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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彭一田:大海的方向

2022-09-15 08:4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彭一田 阅读

彭一田,1958年生于浙江温岭县江厦街,少年始习诗。

彭一田,男,1958年10月生。独立诗人。出版诗集《边走边唱》、《然后》、《太平街以东》,1994年第三届柔刚诗歌奖主奖得主。


八 月

我认识的那个面目激动的人
撒一把石头到天上,又撒一把闪电到地面
随手飞起的果子纷纷扬扬
秋天交接万物
但并不据为已有

榕树、苹婆树、荔枝树、黄皮果树
以及桉树林
望不边的树林之上是天空之河
河水因枯叶和落日而泛黄
我听见万物在吟唱

路过树下,从漏下的阳光里
发现自己移动的倒影
中元节,中秋节、重阳节,在自然中排队
摇曳生姿
万物各争其时
我未能听到今年的蝉鸣

青冈、榉树、栎树,枫树,香樟树
以色泽对抗时间
上天的上天,落地的落地
风叶各安其命
不宽恕,也不赞美
到了夜晚,就会变得干净而彻底

2022.8.20


望星空

夜未来临,路人先黑脸
寒光漏出窗户,刀子收进寺庙里
各自的归途来去匆忙
此刻,只要有人朝天开上一枪
天空就变成了筛子
满天星斗就差一颗最亮的
噢星宿,你一定要保管好自己
以便在下一生,重新做回我的父亲

2022.8.6


草地上,重逢前生鸟

在小区草坪上
我一眼认出了你前生模样
循着我的叫唤声
你慢慢走过来,轻轻地靠近我
到我跟前你扬起头­,细打量弯腰的我
一年前的那次台风,你飞离阳台后
就迷失了回家路。
这另一个人间,八哥小雏
我每天为你洗澡一次
清洗笼子两遍,喂食若干遍:豆奶、小米
长大些加苹果干;逗你说人话
洗澡、谢谢、好了,以及阿弥陀佛
你硺人无师自通,在客厅里跳跃、盘旋
扑楞楞飞到我身上
又飞到阳台上向外张望
天空是人类之耻。
你一边啄草,一边无心地跟随我
同时,你会转身对路过的人们追上几步
我紧声呼唤,你才朝我转身
但你不走到我脚边
更不会跳到我的手臂上。
你记得我,好像又不太记得自己
那个住院的病人,被洗过脑的孩子追赶路人
但并不黏谁,不跟他们到家。
穿越云朵的陌生人,照见五蕴皆空
被剪去的翅膀暗地里相认
那些不能放下的
得适应与野草共存
而灵魂,居住在鸟骨的气腔里
草茎上是白云。

2022.8.29,“鸟骨的气腔”出自贡蒂尼的诗歌。


观秋涛

你怒放就怒放
为什么还要一路咆哮?
涌浪一层叠一层,一层高一层
冲过了云天。之前说好的
不激动,要像花朵那样无声地昭告
天地间只有风声,阳光晒裂
树皮的响动,滴水穿石的乐音中
一条雪白绸带托起明月
曼舞隔世的空旷
你也知道的,那是生者和死者的重聚
在无尽轮回里。但还没等走近
你啊你浑身发抖鸣声如雷
万马奔腾。八月十六
至十八,太阳、月球、地球在一条直线上
神灵、鬼魂、海王,和人类
从一缕银线上你追我赶,后浪盖过前浪
最先一个细小白点
转瞬就变成排山倒海
而钱塘江口,是一个大肚铁瓮
中间大两头小。哎呀呀你咆哮就咆哮
为什么还要癫狂飞上天?

