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欢迎光临:中国南方艺术(www.zgnfys.com)!收藏我们 [高级搜索]

正宗攀枝花本地芒果

夏志华:雅克-路易·大卫《苏格拉底之死》

2018-08-31 08:33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夏志华 阅读

端着毒酒讲完最后一课
——雅克-路易·大卫《苏格拉底之死》


夏志华


“以正确的方式实践哲学实践真理的人,实际上是正在练习死亡”。苏格拉底一边把一杯毒酒送到唇边,一边用饮下这杯毒的嘴讲出许多有关真理与正义的话题。法国画家雅克-路易·大卫为了让苏格拉底对正义的信念不被那杯毒酒断送,创作了《苏格拉底之死》这幅油画。

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画于1787年,描绘的事件发生在公元前339年。阿波罗多洛斯的《编年史》持如此说法,“苏格拉底生于阿普色菲翁执政期间,第77届奥林匹亚赛会的第四年,萨尔格利翁月的第六天,当时雅典人正在净化城邦,而据提洛人说,那一天还是阿耳忒弥斯的生日。他死于第95届奥林匹亚赛会的第一年,享年70岁。”1阿兰·德波顿则说得更具体更肯定一些,“公元前399年的春天,三名雅典公民对这位哲学家提起诉讼,告他不敬城帮之神、传播异端宗教、腐蚀雅典青年——罪名重大,非判死刑不可”。2自从雅典迪卡斯特里法院判苏格拉底有罪而关进监狱,每天都有他的学生、朋友和雅典市民来监狱看望他,听他牢房里的演讲。

雅克-路易·大卫于1787年创作的《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描绘的是苏格拉底被执行死刑时的场景。苏格拉底的死刑是饮下一杯毒酒。执行死刑的时间到了,毒酒送进了牢房,而且就在他的手边,苏格拉底感到属于他的时间不多了。画中苏格拉底右手伸向递过来的那杯毒酒,虽然身在牢房,他的左手食指仍然指向天空,并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论证着一个话题。他的手就要触到那杯毒酒了,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这位哲学家急切地想把一个需要一定过程的命题论证完整。从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可以看到,死亡已经爬上了他的右手,而论证好像还需要一些时间,一心想着要给他的学生和朋友上完最后一课的苏格拉底显得十分急切。

法国 雅克-路易·大卫《苏格拉底之死》1787年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法国 雅克-路易·大卫《苏格拉底之死》1787年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执行死刑的人告诉苏格拉底,只要他饮下这杯毒酒,然后在牢房里来回走动,让毒药通过血液流动带到全身,走动时感到腿脚有点发凉了,就表示毒药到达心臟。在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苏格拉底一只手伸向那杯毒酒,一边急切地讲着他的最后一个课题,一边将左腿伸向地面。大卫将苏格拉底的这三个动作集中在一起,让人感到苏格拉底的这最后一课,既令人悲伤,又有一股力量在化解人们的悲伤,让所有注视这幅画的人,最后长长地停留在一种悲壮之外。柏拉图在《斐多篇》中说,行刑时苏格拉底端起毒酒的那一刻,苏格拉底和西米亚斯有这样一段对话。“西米亚斯说,你给厄文努斯的建议是什么样的,苏格拉底?我碰见他好多回,据我的观察,他根本不情愿接受你的建议。苏格拉底说,怎么会这样呢,厄文努斯不是一名哲学家吗?我想是的,西米亚斯说。苏格拉底说,那么厄文努斯会情愿的,就像其他每一个分有哲学价值的人。不过,他也许不会拿走他自己的命,因为他们说这样做是不对的。说这话的时候,苏格拉底把脚踩在地上,在此后的讨论中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3大卫在《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描绘的,正好与柏拉图在《斐多篇》中记录下来的这个细节一致,也是手伸向那杯递过来的毒酒,一边继续不停地演讲,一边准备喝下那杯毒酒,同时把脚从卧榻上挪了下来,做好了下地行走的准备,好让毒药走向他的心臟。

