徐飘起来时,我手中的杯盏已经不胜酒力。一种被称做幻觉的神秘之物悄然而至。在钻出酒店低矮的门楣那一刻,又一陈凉风徐徐吹过,远处街面上尘土飞扬,一位农妇赶着怀孕的母猪折头向西,大概是路程尚远,或许是农妇对驱赶本身的动情与执著,她未能踏实拐弯处倾斜着的石阶,她宽厚的身躯扑向失去了曲线的母猪,母猪因为受到巨大的惊吓,在向前逃窜的同时,后脚硬梆梆伸出一只来,农妇憨厚的鼻梁便失去了清晰和整齐。一群放学的孩子看见了这一幕,哄笑着散去,我听见了来自四个方向的声音:
                       杨二嫂,骚二嫂
                       昨天×陈敖
                       今天×猪
                       哎哟,扑了空
    直到她从街道的阴影里走出来,我才明白了孩子们的四散开去。她径直向我走来,落日就在她发稍里晃动,像是有什么话急于告诉我。一个浓重的酒隔使得眼下的黄昏提前结束。待到重新将黄昏开启,她正原路返回,落日就在她发稍里晃动,像章是有什么话急于告诉我。我在这明显的暗示下,忽然意识到,她又是我创造的一个人物,故事从此走向复杂的高潮,并且沿着一条曲线远离初衷,彻底将我苦心营造的意义消解,而她的离去,正是在暗示读者——小说终将回到故事本身,回到语言本身;如果你坚持要寻找主题、意义或者中心思想,不但徒劳,甚至有可能掉进故事不可告人的陷井。就像我对红杏的寻找。
    实在抱歉,我必须追上她。她离去的身影看上去十分熟悉,我依稀记得,红杏那天清早离开我时也是这个模样。当时,我只道红杏是给我买烟去了,加上清晨的阳光和凉风让我很满足。昨天夜里,趁着酒兴,我强行与小腹凸隆的红杏作爱,那真是够刺激。仔细想来,自从医生证明红杏怀了身孕后,我再没有体会到性爱的快感,我受够了红杏生硬的舌头和手势;我完全沉浸在昨夜的野趣里,对于即将到来的痛苦毫无知觉。现在我大步追赶她,幻觉悄然而至,我想,她会对我说,她就是红杏。
    只是细微的一点差错。她转过身来,摘下眼镜,我见到了一幅普通的肖像画,但还不至于影响情绪。她的言语十分荒唐,她一本正经告诉我,她就是红杏。我已经习惯了涉镇人对我的玩笑甚至愚弄,但想到她可能是我即将创造的人物,我才没有笑出声来。她严正警告我,她无法容忍我和寡妇同居。她说着就来摸我。她又告诉我,自从照片事件后,寡妇已经暗藏杀机,只待时机。
    开门的声音让我又是一惊,酒精消失殆尽。老女人端着木盆,绕过电线杆,向前走了五步,弯腰的同时,我听见不真实的声音掉进阴沟,在她向我走来的同时,尿腥味和陈腐的气息蜂涌而至,那门的无声严实里,我承受不了无边无际的寒冷。
    这时候,我听到红杏远远寻找我的声音。自称红杏的少女/女人从我身后消失,我猜测她内心善良但又懦弱。叫红杏的寡妇穿过夜色近到我身旁,一只粗糙的手抓住我就就往南拽,脚步的急骤,仿佛在逃离死亡的魔掌。
    进入黑暗之前,有一个短暂的过程。片刻之后,我从光线的微弱中适应过来,跟在红杏身后脚不停步。街巷没有路灯,不时能见到有人在自家门前烧钱化纸,我猜想,一定是节日或者做酒席了,父亲曾经告诉我,这是一种请过世亲人回家吃饭的仪式。女人的手摸到我的手,猛地往前一拽,让我跟上她,她的手劲真大。夜风从左边屋檐吹过来,我臭到了红杏口腔里飘散在夜空中的酸臭气息,我连忙绕过她,走到寡妇的左边。没过多久,我听到了江水的声音,怡人的江风撩起女人的衣角几乎是带着快感在拍打我的下体。
    我们站在沙滩上的时候,除了流水的声音,一切都已安静地睡去。湿润的江风吹过来,久居阴影里的困倦被徐徐吹远,夜的寂寞使我的听觉异常敏锐,解纽扣的声音和衣服的脱落声听上去尖锐无比,借助江水微弱的反光,我看见身边的影子全身赤裸。女人妻子般的温存因为口腔里的臭气让人作呕,但是她长长的手臂缠住了我的脖子,蛇一样冰凉,下体同时被封严升温。我们洗洗澡吧,仿佛梦中呓语一样不真实。我久不启用的身体在女人的妩媚里欲火中烧显然忘记了红杏的严正警告我刚作出反应女人身子软弱无力落水的笨重在夜空中发出巨大的声响。深处的黑暗迅速拽住我。
    待到重现光明,红杏已经坐在我床边,昏黄的灯光照见她妻子般的焦急和温存。在我被盖掩盖下的身体上,虚弱又冰凉的汗水通体奔流,浑浊中,我感到两腿的根部有些粘乎,脸上的潮润掩示不了先前梦中的快感。
    你大概是病了,镇子里没有医院,就用我的土办法吧,蒙头大睡出身汗就会好些的。少女女人说这话时,脸上呈现出喜悦,她俯身给我掖被角,我吊滞的目光瞥见了她领口里没有衬托的乳房,尖锐的疼痛使我一阵晕眩,我又沉沉睡去。
    许多年过去后,当我回忆起那次醒来,因为时间的久远,只能作出这样的猜测:我坐在远离家门的茶馆,借着昏暗的灯光翻阅一本线装古书,沉浸在对旧时代的幻之中,远远地,一个瘦削的声音进入我身体,声音缥缈尖锐,令人陶醉,我便久久停留在几个模糊的繁体字之间等待声音的继续。然而,哄笑声四起,弄得我心烦意乱。这时候,咕呼的豪饮声趁机长驱直入,膀胱在力的反作用下紧张膨胀。我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在拉链重新合上的声音里,快感的痉挛使得我一阵晕眩。我注意到,我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屋子里洁净明亮,阳光从空旷的窗户照进来,浓重的女人味在空气里弥漫,全然不是先前潮湿阴暗散发强烈烟草味的房间。