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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答谭克修问

2018-05-14 08:3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诗人及其天命
  ——西川答谭克修问


  谭克修:你是怎样走上诗歌写作道路的?诗歌在你的生活中充当什么角色?

  西川:在受奖辞中我说我已成为一个“老梆子”;在我听到的说法中,还有更好听的,那就是我已经被“经典化”;还有更难听的,那就是我已成为“诗阀”。但我自己其实是一个“在路上”的人,这就是我常常把诗歌改来改去的原因。

  我听说有些诗人是受到某些事件的影响而成为诗人的。但我不是。在写新诗以前我写旧体诗,或所谓的旧体诗。我最早是模仿着《水浒传》中的“有诗为证”写诗的。上大学后转到了写新诗上。刚开始写新诗并不知道朦胧诗,还是中文系的同学说我写的诗像朦胧诗,我才找来朦胧诗看。我学的是英美文学,我保存了一些英文系学生的趣味和习惯。但在诗歌写作上我是自学而成。我感激朦胧诗人们为中国诗歌开辟出来的天空。置身于那样一个诗歌环境,我就成了那个环境的一部分。现在我为此而自豪。

  写了这么多年的诗,我不承认诗歌在我的生活中占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也不行。我感受世界和我自己的方式、我思考问题的角度、我对人的好恶、我对社会生活的态度、我的生活习惯和癖好,无不受到诗歌的塑造。但我又不是一个100%的诗人,我只是一个50%的诗人,一个比专业诗人还专业的业余诗人。我心仪达. 芬奇那样的艺术家。我想我的世界足够宽广。说句不客气的话,我所看到的世界,比大多数中国诗人所能够看到的世界要宽广一些。一个人能够看到多大的世界,他就只能够在多大的世界里生活和写作、骂人和发牢骚。这是命。因此我要求自己不一定比别人写得更好,但要与别人不同。

  谭克修:从你早期的诗歌来看,你非常讲究诗歌的形式感,甚至到了某种苛求的地步。而从你近年写作来看,你似乎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你怎么看待诗歌的形式问题?

  西川:我现在的写作依然讲求形式。例如在段与段之间的安排上,在长句子和短句子的应用上,在抒情调剂与生硬思想的对峙上,在空间上,在过渡上,在语言的音乐性上。我现在对自己形式上的要求更内在一些,它们只为行家里手而存在,因而不易觉察。而我早期诗歌的形式更加外在。那是自我训练、自我约束的需要。那种写作是禁欲主义的。而现在,尽管我还没有变成纵欲主义,但我已放松了许多。自从我有了一种对自由表达的渴求,外在的形式便不再重要了,连带着,我对诗歌是什么的观念也发生了变化,我对中国古典诗歌作为写作资源是否足够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我对外国诗歌能否作为我们的写作标准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这是不是走了极端我不知道,但我敢确定的是我对自己来了场革命,而且是一场我无法与别人分享的革命。但是说到底,既然诗歌写作是一门艺术,它就离不开形式。如果你仔细读我的作品,你会发现,《致敬》、《厄运》、《近景和远景》、《鹰的话语》等,每一篇都是一种不同的写法。它们依赖的不是既有的外在形式,它们的形式是作品本身生发出来的。我工作的每一次进展都是我对形式的一次发现。一种形式承载一个小世界。无数个小世界合成一个大世界,这需要我们对形式的多少次发现啊!这可耗了我的大精神。对我而言,这世界上没有我们不能书写的生活。问题只在于我们是否找到了书写某一特定生活的形式。有人一生只用一个写法,那是对世界的简化,同时还把诗人摆在了作品前面;我为每篇东西尝试一种不同的写法,我是把作品摆在了我自己的前面,而且我深深地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性。不过,虽然我尝试不同的写法,我又要求它们具有大致相同的精神趋向。也许我不这样要求也不行,我不可能跳出我自己。对我来讲,诗歌写作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此外,在写作中,我们必须付出失败的代价,这就是说,我们对于形式的发现并没有“成功”作为保证。我承认我走过不少弯路。我还会继续把弯路走下去。

  谭克修:大致从90年代中期开始吧,你写下了《致敬》、《厄运》、《芳名》、《近景和远景》等一系列长诗,而鲜有短诗问世。这是你应对急剧变化的历史的一种方式吗?

  西川:我不是从90年代中期开始写那些长诗的,而是更早,从92年开始。而且在你提到的那些长诗中,漏了我最重要的作品《鹰的话语》。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之所以集中精力写长诗,是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将自己吐出来。而且,只有那样,我才能做到绝决。的确,急剧变化的历史对我当时的审美习惯和价值观具有摧毁性的打击力。我感到自己即将崩溃。如果我不脱胎换骨,我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当时从内心深处需要一种东西,它应该既能与历史相适应,又能强大到保证我不会被历史生活的波涛所吞噬,如果可能,最好还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我的独立性。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赶上历史的转折。我赶上了,并且没有被它所淘汰,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这又是我的幸运。顺便说一句,在写作长诗的过程中,我也偶然会写几首短诗,但数量的确不如从前。我越来越不会被眼前的事物牵着鼻子走,我把偶然性化入了我对冷酷的必然性的认识。即使我重新回到大规模写短诗的工作中来,我想我对短诗的理解也与从前不一样了。

  谭克修:90年代以来,汉语诗歌普遍向“日常经验”、“叙事”、“细节”、“口语”等关键词倾斜,你似乎一直不为所动。我突然从你受奖辞中的一句话——“其安全性令人生疑”得到了启发。可以这样张冠李戴地判断吗?