《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本身并没有渲染悲伤,但是看这幅画的人却感到悲伤气氛扑面而来。一个人的目光不管落在这幅画的那个地方,这个人的全身就会被一种悲怆和凝重感紧紧地包裹住,这一切都源于苏格拉底最后一课中听讲学生们的情绪。大卫在《苏格拉底之死》中的各种表达都指向这一点:这其实是苏格拉底在利用最后一点时间,为他的学生和朋友以及爱听他演讲的雅典市民上最后一课。面对苏格拉底如此悲壮而又悲伤的最后一课,确实令人心情各异。克里托右侧的那个听课者,听着听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悲伤,忍不住垂下头,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只留下耳朵听他的老师讲述。终于讲完最后一课的苏格拉底,到了和人和时间和神告别的时候了,苏格拉底说,“别了,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别了,提洛岛上他们这对著名的孩儿。”站在拱门下穿着绿色衣袍,始终不敢近前的那个学生,听到这句话,痛苦得双手抚墙。站在苏格拉底左侧靠墙的阿波罗多洛,听到苏格拉底的这句告别,放声大哭起来。柏拉图在《斐多篇》中说,“阿波罗多洛的哭泣一直没有停止过,而此刻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使屋里(牢房里)的每个人更加悲伤,只有苏格拉底除外。”4在大卫的画中,克里托坐在苏格拉底对面,仰着头注视着这位伙伴,按在苏格拉底腿上的右手,似乎在给这位将死的哲学家提供安慰与力量,似乎只有他还能冷静地听完苏格拉底的最后一课,不过,按斐多说法,“其实在我之前,克里托止不住流泪而站了起来”(《斐多篇》)。在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中,坐在床脚的柏拉图一直记录着老师的讲课,此时也停止了记录,低下了头,连卷纸也掉在地上。就连那个死刑监刑官,他一只手把毒酒递给苏格拉底,但也不忍看到苏格拉底接过毒酒的场面而掉转了头。其他和他们的老师具有同样信念的学生,此刻也陷入了沉默之中,整个牢房陷入悲恸之中。不过确实如柏拉图所说,“只有苏格拉底除外”!苏格拉底仍然手指上苍,力争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自己要论证的命题论证清楚。

在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中,苏格拉底排除众人的悲痛对他的干扰,力争让他的这最后一课为学生们带来一些收获。为了不让学生们的悲痛耽误他的演讲,很少斥责人的苏格拉底第一次斥责了哭泣的学生。“这是干什么?你们这些人真奇怪!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把那些妇女打发走,要避免这种不体面的事。……他的话让我们感到羞耻,我们停止了哭泣。”5为了不上他人的哭泣耽误他的最后一课,苏格拉底曾让人把可能哭泣的妻子送回家。当天没有到场的厄刻克拉底请斐多告诉他苏格拉底死时的一些细节时,斐多说,看守告诉他们,“十一人(负责监狱管理和执行刑罚的典狱官)正在给苏格拉底松绑,告诉他今天要处决。过了一会儿,看守回来让我们进去。我们走到里面,看见刚卸去镣铐的苏格拉底,克珊西帕(苏格拉底的妻子)——你们知道她——坐在苏格拉底身边,怀里抱着他们的小儿子。克珊西帕一看到我们就哭了起来,说了女人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会说的话,‘苏格拉底,这是你最后一次跟你的朋友说话了’。苏格拉底看着克里托。他说:‘克里托,找人把她送回家’。克里托的一些随从把她带走了。她哭得死去活来”。6在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中,我们透过那道拱门,可以看到苏格拉底的妻子被送走的情形。克珊西帕脸朝向苏格拉底这边,沿着楼梯,一边向外走,一边向苏格拉底挥手告别。苏格拉底要人送走克珊西帕,就是怕她的哭泣会打扰他的最后一课,此时,阿波罗多洛嚎啕大哭,让他感到阿波罗多洛的哭泣干扰了他最后的演讲,耽误了他十分宝贵的时间。

苏格拉底对这最后的时间如此珍惜,说明他并非不留念人生,而是十分珍视生命,只不过苏格拉底珍惜生命与时间,是让生命发挥更多作用。可是,正是他让自己的生命发挥更多作用,而遭到了审判。第欧根尼·拉尔修的《名哲言行录》中记载,苏格拉底的罪名一是拒不承认城邦认可的神祇并引进其他新的神灵,另一罪名就是败坏青年。苏格拉底毕其一生的精力教雅典青年学会思辨,发挥脑袋与智慧的作用,教青年们如何从一个武士变成一位具有综合智慧的英雄,可是后来反倒让他获得了一个腐蚀青年的罪名。