我断定,这该是某个女人(未婚)的居室,而我竟置身其间,事情就有些蹊跷了。我怀疑是幻觉把我悄然送至的。正要细想,床头一本杂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这本杂志的出现。鲜活了我的许多记忆。杂志是我所钟爱的严肃文学刊物,可如今或许因为价值和审美取向的偏爱,连《先锋派》这响亮亮的名儿却压在一位极其透明的女人的丰臀下模糊不清(这难道又构成了另一种“先锋”?“先锋”到底是什么?)打开杂志,跳过目录,我的中篇力作《宛如处女》摆在头条,仅篇名就配上十分色情/先锋的插图占了摊开的两个页码,文中的描写词都变成了黑体字,或许为了追求诱惑的节奏和审美,连“她”、“少女”这些无伤大雅的字词也时不时变成了醒目的黑体字;近万余言的一篇具有准艺术水平的小说,配置了15幅色情/先锋的插图。继续翻下去,都一个模样,压轴之作是我多年前就敬重的一位老作家的近作,其遭遇似乎和我相差无几,就不知他老人家见后和我的情感是否有着共鸣。仔细察看,原来办刊的人也给换了,清一色的商业界大亨。那是1997年改刊后的第一期《先锋派》,是我所记得来涉后见到的第一本书刊。我为自己的作品被强奸而陷入无边的悲哀和愤慨中。
    但是,这本杂志的出现,无疑让我回忆起了过去,回忆起了我在烟城作为小说家的辉煌。至少在极少数掌握了艺术真理的评论家那里,我和我所坚持的幻觉写作是先锋的,因为优秀而先锋,因为先锋而大红大紫。然而,现实是我漫无目的地生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进行着一次荒唐的根本没有意义的寻找。看来,我的怀疑和自信彻底错了,我开始回忆红杏出走那天清晨我躺在床上最初的意念。我记起一个细节,在我起床后习惯性找烟抽时,家里已经没有烟了。红杏说过,《红杏》牌香烟永远只属于我一人。而我竟然没有猜到她黄昏时迷了路,那时候我正呆在家中,操作电脑写《宛如处女》的最后章节,我忘记了黄昏里有一群于寻找有着准确暗示的褐色鸟儿,后来我的寻找也不是从黄昏时分有褐色鸟儿飞过而开始的。所以说,有些事情错过了那么一刻的契机,便永远丢失了得到的钥匙。尤其是在茫茫人海大千世界中找一个人。这真是一桩倒霉的事儿,在我30岁那年,1997年。
    开门的声音还未散尽,她彻底出现在我眼前。我看到的是一幅普通的肖像画,束腰的白色连衣裙款款移动,成熟的大腿尽管隔了一层仍然诱人眼目,把裙衣顶得坑坑洼洼的乳房搁在一只褚色陶罐上,被双手认真捧着。她让我重新斜躺在床上,她便在床沿坐下,陶罐除去顶盖,一团粉色的雾褐闪烁散去,饥饿的芬芳让我晕眩。
    喝下它吧!喝下它你的身体就会健康起来。把杂志放回原处。我来不及细想就顺从接受了。她是善良的,她让我感激,我似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熟悉而又陌生。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少女/女人似乎了解我的过去,并会以此占有我的将来,某种程度上说,我是身不由已就倒了过去。这位自称红杏的少女/女人,善良又懦弱,而她此刻的温存,多么像我的妻子。(我的妻子红杏不是这样的女人。她给我喂汤的亲昵超出了朋友和护士的定义。我只好用“妻子”的其中一二含义来描述状态)。她告诉我,那天黄昏与我分别后,她回到家就入梦了)。她的梦证明着她对我严正警告的预见性。她梦见我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一天天腐烂,作呕的臭气使寡妇无从容忍,在第三天夜里趁着夜色失去知觉,把我拖到江边,打算推进江里喂鱼。那天红杏给上夜自习的学生辅导完功课正回家,因为尿急,一时找不到厕所,她想江边无人正可救急,她慌张失态的脚步声显然证寡妇受到惊吓,她推了我一把就溜走了。红杏是在撒完尿往回走时,才发现挂在江岸上的我的。她不好意思地说,醒来后,她的内裤和床垫正飘散着湿漉漉的尿臊味。她刚把身子和床铺收拾干净,就有人在敲门,那时大约是五更天了。黄昏里见到的老女人出现在门前,她蓬松凌乱的头发以及童雅的声音惊吓了开门后的红杏。老女人指了指她脚跟前的一个麻袋说,这是你丢失的东西吧,我在江边捡到的。老女人说完就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我从来没丢失什么东西,红杏说这话的目的是为证明她作为少女/女人的心细,但是,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麻袋,我还以为是什么宝贝,你怎么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怪吓人的。女人露出她处女样纯真的笑。梦中的一切清晰浮来,就象有万千条蛇缠住我的身子。我才知道,女人真是阴险。我怎么也没弄醒你,只是你的身体并未腐烂。你在我床上一睡就是三天三夜。在你睡下后,我便为你熬蛇汤,没想到竟熬了三天三夜。你们同一刻让人欣慰。
    或许是因为病痛已经康复,我没有感到恐怖(倒是知道自己喝下的是蛇汤,而浑身宁起疙瘩)。根据童年时候祖母传授的经验,人在生病时心智特别底下,一些阴晦的环境和事件进入梦中,产生幻觉,便以为见到了鬼或者进入了阴曹地府。祖母说这话时年事已高,常做梦,也常给家里人和邻里释梦。因此,少女/女人红杏的讲叙,在我看来,完全真实,她所作所为的美好让我忘记过去,让我重新开始生活。我隐约感到,我将有一次婚事。