  西川:这些“关键词”本身都对:对于“日常经验”的强调意味着从前我们对日常经验重视不够;对“口语”的强调与对“日常经验”的强调其实是一个问题;对于“细节”的强调说明我们从前过于“宏大叙事”;对“叙事”的强调说明我们从前过于抒情。

  我并不是“一直不为所动”。例如,我赞成“书面口语”,这是一种介乎原生口语与传统文学语言之间的语言;它既是对原生口语的整合,也是对传统文学语言的解放。这不是什么激进和新鲜的看法:在文学史上,你找不到任何象样的作家通篇使用原生口语的例子。关于“叙事”,我大概在92或93年就和臧棣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大概后来忘记了此事。我甚至在海子还活着的时候就和他讨论过“叙事”所需要的形式和空间感。

  现在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关键词”在90年代流行起来?所有人只看到了现象,没有人尝试对这种现象的出现做出历史的解释。这些东西在80年代也存在过,它们一直是中国青年诗人文学经验的一部分。90年代,随着启蒙运动在一场疾风暴雨中结束,随着社会性的古典式冲突和对立告一段落,随着由政府主导的经济生活也就是消费生活的兴起,随着人们对意识形态和由此引伸出的形而上生活的不耐烦,随着人们对新感性的追求,随着人们对时尚化生活的认同,随着一些半生不熟的后现代理论家对走了样的后现代理论的鼓吹,随着新一代愤青的出现,这些关键词得以大行其道。这些词回避或遮蔽了另外一些词,但这就是历史。不过,如果我们仔细考察历史,我们依然会发现历史的传承递进,例如,如果没有80年代和90年代初对于自我的探求,也就不会有后来的“身体写作”。就大多数人的“身体写作”来看(少数例外),其社会意义大于其文学意义。这也很好,干嘛要对文学意义念念不忘呢?但如果这“身体写作”变成了一种平庸的写作,这笑话就闹大了。

  我记得一位保加利亚青年女诗人说过,保加利亚的90年代就是美国的60年代。我也听一位俄国诗人说过,俄国诗歌界现在的情况跟保加利亚差不多。看来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美国的60年代,那是金斯伯格称大的时候。但我记得金斯伯格1984年在北京大学说过,垮掉派的传统可以上溯威廉. 卡洛斯. 威廉斯和艾兹拉. 庞德, 再往上推到沃尔特. 惠特曼, 再往上推到威廉. 布莱克。这是一个我赞同的传统(尽管不完全是我个人的传统),并且我还可以向这个传统加入尼采。但是在中国,金斯伯格和垮掉派只是被极其肤浅地拿了过来。

  下面谈一谈你所提到的这些“关键词”的不足:

  日常经验:在我的受奖辞中我已提到,对我来说,日常经验应该被纳入历史经验,而历史经验应该找到个人化的表述方式。这三者实际上是一个东西,你感觉得到就是感觉得到,感觉不到就是感觉不到。我再补充一点:日常经验并不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我们还有美梦和恶梦,我们还有面无表情的逻辑以及对逻辑的绝望的反抗。生活不是一个平面,生活是立体的。

  口语:口语只适合表达我们的经验之我。而世界有其梦想和逻辑的纵深。口语一方面可以用于解放文学语言,另一方面也会陷入自身的陷阱,例如,口语的词汇量其实有限。口语如果画地为牢,那么口语将削弱口语本身的强度。

  叙事:叙事性与歌唱性和戏剧性是一种兄弟姐妹的关系。在杜甫的叙事背后有强大的历史感,在莎士比亚的叙事背后有上窜下跳的创造力,在但丁的叙事背后有十个世纪的神学和对神学的冒犯。我们不必向伟人看齐,但我们总得在叙事之外弄出点别的。

  细节:对于细节的捕捉是一个诗人才华的体现,但一不小心,这种才华就会变成小才子的才华。细节不应成为我们展现无能的借口。

  我对诗歌的看法与多数中国当代诗人不一样,无论他们是“民间”还是“知识分子”。我对自己写的东西还叫不叫诗歌已经无所谓了,我的工作就是写出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文本。我力图给诗歌重下定义,或至少使之发生位移。当然既然我这样写了,我就必须培养我的耐心。更多的我就不好说了。我已经在老王卖瓜了,这在我还是第一次。

  谭克修:我一直认为,在同时代诗人中,你有着难得的综合文化修养方面的优势。你不担心这种文化修为会带来更多写作上的禁忌,或者会抵消掉某些创造性的直觉吗?

  西川:谢谢你认为我还有一点修养。其实我只是关心的问题较多,从事的工作不少。我的工作面铺得挺大,也许太大了。有朋友说这两年见到我的作品不多,但今年我已出版了三本书,两本翻译、一本散文。那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呀。翻译的工作量很大。不做翻译的人体会不到其中的甘苦。我的东西有一些较长,一篇东西可能要顶别人十来首、二十首诗。我写得又慢,可能给别人造成了一些误解。其实我是一个勤奋的人。但我事情太多。但尽管这样,我最近还是有一些东西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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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5-14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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