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
平庸的恶和强力的恶
已两分这块方外大陆
日之将夕，悲风骤至
大家都是时代的弃子
你们注定要坚守黑暗
而我会把诗写在水上
一种美，清澈而沉静
不顾一切从源头驶来
注：马克•尼姆有句“只有你们还在坚守黑暗”。
九十，乔治•斯坦纳说语言
像一块飞毯飞向明天
英语充满了希望与承诺
莎翁的重音气冲牛斗
它让太阳永不落下
法语和俄语满脸悲风
末世的路上步履蹒跚
孤独的汉语身心疲惫
在大地的角落黯然啜泣
九十一，曼德尔斯坦姆在沃罗涅日
再借我一点时间，烧焦的风
现在我要探索地狱
现在还不是末日，你听
这老鼠啃噬灵魂的声音
我放下敌意，用信任的隐喻
丈量饥饿的黑土地
这些诗句是留给后世的
不详的后世，虚无的读者哦
九十二，一个梦
我深陷蜘蛛网，作困兽斗
旋转的刽子手午夜敲门
积怨的广场人声鼎沸
飞起燃烧的鱼以及马匹
海水上涨，月亮垂落
所有的开始都没有结局
火光冲天，青词的灰烬
犹赞美芳香的盛世和德行
九十三
我应该热爱他们，但此刻
很难，虚无带我上苍山
我的愿景随落日沉入黑暗
风吹过，凭什么心忧天下
我知晓的那些人类旧事
对今日问题都给不出答案
鱼龙寂寞，秋江有些冷
文字再度流亡，西出阳关
注：“凭什么心忧天下”语出乐山。
九十四，哀陶春
无常不是玄学概念
更像一根刺，悬在鼻尖
无常是上帝掷下的樱桃
尝到才能知什么味道
无常废黜了时间和恒识
石头也要再思考来生
无常此刻就叫陶春
只对伟大的诗歌输诚
注：11月16日中午，惊闻诗人陶春猝逝。
九十五，维特根斯坦传
撒谎对自己有利的时候
为什么要说实话
当他盯着死亡的眼睛
逻辑与罪不再分离
自我如能作彻底清算
哲学也就失去意义
最终他懂了生命和上帝
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注：此诗源自蒙克著《维特根斯坦传》。
九十六
我拥有一种传统，却无法骄傲
真相满怀歉意，经年低烧
我痛恨一些行为，却只是沉默
因为我也会那样想，那样做
我走出苍山，遍地的炼金士
全忙着重组善恶，让灵魂上市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如此可疑
燕子掉头而去，读寒山子
九十七，读海德格尔《诗人何为》
太初有道，混沌的世界
必要伟大的构思指向那澄明
我们终会一死，当众神遁走
在词语里留下隐隐踪迹
诗人背负闪电承接神性法度
为贫困的时代重振秩序
此刻风从苍山呼啸而来
天地之心即诗焉，天地不言
注：“太初有道”语出《约翰福音》；“伟大的构思”语出普希金。
九十八
我总是从长者那里得到力量
又从儿童那里得到启示
我让语句深入生死之际
在虚空中呼唤出爱和意义
存在无限敞开，夜积满山顶
万物的劳作永不停歇
一些声音阻着我下坠，那是
头上的星空，内心的律令
注：首两句语出树才；“头上的星空，内心的律令”语出康德。
九十九，陈寅恪写《柳如是别传》
世事不可为，眼枯人垂泪
前朝儿女有同样的伤痛
劫尽变穷后，你因空见色
深入这一段孤怀遗恨
箧中红豆犹存当时意气
隐隐作响，翻动万顷沧海
梅花三百年一路招魂
后来如识文，或自色悟空
一〇〇，读钱谦益
雪覆盖尚湖，幸存的鸟
必须习惯新朝的温度
世丧文耶，文丧世耶
你定要找出写作的意义
水很冷，知耻者唯欠一死
我们都是时代的贰臣
秃笔余生只关春秋叙事
招魂之词已越过苍山
一〇一，胡赳赳赠《汪季新先生诗文集》
知世难知人更难，多年后
舟子犹指点当时樯帆
燕台风吹易水，痴绝衔石
丈夫志本在无限江山
万里文脉折，楚囚添新愁
诗书可卜出中兴气象
天地终将留下不死者
苍苍十九峰，我逐一望断
一〇二
我们命运多舛，三代梦断
不详的星盘紧锁山海关
落日在长城投下古老警示
傲慢的单于已岌岌途穷
剧变将来，鸮鸟满眼充血
匹夫之责要让青史铭记
我们今天正置身于风暴中
四面八方响起了呼救声
注：尾两句语出扎米亚京。
一〇三
回望过去，你沮丧发现
未来比想象的更为惊惧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除却这无限向内的美学
比如诗，完美的桃花源
非我所非，成我之所是
词击石放歌，微言灼灼
一念间抓住真实和正义
注：“一念间抓住真实和正义”语出希尼。
一〇四
卮言夜涌泉，重言困顿
寓言飞翔在苍山之巅
生活总会有新的经验
世界永远等候它的诗人
建立起一种不朽的秩序
牢笼里开出璀璨莲花
观心的燕子日日笑我
何时才能堪破文字执念
注：“世界永远等候它的诗人”语出爱默生。
一〇五，仿龚自珍《己亥杂诗》之三一五
一卷诗写成，江山气衰
隐喻挂云帆奔赴沧海
孤星明灭，人与天老矣
所有忧思都沉进黑暗
我对命运已不再感惊奇
好风吹纸笔迳入龙溪
天台雪重，七卷经礼毕
白茫茫大地万法空寂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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