    自称红杏的少女/女人接下去的讲述,让阳光提前缩回遥远的天宇,那些多年前由祖母神秘故事组成的阴风之夜远远到来。第二天散学后,我特地到寡妇的居所去要你的行李,但是我转悠了一个时辰,仍然没有找到寡妇的家。我不是土生土长的涉镇人。我中师毕业后分配来这里教书。本来我可以分得更好一些的。只因我经受不住失恋的打击,便一个人到这里来寻清静,忘记过去,重新生活。后来,热心的街坊(他们的孩子是我的学生)告诉我,寡妇已经在昨天夜里过世了。这推测在于人们半夜后听到她的房屋轰然倒踏。人们在清理废墟时,一无所获,就连寡妇的尸体也没找到,几根长头发压在泥土下,跟她男人死去时一样让人迷惑。我听得仔细,人们显然已经遗忘了你,那张引发他们好奇心嫉妒心的照片也给遗忘了。这里的人忘心特别大,我刚给学生教过的生字,他们就认不得了。我发觉几年下来后,我的记忆力都明显下降了。你来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是不是有些体会?问题变得复杂起来。老女人说她是在河边捡到你的,我做梦也是在河边发现的你;那究竟是谁谋杀谁呢?该不会是一部侦探小说吧?你是一位作家,你最清楚。
    我回避她询问的目光。我自然不知道,我只记得我昏睡了几天几夜。什么都是你在告诉我。
    少女/女人却笑了,她的话听上去让人更为糊涂。看你怕的,真是个胆小鬼!在涉杀人放火是不犯法的,因为没人执法,除了必要的生活买卖外,这里很文明很自由也很荒唐。
    接下去,谈话陷入了没话可说的沉默。床边的杂志给了我提示,我说你怎么喜欢《先锋派》,她说难道你的作品发表了也不让人读;我说你怎么弄到它的,她似乎记起了什么事,很抱歉起身离去。
    她说,我该去上课了。
    她离去的身影让我无比高兴。从那一刻起她脱离我的主观脂造,完全成为现实生活中的年轻女人/少女。
    我隐约感到,自己即将有一次婚事。

河边的错误

    因为这神秘的地方没有行政机关,执法机关,甚至连办事处都没有,人们依靠伦理道德这些美好的东西来约束和规范行为。事实上,这些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很少,很难看到一次大的集会或者吵架打架。来了这么久,我仍然没弄明白/没进入他们的生活和行为方式。因了这些,我和自称红杏的少女/女人毋需履行合法的婚姻手续,就名正言顺做起了夫妻。
    平静生活使我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对付日出日落。我的许多往事一如风中飞絮,渐去渐远,最后从紫灰色的记忆里消失殆尽,仿佛使我从一位写作者直接进入小说,并且栖居,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在那段恩恩爱爱的生活中,我相信一切都真实地存在着。我作为一个唯美主义者,绝不会主动放弃任何一桩幸福的事儿。
    我注意到,涉是没有“秀节”这个词的,或者说无法看到季节的轮换。开门关门,睁眼闭眼,看到的都是尘土飞扬的路面和红色的房屋,以及一块面孔呆板的天空,间或有几只叫声凄惨阴森的乌鸦飞过。在这里,时间的流逝不是通过花草树木来承接转换,而是日出日落的周而复始,时间便让人怀疑它的存在与否,因为每天见到的经历着的甚至想到的都一个模样。唯一行走着的风,听上去毫无表情。
    在众多日子中,我能记住这一天,完全得助于这天的天气。早上醒来时,红杏留下的纸条告诉我她上课去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忙于洗脸用饭。我推开窗,让一夜的闷热接受凉风洗礼,随后斜披了一件单衣伫立窗前,点上一支烟,一天的生活算是开始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这个往常写作时才有的思考姿势,事实上,我今天什么也没有想,就那么伫立着望着窗外,抽着烟。一片乌云在烟雾的掩盖下飘过对面的黑色屋顶,光亮随之暗下去,以至我无法辨别是所有屋顶的上升挡住了光亮,还是乌云被风吹散,天空就像是盛墨的砚台被敲碎。阴冷的风一个劲向窗口涌挤而来,全然不顾我衣着的反抗,最后干脆将它掀翻在地。灰白色的烟灰犹如碎石子,一粒一粒打在我脸庞上。大风卷起街面上的尘土,回漩翻腾,恍如龙蛇飞舞,又似宫车远去。不祥的征兆一如乌云的迅速扩散,爬上我空腹的身体,冰冰凉凉。
    就在我与大风相峙了片刻才把玻璃窗关严的同时,硕大的黑雨点万千齐下,它们和大风共鸣,声音足以把涉一万次淹没。如此看来,这场大雨显然蓄谋已久,自是不会轻易离去。对于久旱的涉镇人,大雨该是惊喜还是灾难呢?这偶然的思索,使我游漓于涉之外,使我记起自己乃是深色泽的异乡人。
    这天夜里,我照例通过讲故事来消除红杏对黑暗的恐惧。记提在我们第一次做爱时,红杏显得兴奋又不安,就象一头母羊。她告诉我。她与生俱来就俱怕黑夜的到来,所以睡觉时总点着灯;而我忌讳在灯光下做爱,原因很简单,我认为在黑暗里摸索和寻莞莞撒可个绀灌木丛深处的桃源洞,因为慌张更加刺激。我知道,对处女的初夜,暴力是大忌,我细细绵绵给她讲故事,讲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当我的故事进入高潮,少女皮肤下跳跃的欲望之鹿主动触及抚摸,泉水巨大的呻吟暗示我开始伟大进军吧。在那些幸福的生活日子里,我们总是把床板的吼叫持续到第二遍鸡叫。