对苏格拉底的诉讼者一共有三个人,“安提司特涅斯在其《哲学家的后继者》中,以及柏拉图在其《申辩篇》中说,他的控告者有三个,即阿尼图斯、吕孔和墨勒托斯。阿尼图斯极为愤怒,他代表工匠和政治家;吕孔(又译莱康)代表修辞学家;墨勒托斯代表诗人。所有这三个阶层的人都遭到过苏格拉底的讽刺”。7当人们一听到苏格拉底的罪名中有不信神这一条,他的学生色诺芬十分诧异地说,“他常常在家中献祭,也常常在城邦的公共祭坛献祭,这是人们有目共睹的”!不仅苏格拉底的学生和朋友对这一罪名感到诧异,雅典民众也大吃一惊,并纷纷表示不信。

在记录苏格拉底行刑前的最后对话的《斐多篇》中,西米亚斯和克贝两位学生受苏格拉底马上就要死去这一巨大悲痛的影向而略显迟钝,苏格拉底面对众人完成他的最后一个论证时,许多对话的开头都习惯性地冠有“宙斯在上”,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最真实了,端着一杯毒酒的苏格拉底把神摆有他的对话的第一位,确实看不出他对神有不敬之处。“他有足够的理由藐视那些嘲弄他的人。他因为自己生活俭朴而自豪,他从不向任何人索取酬金。他常说,他最喜欢不需要调味品的菜肴,最愿意喝最难引起渴望的饮料,他说,他离神最近,所以需求最少”。8阿里斯托芬在《云》中写道:

“噢,那个正当渴求大智慧的人,
在雅典人和希腊人中你悠闲度日
是多么幸福,
你记忆惊人,思维缜密,
愿意忍受劳苦;
你从不疲倦,无论站立还是行走;
你不因严寒冻僵,不为早餐饥渴;
你戒除酒和贪食,以及其他愚蠢之举。”
阿美帕西阿斯也有文字这样说苏格拉底:
“A,苏格拉底,你是少有的最高尚之人,
多数都是愚蠢的家伙!来吧
你加入我们的行列。要坚持住。
我们到哪里去为你弄到一件合适外的套?
B 你那糟糕的境况是对皮匠的侮辱。
A 这人尽管饿到如此程度,也不愿意阿谀奉承。”

阿里斯托芬这位讽刺大师,在《云》这部戏剧中对苏格拉底进行了尖锐的讥讽,但后来全雅典人都认为,反倒是阿里斯托芬的讽刺,对苏格拉底的肯定最准确。即使是对苏格拉底的贫穷,雅典贵族可不会都像阿里斯托芬和阿美帕西阿斯这样理解。苏格拉底常常赤脚出现在向神祭拜以外的场合,衣衫陈旧甚至破烂得与他当时极大的声誉极不相称,人们因此嘲笑他捉弄他,面对人们的嘲弄,苏格拉底也是以神来回击,说只有那些离神远的人,才有许多需求。苏格拉底因为离神很近,所以他的需求最小。这样的智者,怎么会亵渎神呢!

其实,是苏格拉底的智慧惹的祸。皮提亚的女巫让凯瑞丰传播她的一条阐释——在所有人中,苏格拉底最智慧。色诺芬说,正是由于这句话,苏格拉底遭到人们最大的嫉妒。面对嫉妒的人们,苏格拉底说,学习是对知识的回忆,学习是回忆从神那里带回来的知识,苏格拉底说自己的智慧是从神那里带来的。当雅典民主派常常因为苏格拉底的演讲而感到疼痛时,苏格拉底说自己是神派来的一只牛虻,是神让他来做一只有益于民主的牛虻,来提醒他们,让他们时时感到清醒。认为自己的一切好的东西都源于神的苏格拉底,雅典迪卡斯特里法院判他不敬神,令所有希腊人都觉得荒唐。

