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特兰德（Mark Strand，1934—2014），美国诗人、散文家、翻译家、艺术评论家。1934年生于加拿大的爱德华王子岛，1990年当选为第二任美国桂冠诗人。他著有10本诗集，其中包括获普利策奖的《一个人的暴风雪》(1998)、《黑暗的海港》(1993)、《绵绵不绝的生命》(1990)、《诗选》(1980)、《我们生活的故事》(1973)、以及《移动的理由》(1968)等。他的诗被译成30多种语言，获得众多荣誉和奖项，其中包括麦克阿瑟奖、普利策奖、华莱士·史蒂文斯奖、博林根诗歌奖及美国艺术与文学学院授予的诗歌金奖。其诗歌的创作风格影响了一代美国诗人。1990年当选为美国桂冠诗人。曾在艾奥瓦大学、耶鲁大学、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等高校任教。
1
我们正在阅读我们生活的故事
它发生在一个房间里。
房间俯临街道。
那里没有人，
一切都静悄悄的。
树木因树叶而沉重，
停着的汽车从不移动。
我们不停地翻动书页，盼望着什么，
类似怜悯或改变的事情，
一条黑线将把我们捆在一起
或是把我们分开。
它就是这样，仿佛
我们的生活之书是空的。
房间里的家具从未被移动过，
每当我们的影子从上面经过
小地毯都变得更暗一些。
房间仿佛几乎就是世界。
我们在沙发上并排坐着，
读着有关沙发的情况。
我们说它是理想的。
它是理想的。
2
我们正在阅读我们的生活故事
仿佛我们就在里面，
仿佛我们写下了它。
这种情况一再出现。
在其中一章
我向后仰身，把书推到一旁
因为书中说
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
我向后仰身，开始写关于这本书的东西。
我写到，我希望从这本书中出来。
摆脱我的生活，进入另一个生活。
我把钢笔放下。
书说：“他把钢笔放下
转身去看她在阅读
有关她自己恋爱的部分。”
书比我们所能想像的精确。
我向后仰身，观察你阅读
有关一个男人穿过街道的部分。
他们在那里建了所房子，
有一天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你爱上了他
因为你知道他永远不会拜访你，
永远不会知道你正在等待。
一夜又一夜后你会说
他像我。
我向后仰身，观察你在我不在的时候变老了。
阳光落在你的银发上。
小地毯，家具，
现在显得几乎是想像出来的。
“她继续阅读。
她似乎认为他的缺席
无关紧要，
就像一个人在完美的一天会认为
天气失败了
因为它没有改变他的思想。”
你眯起眼睛。
你有种把书合上的冲动
它在描述我的抵抗：
当我仰身向后，我是如何想像着
没有你的生活，想像着走进
另一种生活，另一本书。
它描述着你对欲望的依赖，
瞬间泄露的意图
如何让你害怕。
书描述的东西比它应该描述的要多。
它想把我们分开。
3
这个早晨我醒来，相信
我们的生活并不多过
我们生活的故事。
当你不同意时，我指出
你不同意的部分在书中的位置。
你倒头睡去，我开始阅读
当它们被写下时
你曾经加以猜测的神秘的部分
它们在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后
就变得兴趣索然了。
在其中一章中，月光寒冷的衣服
悬挂在一个男人房间里的椅子上。
他梦见一个女人丢了衣服，
坐在一个花园里等待。
她相信爱是一种牺牲。
在描述她的死亡的章节
她始终没有被提到，
那是你无法忍受的
有关她的事情之一。
片刻之后我们了解到
做梦的男人住在
街对面的新房子里。
这个早晨，在你倒头睡去后
我开始翻动书中前面的部分：
那就像梦见童年一样，
这么多的东西似乎在消逝，
这么多的东西似乎在重获生命。
我不知道做什么。
书说道：“在那些时刻那就是他的书。
一顶寒冷的王冠不安地歇在他头上。
他是内外不和谐的暂时统治者，
在他自己的王国里焦虑不已。”
4
在你醒来之前
我阅读描写你缺席的另一部分
它讲述了你如何在睡眠中逆转
你生活的进程。
我阅读时被我自己的孤独触动了，
知道我所感觉到的往往是
一个可能永远不会讲述的故事
简陋而不成功的形式。
“他想看见她赤裸而脆弱，
想看见在拒绝中的她，
旧梦被抛弃的情节，无法抵达的国度的
化妆服和面具。
仿佛他被不可抗拒地
拉向失败。”
很难继续阅读。
我疲倦了，想要放弃。
书似乎觉察到了这点。
它暗示改变主题。
我等你醒来，不知道
我等待了多久，
似乎我已停止阅读。
我听见风在经过
像一阵叹息
我听见树叶的颤抖
在窗外的树上。
这应该是在书中。
一切都应该在书里。
我注视着你的脸
我阅读着眼睛，鼻子，嘴……
5
只要书中有一个完美的瞬间；
只要我们能生活在那个瞬间，
我们就能重新成为书
仿佛我们没有写下它，
仿佛我们没有置身其中。
但是黑暗在靠近书页
多得难以计数
而逃路过于狭窄。
我们读了一整天。
每翻动一页就像一根蜡烛
在头脑中移动。
每个瞬间就像一个无望的原因。
我们要是能停止阅读就好了。
“他永远不会想读另一本书
而她继续凝视着街道。
汽车还在那里，
被树木的浓阴遮盖着。
阴影被拖进新房子里。
也许住在里面的男人
她所爱的那个男人，正在阅读
另一种生活的故事。
她想像着一个空荡荡的客厅，
寒冷的壁炉，一个男人坐着
给一个女人写信
她为了爱牺牲了自己的生活。”
如果书中有一个完美的瞬间，
那将是最后的瞬间。
书从不讨论爱的原因。
它声称混乱是一种必要的善。
它从不解释。它仅仅是揭示。
6
日子在继续。
我们研究我们的记忆。
我们凝视着房间那端的镜子。
我们无法忍受孤独。
书在继续。
“他们变得沉默，不知道如何开始
必须的对话。
起初造成了分裂的词语，
造成了孤独。
他们等待。
他们想翻动书页，希望
什么事情会发生。
他们想秘密地拼凑起他们的生活：
每个失败都得到原谅，因为它不可检验，
每次痛苦都得到补偿，因为它并不真实。
他们什么都不做。”
7
书不会幸存。
我们就是活的证明。
外面黑了，房间里更黑。
我听见你的呼吸。
你在问我是不是疲倦了，
是不是我想继续读下去。
是的，我疲倦了。
是的，我想继续读下去。
我对一切说：是的。
你听不见我。
“他们在沙发上并排坐着。
他们是从前的自己的
副本，是厌倦的幽灵。
他们的姿势是厌倦的。
他们凝视着书
为他们的无知，
以及不情愿放弃而惊恐。
他们在沙发上并排坐着。
他们命定要接受真相。
任何真相他们都会接受。
书必须要写
必须要读。
他们就是这书，此外
他们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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