    或许是大雨的到来鲜活了我部份丧失已久的记忆,我的故事从一个异乡人开始了叙述。异乡人在一场大雨的袭击和掩护下,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小镇,他荒唐地向人们宣布,他是来寻找他根本就没有的又离家出走的妻子。异乡人在陌生的小镇先后遇到了三位与他妻子同名的女人,其中一个女人收留了她,极尽温情,后来正是这个女人企图谋杀异乡人,大概是女人起了醋意极浓的嫉妒。另外两个女人救了异乡人,年轻的少女/女人收留了异乡人,让他忘记过去,重新生活,他们结为夫妻,又仿佛原本就是夫妻。故事到这里还不是结尾。少女/女人扭动的身体怎么也合不 上节拍,我的抚摸省掉了众多细节,直接就进入主题,我没有听到往日通往高潮之路上的缠绵和娇羞。少女/女人给我的是天地之初一样冰凉的身体,毫无表情的身体。我的动作极尽夸张,却在措手不及间就泄气功了!填补精气而来的,是些生冷的阴影。
    大雨的到来,一定有着征兆,并且高悬预言。
    我的再次醒来,仍然和那个饮茶梦有着关联。小便后,我回到床上,拥着白色的被盖斜靠在床上,随后点上一支烟,久久注视着玻璃的窗。雨季到来后,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好的。饿了,红杏备有饭菜;闲了,那本《先锋派》可以帮助消磨时间;倦了,扔掉烟头沉沉入睡,纯粹的理想主义生活,老百姓的生活。幸福是那样的令人晕眩,对于雨季到来的可怖预言逐渐淡忘。
    因为门窗关得严实,烟雾便囿居斗室,呛得我眼泪直下。揉眼睛的时候,我发现红杏的眼镜遗失在枕边,她没有眼镜是无法念书写字的,我决定给她送去,送去丈夫一样的温暖。
    户外的街道依了红色的墙,光线虽然微弱却也比天空明亮。雨水的长时间浸蚀,一脚踩下去,尽是没踝的泥浆,行走一如穿越沼泽地。拼命撑着的黑雨伞,无力全数挡住不断点的雨水,行不多时,可以拧出水来的就不仅仅只有衣着了。而我得专心致致地走路。路面原本是不平坦的。雨水和泥浆覆盖上去后,掩藏了真实,泥坑和陷井被伪装,只得走一步探一步,样子着实可怜,好在街道两边的门窗都是紧闭着的,也只有我一人行走在大雨中。
    这真是一场大雨啊,五步之外皆为无边的模糊和黑暗。似乎有很长时间过去了,而我仍然像是在原地走动。这时候,我才记起红杏未曾告诉我她学校的位置,即使说了我也没法找到,大雨里,街道几乎全是一个模样。我有些不明白了,下这私大的雨还会有孩子去上课?学校该是有钟可敲的,但是我来到涉这么长时间了,从未听到过钟声,更何况这大雨的阻隔。我在惶怕不安里悄然迷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没有方向和终点的行走,一个黑影在距我五步之外的雨中晃动,我紧跨两步,确定真有人时,才宽下心来。当我企图赶上去向他(她)打听学校的路,那人在我加速的同时加快了步子,几乎和我的步子迈得一样大,始终与我保持三步之距。天色又暗了一些,这么近的距离,我无法分辨出那人的性别,甚至无法窥见他(她)背影的全貌。我只得提高声音询问,一阵风突然向后刮来,我听见我的声音在身后三步之外消失,十分无奈。过不多时,可以拧出水来的,不仅仅是我的衣着了。
    又是一阵大风刮来,黑雨伞承受不了失轻的重量,脱手消失,一个惊雷紧接着在我和那人之间响起,仿佛是那人放出的臭屁让人难受。闪电跟着划破天地,照亮了前面那人,而那人在闪电消失前的瞬间转过身来,我看见了她脖子以下的部位,她正是自称红杏的女人在涉消失已久的寡妇,她的脖子以上藏在黑暗里,淌着鲜红的血水。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无头尸在雨中行走。
    复仇的欲火使我忘记了恐惧,又或许是鲜血触发了作为人内心深处的兽性,我以听闻来的事实扑向谋杀我的凶手寡妇红杏,奔逃的声音,吼叫与哭泣,风声和雨声,足以把厚重的雨幕撕裂。作为那场复杂战的结果,竟出人意料:寡妇撞断了水泥和卵石泥制的电线杆,电线杆击中开门倒水的老女人,犹如三枚失轻的花瓣飘落水面。巨大的尿腥味钻进鼻孔,引发我一个嘹亮的喷嚏。唯一没有摔碎的木盆颤抖了几下,承载着尿水雨水和血水经过我身边流向远方。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红杏寻听我的声音远远传来,异常清脆。

    数天后,我刚跨出家门,浓重的鱼腥味扑鼻而来,起初,我还以为是雨季里的河水暴涨带来的腥味,在我向它趋近时,已经无可辨驳地断定是渔船上船家沙锅里熬的鲜鱼汤,隔了万千道雨帘更显成熟。
    连日来,这场黑色的大雨仿佛一次久远的恶梦,现在,高潮亦已过去,天地分离,雨点稀疏,像是连堂课后学生们的小便。然而,雨季里发霉的记忆和感受并未消失,在遁着鱼香向江边信步走去的同时,阴郁和不可或知的预言将我笼罩。