大卫在《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让苏格拉底一只手伸向那杯毒酒,一只手指向上空,指向神的居所,指向产生真理的方向这么一个瞬间永远地的保留下来了。神和真理在一起才是神,这是必须要有的统一。而在创作这幅《苏格拉底之死》时,大卫画出的不是苏格拉底的一个笼统的手势,他用一根手指,既表达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也强调了唯一性。大卫于1787年创作《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时,离雅典迪卡斯特里法院对苏格拉底的审判已经过去了一千六百多年了,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大卫用一幅画来揭露对苏格拉底的审判是一场无稽之谈,因为人们早就知道了真相。大卫只是想用苏格拉底的这一手势,证明人们一开始就对苏格拉底的那条罪行的质疑是对的。证明人们对那一判决的质疑源于苏格拉底的一贯的信念,证明一种质疑源于一个受害者的信念,一种审判一种民主源于违背受害者的信念是多么地荒谬。而这样的荒谬很难保证不会继续发生,因此,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告诉人们,人类对正义需要有信念!

雅典迪卡斯特里法院判定苏格拉底的第二条罪状是败坏青年,在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一画中,仍然围绕着一批青年人。就败坏青年这条罪状,具体而言就是苏格拉底是一个怪人,他窥探天上地下的事物;把坏的说成好的,并且以这一切去教导别人。这条罪责源于苏格拉底的学生中有人做了违背雅典利益,破坏雅典民主的事。诉讼者认为苏格拉底教坏了的学生中有亚西比德和克里底亚。

亚西比德生于公元前450年,卒于公元前404年,出身于贵族家族。他的父亲战功赫赫,是伯里克利的朋友。父亲死于一场战争,当时亚西比德只有四岁,伯里克利成了他的监护人并把他从孩子一直抚养到成人。长大成人后的亚西比德英俊潇洒,勇敢睿智,十分有魄力。每一个雅典人都要为雅典而战,亚西比德也走上了战场,并且和他的老师、大他十岁的苏格拉底成为战友。

亚西比德是一个十足的个人英雄主义者,为了达目可以不计一切。亚西比德生来就不甘平凡,爱出风头,追求较为奢华的生活,把个人价值看得高于一切,爱追求最高的荣誉,而且痴迷于政治与仁途。皇天不负有心人,因才情、胆量、气魄,加上卓著战功,亚西比德三十岁就成为雅典十将军之一。

胸怀远大抱负的亚西比德,以他巧舌如簧的演讲口才,在雅典公民大会上成功鼓动雅典贵族和民众支持他设计的远征叙拉古的战争,不过,这场战争雅典不仅没有胜利,还因这场战争耗去了雅典的国力。当年希腊大地上有一场持续了四十多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这场战争其实是雅典和斯巴达争夺领袖地位的战争,一直想成为希腊联邦领袖的斯巴达,乘机打败了国力亏空的雅典,成为希腊的领袖,而雅典从此一蹶不振,伟大的伯利克里给雅典带来的辉煌从此暗淡下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伯罗奔尼撒内战其实没有赢家,雅典失去了领袖地们,强大的斯巴达也耗去了实力。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前,波斯帝国就挑起过一场侵略战争,以雅典为领袖的希腊联军把波斯军队打得一败涂地。希腊的伯罗奔尼撒内战刚刚结束,波斯帝国乘雅典疲惫,斯巴达薄弱,再次入侵希腊大地,历史学家说,辉煌灿烂的古希腊文明从此开始衰落。

雅典公民认为这一切都源于亚西比德强行发起的叙拉古战争。雅典公民大会召回正在外地作战的亚西比德回雅典受审,可是,愤怒的雅典人实在是太心急了,亚西比德还在赶回雅典申辩的路上,雅典就对亚西比德进行缺席审判,并且判了他死罪。得知这一判决的亚西比德从赶回雅典受审途中折返,投奔了雅典的敌人斯巴达,成了雅典的叛徒。

苏格拉底和亚西比德,起初是师生关系,后来同在一位将军麾下作战,成了战友。在一场战斗中,亚西比德陷入敌人重围,几乎无生还可能,勇敢智慧的苏格拉底不顾个人安危,用智用勇杀入重围救了亚西比德一命。后来,苏格拉底还把一次战功谦让给了亚西比德。战场上亚西比德陷入死亡困境,苏格拉底舍身相救,亚西比德与苏格拉底的关系,又从战友发展成为挚友。费讷隆的《亡灵对话录》中有一段对话说明了他们的关系变化。