2021.9.16


中秋夜,给本家兄弟打电话

今夜月亮不共戴天
猪屁股猪屁股猪屁股
电话里我连喊三遍发小的乳名
他一下就听出间隔了四十多年的声音
并以我乳名回唤

婶娘生育八孩
现存五名,依次是猪屁股、湖南
兔子、毛狗,和小毛
猪屁股大我一岁,小毛的学名叫思晓
他说这是我父亲给起的

一通电话后
走出云朵的月亮变得明亮圆润
圆月停泊在洁净穹顶
纹丝不动
像一个人的内心那样敦厚

东门村
叔叔领一堆孩子捉鱼虾
溪水出了村庄
在大塅里汇入锦江
经赣江而鄱阳湖义无反顾冲向长江

2022.7.30


在沙滩上

自岩礁化作砂砾
海水就不安了;沙粒集水火于一身
裂变的世界创伤闪烁
疼痛是必然的

海水徒劳
让彼此认出了对方
波涛从身边开始变得咸涩
不歇止的海浪正在恢复火焰的联系

海水简陋而诡诈
礁崖见风长;呐喊必须是无声的
石头身上抖落的碎屑
成为玻璃前身

打马而过的浪花诱惑人类
继而缓慢消解我
许多熟悉的事物从潮间带渐次返回
不出场者,无需候场

2022.8.9


木耳山所见

石崖下,隘顽湾
随时重新解释海水的含义
一群鸟从崖上起飞
向外披山洋,向东石塘半岛
南面是楚门半岛

云朵散淡
天空洁净而湛蓝
数只鸟在树冠上飞起
以唤春的鸣叫治愈世间万物
而你不肯放过自己

海水走遍世界
是否为了与天空达成和解?

2022.7.13


灰指甲

寻隐者不遇
枝头的叶子已是病体
我想和你说说话。
准备用上一天时间,至少要半天
后来想想一个小时也行
还可以削减,减到只说一、两句话
乃至干脆无语。说不了的就成文
不能成文的便记诗
我要在秋天之前做减法
不然就会被风吹雨打。
水是因缘而生的,到了世上就不会死
一滴水中的月光辽远而壮阔
你何须指着大海的方向
那边才是牛羊和人类居住的村庄。

2022.8.23


约夏.贝尔在地铁站拉琴

2007年1月12日
华盛顿特区,地铁朗方广场站
约夏.贝尔伪装成街头艺人
演奏了6首巴赫。
他的小提琴由意大利斯特拉迪瓦里家族
1713年制造,价值350万美元。

在约夏.贝尔演奏的45分钟里
有1000多人经过
只有7个人驻足观看
演出4分钟后,收到第一个美元
一位路过的女士,将钱币
扔到约夏.贝尔倒放在地上的帽子里。

地铁站入口
相当于旧城市巷口
或街头;一名带孩子路过的妇女
拉起孩子的手强行离去
往昔的黄花里:有位母亲外强而中干。

这场演出下来
约夏.贝尔被27个人共施32美元
另有一人因认出了表演者,而给予20美元。
前一天,约夏.贝尔
在波士顿歌剧院的演出门票
每张价格是300美元,且一票难求。

约夏.贝尔
1967年生于美国印第安纳州
5岁开始学琴,14岁在卡内基厅首演
获艾佛利费雪奖
之后,约夏.贝尔纵横乐坛
相继获得了奥斯卡、葛莱美奖。

“文明是虚饰,或者是一种矫饰。”
这话不是约夏.贝尔说的
也不是,我说出的。

2022.7.21


后 窗

从刚开始变淡的天边
找寻昨夜星辰
怀有绝尘之气的茶树低着头
站在山坡上,它的双手摁住自己眼晴
雨水不等说原谅
就放下了自己,空气仍然是生涩的
白昼摇晃着身影渐次返回
熟悉的鸟鸣要离别
别误认,我写诗是为了隐藏自己

2022.8.11


鹃花盛开时,行走在天空上

峰岽不是拔地而起的
九岭山脉太阳岭
系三县界山,一县之最高峰
峰顶上,杜鹃花看不见我
我也看不清自己
整条花街都已被浩荡的云雾掳走了。

云海里
花瓣、花蕊、花萼、叶脉、花苞、花柄
连同树梢都恪守着自己
坡坎、石崖亦未变
只有我不见首尾,高一脚低一脚
走一步看一步
听崖水在坠落的途中
转身化为飞花,升腾了整座大山。