    在鲜鱼汤纷芳的牵引下,我很快穿出迷宫式的镇子,远远地,一艘破烂的乌蓬船停泊在距岸七步开外的江面上,让人惊奇的是,未见抛描的船也不见拴揽绳,却十分平稳地停泊在湍急汹涌的江面上。蘑菇装的乳白色蒸气高居船顶,芳香四溢。下行九十九步石阶到得江边。再向前跨上一步,竟站上了船头,剧烈的颠簸使我手忙脚乱,重新站稳后,船又停泊在了七步开外湍急汹涌的江面上。船中渔夫爽朗的笑声,听上去遥远又熟悉,让人心存戒备。我感到,在雨季结束前,我身不由已(既定的阴谋)的登船无疑是一个错误,这错误至使我平静和秩序化的生活从此终结。
    渔夫已是两鬓斑白,看上去有好几百岁了,在爽朗的笑声里,他起身向我拱手作揖,随后请我到舱内入坐。主人的热情使我不敢怠慢,寒喧过后,吃喝起来。先前诱惑我的鲜鱼汤就放置在我与渔夫对坐的中间,土质的沙锅去盖后,一道粉红色的光敛转瞬消失,锅里汤水翻滚,而我亦未见到锅下生有柴火。正生纳闷,老人转身去取酒和碗筷,我看见老人身后空无人物,再向下看,脚下并无船板,浑浊的江水湍急汹涌,但不见上涨半毫;船顶斑驳破烂,却没有雨点落进船舱。阴影和不可或知的预言再次将我笼罩。
    酒过至三巡,主人终未言语,每每吃喝,都是举杯或者拿筷示意。沙锅里的浮物始终保持原有的模样,在夹去一块鱼的同时又多出一块来。再看老人,他饮酒吃菜的姿势十分古典,像是来看自时某个朝代,并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文化,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到底该归属于哪朝哪代。老者见我认真看着他,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托于杯底,敬道:请。
    又过三巡,老人脸放红光,他问道:没让你受惊吧?
    我奇怪他也讲普通话。我说没有的事儿;鱼和酒都很不错,还有这别有情趣的环境。
    老人显然很高兴,又举杯道请。呷酒后,老人说,时间还早着呐,咱们谈点合适的话题。就从你说起,怎么样?
    我大惊,忙道:说我?我可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了。
    老人哈哈大笑,十分豪爽,道:没关系,我来帮助你恢复记忆。我们从你来涉后开始说起吧。你一到涉我就注意了你所有言行。你是第一个找到涉的外乡人,你是来找你假想中的妻子的。红杏是第一个走出涉的人,这得源于她的母亲,多年前红杏借助一场大雨从涉消失。大雨是不祥的征兆。你的到来改变涉平静的生活,勾起人们回忆伤心的往事。红杏关闭了20年的房门在一天黄昏开启,童稚的声音说我不认识你;红杏说涉的街道是没有排水沟的。阴森的寒气加重了你作为异乡人的色泽。一次谋杀结怨于两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你的到来帮助了老女人为女儿复仇你的到来帮助了寡妇为自己复仇男人成了可悲的床踏板。仔细想来,不难得出一个有意味的结语:女人高于一切女人包围着男人的历史在男人即将感到幸福的高处彻底消失寻找永远没有意义女人只存在于男人的想像中。你不赞同?我分析给你听,你上游的烟城当小说家风光那会,是不是有众多女人听你的讲座买你的书请你鉴名给你写情书和送鲜花。女人包围着你,是因为她们都盯着你头上的光环和不朽,不仅是你,只要有钱有权有才(包括人才)的男人基本上都被女人包围。女人施展自己的魅力勾引来男人,开始包围后的第一式出击,男人是敏感和脆弱的,很快跌入陷进,女人接着开始第二招,通过结婚来分亨你身上的荣誉,稍后,女人以种种方式让你主动离婚,从而再次为人所注目。琪是如此,生不生小孩本来无所谓,但她故意激怒你;红杏选择出走,致使你满世界寻找还弄出一部小说来记叙,何等光亮;老女人用那几个反复的动作、特别的声音和恐怖气氛让你记住了她,为她所利用;寡妇通过热情、妩媚与忌妒抓住你利用你,两个女人势均力敌,较量的结果双双去世;职业是教师的女人说别的女人坏,向你展示妻子样的温存,她让你忘记过去就是使你回到过去,她取代你出走的妻子,从而使你安于现状。事实上,她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好啦,我说了这么多,我相信已经使你恢复了记忆。兄弟你也别装蒜了,回到你的时代去吧!完成你未完的学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是吧?说出来又揭你底啦,你只是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一名学生,课余为内心的开敞和沉迷于女人的美好想象而写作小说,童话式的人物,现实社会捉弄你,比如这次假想的寻找,游戏而已。最后我还说一句,说了我再不多言啦,女人因其美好始终依赖于作家的想象和自鸣得意的手淫。老人果真独自斟饮起来。
    揪心的疼痛和无边的悲哀让我掉进深渊,我无话可说。老人真实的言语犹如亿万瓦的探照灯,照见我的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重要的是他在故事高潮处拆穿了我的游戏,我仿佛看到读者从受欺骗中警醒而无比愤怒的目光,就像亿万瓦的探照灯,让我无处藏身。好一次河边的错误。贪才是个巨大的陷井。