苏格拉底:……本来我因为这次行动应得到桂冠,可我请求大军领袖把桂冠授予你。我一心一意为你的荣誉着想,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居然成为祖国的耻辱,成为给她带来灾难的祸根。

亚西比德:我相信,我亲爱的苏格拉底,你并没有忘记另一次情景,我们的军队被打散之后,你步行撤退,十分艰难,我当时也在那里,骑着马,我停了下来,击退正朝你扑来的敌人。咱俩扯平了。

苏格拉底:我没意见。不过我之所以重提以前为你做的事,那绝不是借此怪罪你,也不是想抬高自己,而是要说明我为了使你变好而花费了心血,而你对我的心血所作的回报又是多么的不相称。

亚西比德:你对青少年时期的我是无可责备。我常常听着您的教诲而感动得热泪夺眶而出。有几次我从你那儿逃走,那是伙伴们把我拉出去的,你紧追不舍,像主人追赶逃跑的奴隶。对你,我从来不敢反抗。我只听你的话,就怕惹你不高兴。确实,有一天,我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我扇了希波尼斯一个耳刮子。打过以后我前去请他原谅,我当着他的面脱掉衣服,好让他用荆条惩罚我;可他原谅了我,因为他明白,我所以冒犯他是因为我生性轻率,我这个人活泼好动,爱闹着玩。

苏格拉底:你当时只是犯了一个疯狂的年轻人犯的错误。而后来,你却犯下了一个恶棍帮凶的罪恶,你不把诸神当作一回事,你嘲弄道德和真诚,你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而毁了祖国,你把放荡的习俗带给国外各个民族。行了,你让我感到可憎可怜。你为当个好人而生,却甘愿当个坏人而终,我因而难以自慰。让我们分手吧。(法国 费讷隆《亡灵对话录》)

这一段对话发生在冥界,传播在人间,虽然是亡灵之间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但基本上和苏格拉底的精神以及一贯的态度一致。亚西比德成为了祖国的恶棍,不是苏格拉底的教育出了问题,而是他的这位学生从小就爱嘲弄道德与真诚,证明苏格拉底一贯强调的不断认识自我,让道德和灵魂变得更好十分正确。面对亚西比德,苏格拉底以及苏格拉底的真诚也是受害者,而且苏格拉底明确表示与他分手,没有关系了,但是,雅典迪卡斯特里法院审判苏格拉底,控诉苏格拉底犯有败坏青年罪,学生亚西比德叛国投敌,仍然是苏格拉底败坏青年罪的一大罪证。

苏格拉底的学生中不乏才华横溢,意志坚定,胸怀天下之士,其中以柏拉图的两个舅舅克里蒂亚斯和查米德斯最为突出。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公元前404年)斯巴达国王吕西斯特拉图在雅典建立了一个傀儡政府,由斯巴达保护的三十僭主领导,这个傀儡政府中的三十僭主就由柏拉图的两个舅舅领导。梅耶尔的《古代史》说,克里蒂亚斯和查米德斯只统治雅典八个月,但在这八个月,杀的雅典人比伯罗奔尼撒战争最后十年斯巴达人杀的雅典人还要多。三十僭主时期,许多民主人士逃离雅典,克里蒂亚斯和查米德斯的老师苏格拉底却没有退缩,一如既往保持他的正义与对真理的忠诚,明确地表达了不赞成三十僭主的政策的态度,而且经常言辞犀利地针对寡头政府的专制提出尖锐批评,还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公然反抗三十僭主把他牵连到一桩罪行中的企图。苏格拉底没有因为是三十僭主领袖的老师而获得荣誉与地位,也没有因为是僭主领袖的老师人生安危就有了安全保障,相反,他的两位学生多次警告老师不要像以前那样随意发表诋毁政府的言论,幸好苏格拉底的两位学生只当权八个月,如果时间稍微再长一些,苏格拉底也难保不被杀害,也就不劳雅典民主政府来审判了。可是,在雅典迪卡斯特里法院对苏格拉底的判决中,破坏雅典民主制度的三十僭主领袖,仍然是苏格拉底毒害青年的重大罪证。