这地方
从前是大海。海枯石烂的历程
不断改变着瀚水和石头
云海里的峰峦大美
却不自知,风影斑驳独与天地往来。

天梯逐级盘旋
深入无边的云海
闪亮树冠,一到峰巅就暗淡下去
它们在天庭上缩成一团
不再为我指路;粽子般的小庙身处其中
爬满青苔的石墙内
人们点燃的香火要比星光小。

阳光穿透云海
照亮半坡上的竹林
新竹张开了枝条,翠叶尚没有长起
竹枝怎样伸向天空都不会错。
小时候,发现竹叶之上的星星都是太阳
我曾经躲在竹林里过夜。

下山又经竹林
竹枝不会一天变翠
而竹壳却在一瞬之间掉落下来。
一个人有时是自己的另一半
我将从峰尖抓来的白雾悄悄放了出去
山巅上的太阳变成了星辰。

2022.7.20


向日葵

秋天走州过府
暴雨尾随,天际线下
庄稼静默道路静默烟囱静默
棕榈叶昼夜兼程
轻清者升为天,浊拙者降为地
墙角处,有一枚云朵
以青草为对手
眼见它开芽、长叶,眼见它凋零了
比附的雷阵雨落荒而逃
被台风抄袭的河流
以梦化解结石,他人玫瑰无效

2022.8.7


梦中涉水到温州,以及更远的地方

子夜。
微弱星光下,顶风走过
温黄平原冬眠田野
江厦入海,涉乌沙门、过海山,左边玉环
右边是乐清。
以海水淹足踝开始
继而漫过小腿,有时没至膝盖
乐清湾偎依着温州湾
瓯江口,齐腰深的梦幻哗哗作响
清江渡一带,海面上是雁荡山的倒影
海水从无分别心。
初阳升起,留在滩涂上的脚印闪闪发亮
去五马街吃蒸鳗鲞
留意擒雕牌炼乳,我的母乳
瑞安产,由海船捎回江厦
买一些台港歌曲磁带、中档打火机
回去抵充开支。
如果,不是梦里走江厦
白日放歌积谷洋
出松门港经钓浜岛,绕石塘好望角
经过隘顽湾外披山洋
穿越洞头洋,翻滚其间的浪涛万马奔腾。
翻个身继续做梦
仍然涉水,大步流星凡若干海里
当天下午厦门上岸
海水次第滴在青褐色石崖上,像钢琴独奏。
后来,我到了鼓浪屿
是坐高铁到厦门,再买票乘轮渡过海的
那些戴帽的人早把大海掳走了。

2022.7.27


直到海水变蓝

我依水而生。
礁石,是火山的岩浆
冷凝后形成的,也是大海沉积的泥浆变成的
冲刷礁石的海水,是一大群
望不到边的暴怒者,在连天骂声中
嘴里泛着白沫,不停地将盐霜
举过头顶,狠摔下去。

有时,海水不响
它可能睡了,或者已远远退却
退潮为滩,涨潮则为海
我站在大海末端,发现众多河流
像一棵大树,根须分散植入到海水中
而潮汐倒灌时
海水将淹没这棵树干的一部分。

河流是大地的伤疤
经由它,鱼群才能抵达海口
所有的海水是相通的,但不是所有的伤口
都会暴露在阳光下
有一条汩汩溪流没有汇入海水
在离木麻黄林不远处
拐进了草地,那里有座古寺依山梵唱。

县境呈扇形向东海
海域分大陈洋、隘顽湾
陆地包括石塘山、钓浜、隔海、交陈山
龙门半岛。隘顽湾外接披山洋
南衔温州洞头洋。我在西海岸出生
去东边礁山讨生活
海里爬上来的鱼虾来去匆忙
飘忽不定。