    让我欢喜又感激的是,红杏寻呼我的声音老远就及时赶来,老人满脸惊惧,像是给鱼翅卡住了咽喉,我忙溜之大吉。仅向前跨出一步,就稳稳地站在了江岸,转过身去,破烂的乌蓬船无影无踪,江水一成不变地奔流着,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由于没有撑伞,我身上可以拧出水来的,不仅仅只有衣着。
    呻吟的声音把我惊醒,借着微弱的光线,我看见身边的红杏在扭动赤裸的身体,小腹的突然隆起无比难看,一滩粘乎乎的液体被她毫无知觉夹在两腿间。作为没有经验的男人,我以为那是红杏欲望的暗示。但是,刚才的恶梦已让我疲劳,我便用手在她身上糊乱抚摸。女人却发出一阵痛苦的痒笑。傻瓜,我有孩子了,我们的孩子就要临产了。
    孩子,那个阳光照耀的遥远下午清晰浮来,一群放学的孩子突然哄笑着散去,我听到来自四个方向的声音
    杨二嫂,骚二嫂
    昨天×陈熬
    今天×猪
    哎哟,扑了空
    多么真实的声音吧,孩子的声音!现在想来,孩子多么的可怕,小小年纪,就懂得×这样尖锐的词、多么的可怜!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对孩子狂热的渴望是多么的荒谬,美好的一切皆在四个方向的声音里彻底破碎!我讨厌孩子我讨厌孩子。
    我疯狂刺入红杏的身体,直至她蛇一样冰凉。应该承认,我的刺入还带着蓄意谋杀,但我清楚记得,在涉是没有法律管制的。或许我会受到道德遣责,却无法平息我对孩子的讨厌。话说回来,红杏只不过是我创造的一个人物,她已经得罪于我,只有让她立即消失。
    然而,这一切正应了梦中渔夫的预言。雨季里高悬的预言。到现在,三个同名的女人都死去了,一切也该结束了。看来,在这场潜伏着进行的较量中,我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女人虽然包围男人,那是她们依附男人,她们只有存在于男人的想象里才无比美好,一旦出来和男人讨价还价争个不休,终归是死路一条。但是,我错了。女人虽然死了,活着的胜利者男人却逃不脱道德的遣责,亿万瓦探照灯的照射使得我生不如死般难受。女人是祸水呵,男人永远可悲。
    一位评论家朋友后来对我说:相信宿命的力量吧,爱情这东西,游戏而已。

花事缤纷

    当窗外那些树叶在一夜之间丰满起来,一片一片把春天连成美丽时;当寓所旁边那棵榕树突然穿上绿风衣,挡住我熟悉了一个冬天的风景,时间这个词清晰浮来时;当鸟儿轻捷地飞过田野让菜花引蝶让河流欢腾时;当浅草没了马蹄缤纷落英引来万千游人时,我写完了这个称作《红杏》的小说,心情格外舒畅,以致放心地睡了两天大觉。
    我的醒来和一个饮茶梦有关。个中细节,正如我小说《红杏》开头所叙。这偶然的巧合,使我突然感到不安,隐隐约约中,我觉得自己的新作《红杏》并未结束。由于长时间的睡眠,我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蛛网,于是洗脸漱口之事显得紧要起来。
    忙完后我彻底清醒,按常规该填饱肚子。当我打开碗橱,里面放了六碗饭菜,我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两天一夜。朋友真够意思。只是这些饭菜不能亨用的了。关上橱门,我看了看手表,正好到了收信时间,我便向系上走去。
    跨出桃园二舍这栋学生公寓,阳光正好穿过树梢打在报栏前几名高年级学生身上,鸟鸣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野猫在叫春,先前不安的预感重新到来,耳朵随后就烫热而透明起来,我猜测这和今天将收到的信有关。汉语言文学系那栋建于50年代的苏式建筑就在公寓后面,只几十步较急的石阶路。我爬上二楼,直接走到属于我的“9201”信箱前,打开后我看见三封信躺在里面。我取出信后关好信箱,一边往回走一边拆阅信件。但是,那天我没有直接回公寓,我在不知不觉中坐到了一教学楼前的草坪上。
    这是三封非常奇怪的信,其信封正反两面除了钢笔字迹毫不相同外别无二样,信封正面都只有收信人的邮编、地址和姓名,却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和邮编,也没有邮票和发出邮局的邮戳,而在信封的反面却打着接收邮局的邮戳。详情如图所示:


     
    面对这三封奇怪的信,先前的不安迫使我急于拆阅它们,却又为先拆哪一封信颇伤脑筋。无意间,我发现在信封反面右上角有铅笔作的标记“NO:1”以及NO:2、NO:3,就便依了这提示,首先拆阅开NO:1,无所不在的阳光 和春风与我共同读到了这样一封信:
亲爱的:
    亲爱的!你好坏呀,让人家找你急等你苦!不过,话说回来,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红杏永远爱你!
    我们的孩子顺利出生了,都是老公你的功劳!如果没有你炽热的爱点燃我,没有你圣洁的爱拯救我,没有你执著的爱感动神灵,他们不会让我生下你的孩子的。是带把的,胖嘟嘟的,更逗人爱的是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喜怒哀乐。有时候他两片小嘴唇上下开合个不停,我猜他是在怪你做爹的没给他买玩具。我们可爱的孩子已经半岁了,却没名儿,你这做爹的该不会让他跟我姓吧!