在审判庭上,苏格拉底对控告人美勒托以及五百人陪审团成员说:

“他说我因为毒害青年而犯法……那么好,来吧,告诉这些先生谁让年轻人学好,告诉我,我的大好人,谁在改善我们的年轻人?
美勒托说:法律。
这不是我要问的,我要问是谁有法律知识来做这件事?
这些审判法官,苏格拉底。
你什么意思,美勒托?他们有能力教育青年,使他们学好吗?
当然。
他们全体,还是有些人能,有些人不能?
他们全体。
好极了,赫拉在上!你提到有那么多人在让青年学好。这些听众怎么样?他们在教育青年学好还是学坏?
他们也在教青年学好。
议员们呢,他们怎么样?
议员,他们也一样。
那么,美勒托,公民大会怎么样?公民大会的成员在毒害青年,还是在教他们学好?
他们教青年学好。
如此说来,似乎所有雅典人都在使青年成为好人,只有我除外,只有我在毒害他们。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确实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只有一个人在毒害我们的青年,而其他人都在教他们学好,那这些青年真是幸运极了。”9

因为巫师的一句话“苏格拉底是全雅典最智慧的人”而引起全雅典自以为聪明的人的嫉妒,这证明这些全教青年好的人,真不比苏格拉底智慧多少。一个智慧的人被控告教青年坏,而所有愚蠢的人反而都在教青年好,那就真的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一个人就能把所有青年教坏,所有人都无法把被毒害的青年教得好起来,那么,所有教青年好的人也就都有罪了。而所有证据都不能证明苏格拉底不敬神,敬神的苏格拉底的所有行为都是按照神的旨意行事,那些不能保证青年成为好人的全体人员,似乎不会比苏格拉底更加忠诚神了。这让所有画家包括大卫坚信,在《苏格拉底之死》中哭泣的青年,不是为死亡和恐怖而哭泣。在大卫的这幅画中,那个垂下头蒙住眼睛的人就是斐多,他说,“看到他喝毒药的时候,我们再也控制不是住自己;我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所以,我蒙住了我的脸。我为我自己哭泣,而不是为了他——我的不幸是失去了这样一位同道”(柏拉图《斐多篇》)。