在岸边写诗
身边的海水像青草地
远处是刚下过暴雨的山溪,混黄中夹着枯枝
浩浩荡荡奔大海
内河草草,转瞬易妆
直到深处海水,变成没有边际的蓝
易经说,世间的一切转化都好。

2022.7.11


经一地鸡毛,买到无胗鸡

又只见鸡毛,还是只见一地鸡毛。鸡到哪里去了呢?这是由同一个问题派生的。除了鸡毛出在鸡身上之外,附在鸡身上的还有其它什么?封门前一天,买到了一只肉鸡,可以肯定,往昔常见与久见的满地鸡毛,并不是这只鸡身上的。待拎回家细看,才发现鸡胗被卖鸡者偷去了,只心肝尚在。他们留下了鸡胗,这世上,鸡毛可以离鸡逃亡,鸡腹内的胗就不能说是被偷走了。哦哟,这个美丽世界是不可能有偷这个字岀现的,从来、根本就没有偷的事情。再者说,肉鸡根本没有鸡胗也是或未可;鸡没有胗,算不得什么新奇之事。此际酷暑,想象中去树林里散心的人看到了落叶纷纷。那些落叶之所以不是一地鸡毛,是因地貌和天际线的不同,而你所经历过的一地鸡毛,它们不一定就是从我买的这只鸡身上掉下来的。那个专卖冻鸡胗的摊位上,说不定其中有一只鸡胗就是从我的这只鸡的腹腔里扒下的。我不能去问人家,不然肯定会被斥之为病得不轻。人世间的精妙,在于一只鸡被不动声地地分成若干部分,而它们都能随从人迹,默然在各个不同的角落里,找到各自归宿。

2022.7.19


那天的雨

风起时,落叶是信
写给生者,也写给逝者
叶子以殉身的无畏飞舞在空中
辽远的悲悯落到地上
有位中年妇女,她尚存的闪亮气息
在暴烈和轻盈间弹跳自如
成为我未来的回忆

怀念那些歇雨的路口
燃尽香烛的草茎众志成城,铮铮作响
紧挨的一堆堆褐色纸灰
在低空中盘旋,于神鬼间出没
秋雨也是有形状、有重量的
它往来于生死之间,本身却没有颜色

写给逝者的信,通常得不到
回复。但秋雨落下来
中元的雨像上天掷骰子
和不成丝的,絮状的,倾斜的春雨不同
秋雨,是笔直地落下来的

草茎上的火焰在奔跑
秋雨落地的声响,抱住了新生
有时,我是在一滴水之内
诵读写给自己的信,无论风雨何处
知名不具,你我都是一体的

雨停了,枝头偶尔才落下一滴
良久又落下一滴
雨是停了。水的逆旅者
历尽艰辛回到天空产下后代
再破云而下到海上,我本来也是一滴水
不会惧怕飞翔,一如你的离去
让我不再遗憾落地

2022.8.13


过念青唐古拉山,一位妇女递给我止痛片

从格尔木到拉萨
越走越高,群山绵延无尽
群山是惊天海涛刹那间凝固而成的
加上风不停地编织
天际所以茫然。

在山间停下来打尖
饭是夹生的,高压锅也闷不熟透
这山与那山之间
有时以瘦小的河流相连
我外搽可的松
内心给自己静滴地塞米松。

头剧痛时
在念青唐古拉山上
后座有一位妇女递过来两粒止痛片
她是义乌人,在八一镇卖服装
每年数次往返兰州贩货
她住处尚未命名。

我曾经吹沙为山
试图拉齐大海与高山的巨幅落差
但生命是一次远足
有许多路径都可以接近美
那一次,她递过来的手我惊为天籁
她的声音就是天界。

我收藏她
而不要填平海与山的落差。
后来,我只在低海拨处给她打过电话。

2022.7.6


斜阳之下

隔一段时间,去海滩走一走
在无人处摘下口罩,和海涛一道呼吸
海水里弥漫祖先的脸

2022.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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