    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但是,在内心深处,我并没有责怪你酒后的欲望,充满歉意的应该是我,凸隆着大肚子让你受了那么多的煎熬和欲火中烧。我想,我的错应该是在第二天早上出门时,忘了带上钥匙。能允许我作些解释吗?
    头天夜里,在你熟睡的时候,我发现家里没烟了,大清早我就出门去给你买烟,慌忙中忘了带钥匙。但是,做生意的图小便宜不守诺,把我名字的烟卖给了别人,想着陌生人如醉如痴抽着《红杏》,我心里阵阵发麻,无名的怒火驱使我花了两个月时间,收买下了全国所有城镇的《红杏》牌香烟,并且专门去了云南,遗憾的是烟草公司负责人不在,我等了两个月仍没消息。那时候,肚子里的小宝贝开始不听话了,我知道我快要临产了。可是,我忘却了回家的路,那些于寻找有着准确暗示的褐色鸟儿,自从第一天黄昏忽视了它们的到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着。所幸的是,一场大雨又及时赶来给了我指示,几天后我就顺利回到了涉。妈妈告诉我,不久前你到涉来找过我,就那么一句,我感动得掉下了幸福晶亮的泪,孩子便在这泪里来到了灯光下。孩子满月后,又下了一场大雨,我就带着孩子顺利回到了烟城。在船上,船长告诉我说,你正四处找我,让我又惊又喜。可是家门紧闭,我才记起半年前出门时忘了带钥匙,这一疏忽,无疑给你造成错觉,使你对我的寻找漫无目的。
    直到有一天黄昏,我又见到了那群于寻找有着准确暗示的褐色鸟儿,借着它们翅膀划过的巨大光亮,我才知道送我回涉生产的大雨却把你送回了从前,我无法祈求也无力穿越时间将你寻找,这都是命运之神的安排啊。现在,我和孩子安静地等你,等你从时间的河流游过来。于是,在内心深处,我乃至孩子都热切地想念你,我们因思念而无比清冷的夜渴望着你的温暖,所以有了这封家书,盼望着你的只言片语,理解和安慰我们吧!
    亲爱的,好想你!
    (记住啊,回信别忘了给宝贝儿子取个名儿。)

                                   你的红杏吻上
                                   97.4.5清明

NO:2
先生:
    嗨,你好么!都在干些啥事?知道我怎么晓得你地址的吗?说出来你可别怪我不道德啊。
    作为再次离婚的单身女人,我在夜晚到来时孤苦难熬,就来找你,可是你家的门却上着锁,我用劲砸了砸门,还是没反应。我知道你已经有一位美丽的妻子,但是我相信你不会拒绝我的,因为你懂得欣赏艺术。后来当我围着房子转悠时,意外发现你房间里亮着灯,好像还有人影晃动,就在那时,凉爽怡人的夜风从我裙口向上窜,点燃了我身体内部的欲火,就尖声叫了你的名字,窗子里却没人回答,灯依旧亮着,好像还有人影晃动。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爬上路边的一辆卡车,刚好可以够见窗里的一切。我看见一个女人在写着什么,她旁边的信封告诉我她在写信,正是这个正面向我的信封,使我知道了你的地址,原来你出差了。那女人该是你新婚之妻。
    现在,我的心情很好,好得让我相信自己仍然年轻,充满象征和欲望,而你正向往我这样的女人。事实上,在我们相处那段共同岁月,如今好让我怀念,你是我众多丈夫中最令我满足的。你超凡脱俗的爱,让我明白艺术家的造爱美妙无比,或者说与一个懂艺术的人做爱不叫做爱,那时性和欲望在达到高潮时已升华为艺术。哦,艺术,闪光的词,打在我身上,潮湿一片。
    回头看去,我什么也没有。咖啡屋,这个让我结识众多男人女人见遍世间人间百态的小社会,随着婚姻的结束而消失,恍然如梦。现实多么的不好!那些曾经令你狂热推崇为艺术的照片,轻轻翻过,竟让我激动得热汩盈眶!过去多么的美好,回忆多么的美好!为什么美好的事物总不在身边!就像寻找,因为受现实的紧张触发幻想,便渴望去流浪,漫无目的地行走,而寻找到那时已经没有具体所指,纯粹的一种精神安慰。但是,你却错误(或者说狭隘)理解了寻找,造成如此的原因在于你过于认真和偏执,所以导致你一次次陷入寻找的误会中,不但没有结果,更多的还是付出。相反,我对你的寻找,只是一种祈求,永远不可能有结果,过程最后转化为一种精神慰藉,弥补现实给我的冷漠和伤害!
    我这时怎么了?我写信的初衷不是想说这些,我也没想到过,可我又怎么说了?是了,这便是所谓的矛盾,一个人无法逃避的矛盾。就像我对你的祈求,并不是想重新得到你,也不是恶心破坏你的家庭,我只是希望在我们之间建立“第四种感情”——超越于夫妻、情人和朋友的一种最新感情,因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人懂得我和我的摄影艺术。
    这么多年了,我仍然认为一个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她的生命也就随之终结。前段时间,一个叫红杏的女人打电话来反复和我辨论,她企图说服我改变我。末了,她气乎乎地说,男人就很支持她,说有孩子的女人更为人爱!纯粹是扯蛋。举个例子,当我和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挑逗你,你说你要谁?
    一个不要!说得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更有理由相信我们之间能建立起“第四种感情”。我等着。等待的同时努力证明自己的诚意,让你看到等待也是一种美丽。
    基于这样的心境,我拍摄和制作了一组照片,暂名为《紫灰色的等待》,你或许不同意这俗名,那我就等待你来定夺。

    I  love  your  body!