苏格拉底的罪状其实并不是不敬神和败坏青年,苏格拉底之罪其实是因为他智慧。就像大卫在《苏格拉底之死》中表达的那样,智慧不是知识,而是和神在一起的真理,大卫画中苏格拉底手指向上天,意味智慧不等于民间常识,智慧的最高级别是真理,是正义的保障,这个手势也表达了苏格拉底对真理的信仰。苏格拉底在法庭申辩时也道出过审判他的真相。“我要恳求德尔斐的神为我作证,看我的智慧是否真是智慧,是什么样的智慧。你们认识凯勒丰。他自幼便是我的同伴,也是你们大多数人的同伴,在最近的这次逃亡中(三十僭主掌权时期)和你们一起出逃,又一起回来。你们肯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做起事来有多么莽撞。他有一次去德尔斐求神,他竟然提了这个问题,他问神是否有人比我更智慧。庇提亚的女祭司拿起签来说,没有人更智慧了。”10整个雅典的智者都感觉到了苏格拉底的智慧给他们带来的压力,凯勒丰按捺不住跑到阿波罗神庙,请求神告诉他有没有比苏格拉底智慧的人,祭司解读他抽的签,说再也没有比苏格拉底更智慧的人了,沮丧的凯勒丰情不自禁地泄露了这一神谕,导致整个雅典的智者心中不服而心生怀恨。随后,针对苏格拉底的智慧,雅典涌起了一波又一波诽谤与诬陷。苏格拉底知道这一事情之后,就去证明神谕“语言”是否是真的。苏格拉底先去找最智慧的政治家,“于是,我对这个人进行试探,我不需要披露他的名字,但可以说他是我们的一位政治家,我的印象是这样的:许多人,尤其是他自己,觉得他很智慧,实际上没有智慧。于是我试着告诉他,他只是自以为自己有智慧,但并非真的有智慧。结果,他就开始讨厌我,在场的许多人也对我不满”。11接着苏格拉底寻找当时最智慧的诗人和最智慧的工匠进行考察,来证明神谕是否具有正确性,结果诗人和工匠在他们的专长方面确实很聪明,但是他们只知道有所长而不知道自己有所短。不知道不承认自己有所有短——这确实是一个人的愚蠢之处,直率而真诚的苏格拉底如实相劝,结果被诗人们被工匠们忌恨在心了。“这种忌恨很难应付,成了我的沉重负担;许多诽谤来自这些人,我拥有智慧的名声也来自他们,因为我对他们进行考察时,在场的人会认为我证明出与我谈话的人没有智慧,所以我有智慧。雅典人,最为可能的是,只有神才是智慧的!其实,神谕的意思是,人的智慧很少价值或没有价值,当他说到苏格拉底的这个人的时候,只是在以我的名字为例,就好像说,‘凡人啊,苏格拉底这个人在你们中间是最有智慧的,他知道他的智慧毫无价值。’时至今日,我仍然遵照神的旨意,到处探访
我认为有智慧的人,无论是本地公民还是外邦人。要是我认为他没有智慧,我就代替神告诉他,你没有智慧。”12苏格拉底这样做的个人目的出于真实与责任,当时雅典乃至整个希腊,崇尚能者为政,而且形成了良好风气,但是又难免夹杂一些没有全面智慧的人身居要位的现象,如亚西比德、三十僭主领袖——柏拉图的两位舅舅就是其例。苏格拉底对当时出名的智者进行不断考察,有利于古希腊尚智风格的完善。可是,即使是一个傻子,有人说他不聪明,他也不会感到高兴,何况是一个自以为智慧的人呢!于是,忌恨苏格拉底的人越来越多,这些人不会控诉苏格拉底诽谤罪,因为一上法庭,完全有可能被苏格拉底证明他们确实是一个在智慧方面不太全面的人,或者完全就是一个傻子。于是,苏格拉底的罪名就出现了——不敬神和败坏青年。神是雅典的标准,青年是雅典的希望与未来,但凡一个人有了“不敬神和败坏青年”这两条罪,雅典公民绝对不会轻饶,其结果必定是判以死罪。因此,柏拉图说,使苏格拉底拥有这种名声(有罪)的原因无非是某种智慧,即苏格拉底因智慧致罪。

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抓住的是这一“人类性事件”的瞬间场面,但这幅画却直指这一事件的众多背景,了解了这些背景后,我们也容易理解大卫为什么要把苏格拉底刻画得如此地毫无畏惧,如此地理直气壮。同时,大卫也给了我们看画人从悲伤与痛苦中挣扎出来的机会,从而明白为什么这幅画中苏格拉底被痛苦的众人环绕,而画本身给予我们的为什么又不是痛苦与悲伤。

大卫理解苏格拉底的死,如同柏拉图和真正失去了苏格拉底的雅典公民理解苏格拉底之死一样,苏格拉底之死的意义不在于死激起的悲痛,而在于苏格拉底的死激活的思考与理性,在于雅典公民因为苏格拉底之死而理性智慧起来——这是人类第一次苏醒!苏格拉底的死激活人类第一次苏醒,而且成为人类的一种苏醒形式:牺牲唤醒!这种苏醒形式在中国也有,楚国的屈原投江自尽就是为了唤醒民众。牺牲唤醒,相当于夏娃在伊甸园吃了一只苹果而启智,从而眼明心透知道自己少了一件衣裳;众人皆醉之时,独醒的楚国人屈原在公元前278年以死相谏于民,天地之间,东西方之内,似乎早就存在属于智者的一种共同的唤醒形式。为了表达苏格拉底之死的人类性意义在于对正义信仰的唤醒,以及表达出雅典公民对苏格拉底之死的如此理解,大卫拒绝惯常的升华,而是采用了隐喻的方式,而在此之间,大卫的前辈们早为他的这一表达提供了丰厚的喻体,因此,大卫在《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总共安排了十三个人。

赞赏也是一种态度

欢迎转载分享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商业媒体使用请获得相关授权。
分享到:
|  2018-08-3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最新评论 已有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