                                               琪
                                              4月7日
No。3
大作家:
    我相信一切早有定数,我们都无法拒绝。
    事情是这样的,几天来,我接连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以至我不得不写信告诉你,希望你能给我释梦。实不相瞒,我们虽不相识,但作为你万千读者中的一员,你的机智和浓郁的抒情气息无数次打动我,在你给我释梦的同时,我相信这梦本身会给你的写作某种启迪。据书上说,青春期的女孩子做梦是正常的事儿,我也这么认为,只是不同意书上讲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身边人的评论和我自己感觉我都是一个正派女孩,绝不会做这种梦,亦正缘于此,我不敢把这梦讲给父母或老师听,甚至讲给身边的同龄人都很危险。我绝对信任你,你肯定会为我保密,还能给我满意回答。
    作为女孩只有在“例假”期间才显得情绪低落,疲软无力,可现在是4月13日,我的“假期”是每月一号;那样的“春眠不觉晓”,好睡又易疲倦,但往年不是这样的。总之前些天里,我终日晕晕然,失魂落魄,每当有几只褐色的鸟儿打窗外的黄昏飞过,我就承受不了无边的睡意,来不及宽衣就上床入睡了。入睡就做梦,奇怪的是今夜的梦十分自然地接着昨夜的梦,就像电视连续剧。所梦的是个完整的故事,梦的内容让我羞于启齿。现在请充许我用一个高二学生的写作水平对故事作尽量仿真的叙述:
    在一场大雨到来前,我搭乘一艘轮船,漫无目的地在某条江河漂流。一天深夜,因为月光的消失,我无法进入睡眠,便来到船顶拔弄吉它,吉它悠美的声音在夜空里飘来飘去,更显美妙,我沉浸在“悲伤的西班牙”的优美旋律里以至一位抽烟的青年男人向我走来也未发觉。好在那人在走近我的时候突然吸了一口烟,光火提醒了我,夜风正好吹来,我下意识拉住裙角压在大腿下,那人又向前走了一下,并且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他又吸了一口烟,我便听见他莫明其妙地说了一句:“红杏它温暖了这夜,我的往事也被温暖了。”随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几天后,我们的船遭遇了一场黑色大雨,船上的人犹如到了世界末日一样疯狂地亨乐。我心里掂记着那位陌生人,找来找去,就不见有他。大雨在第四天清早消失无踪,我受一个神秘声音指使,在一个叫涉的码头下了船,所有乘客都来送我,狂热地聚集在船舷左面,当轮船掉头向东的一瞬间,我看见那夜的陌生人闪进了住过的三等舱13号房,门框上的凸钉挂住了他的衣角。
    接下去在涉的所见所闻好生奇怪又无比复杂。这个迷宫式的镇子,在我离开之前,从未走出过。街道没有门牌号码,房屋差不多一个模样,要不是那些每天黄昏都会准时出现的褐色鸟儿,我不知道迷路了多少次。人们的穿着千奇百怪,异彩纷呈现,像是在开服装展销会,但平时很少在街道上见着行人。入夜后,风似患了梦游症的人,在街道里乱窜,听上去毫无表情。我寄居在一个自称红杏的寡妇家里,虽然又潮又脏,但比之睡大街舒服多啦,因为小镇没有旅社。再后来,我又遇到了两个自称红杏的女人,一个看上去苍老无比,说话声却像伊呀学语的儿童;一个年轻成熟,偶尔戴一幅眼镜,说是教书的。这三个同名女人后来在一场大雨里相继过世。老女人和寡妇因仇杀而同死,我的新房东,女教师因难产而死,那绝望的声音好恐怖;我目睹三位女人的死,着实让我长了胆量,却害苦了母亲,几乎每天清早起来我的衣衫全湿,母亲洗得洗腰背痛。
    差点忘了,在新房东过世前,我邂逅了一位充满神性的老渔夫,他请我吃鱼,在他没有船底的破船上。他告诉我,我的到来使老女人关了20年的房门开敞,顺利为女儿报了仇。多年前,寡妇和老女人的女儿都爱上了一个男人,寡妇善于不择手段,用计害死了老女人的女儿,得到了那男人,不久就把他接去了阴间做地下夫妻。当我告辞老渔夫回到岸上,那船却没了踪影。
    正如老渔夫所预言,大雨刚在乌云散去后便消失了,先前那艘轮船驶进了涉镇码头,清亮的空间里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是通过广播传出的,大意是请我登船,他已经不好意思再为我保管红吉它啦!他就是那夜见到的陌生人。他告诉我,他是合同制专业作家,船长是他的朋友,邀他出来游玩散心,而我夜晚里突然的吉它声使他感到温暖,给他的旅途留下了美妙的回忆。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我天真地意识到自己有一桩婚事正远远到来。
    似乎这个梦还可以无休止地做下去,并且有可能让我获得爱情的幸福,可是,坏就坏在我在轮船掉头西去的时候,带着惜别的眼光,看了看涉,我却在涉的位置上看到一座荒山野冢……

    我的眼前突然一片黑暗,接下去的信无法续读。这时候,我听见了熟悉的娇怪声:“你好坏,醒来后也不来找我,倒让我一阵好找。什么信这么好看,连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哪?!”
    原来是我爱耍小脾气的女朋友。我扳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美丽的脸蛋上轻轻吻了一下。她反应很好,闭了眼睛,满脸的柔情看上去充满了诱惑,我们便缠缠绵绵吻起来。三封信在春风里飘向远方……
    但是,幸福感很快消失。我被野猫叫春的声音惊醒。我在黑夜里躺着没开灯,伸手摸去,两腿交界处,粘乎粘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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