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诗人赵兴中,生于1963年2月,卒于2026年5月13日13点14分,享年63岁。赵兴中是一位诗人。他是重庆著名的诗人,更是中国有影响的诗人。生前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重庆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曾长期担任璧山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具体负责《璧山文艺》杂志编辑出版以及璧山诗人的推介工作,出版诗集《木偶心中的秘密》《小镇书》等六部,另自印《我一个人的风花雪月》诗集一部。诗集《捕风者说》于2015年获重庆文学奖,在《人民文学》《红岩》《诗刊》《星星》《诗歌报月刊》《诗潮》《青年作家》等重要刊物发表众多现代新诗,是璧山文学事业的扛鼎之人。
正如诗人华万里所评价的,他是一位质朴的小镇诗人,拥有如晴空大海般开阔的胸襟。他的诗追求“冷”与“静”——他偏爱“冷抒情”,用克制而冷静的笔触传递深层情感,冷峻与温情交织成其独特诗风;“静”则是他诗歌中重要的美学追求,内心平静渗透在字里行间,蕴藏着深邃的静气。他的诗刚柔并济,时而柔软细腻,流露温和情感;时而简洁有力,语调诙谐,又显露出豪迈不羁的侠客情怀。(游太平 摄影 组稿 姚彬)
惜别兴中
耕夫
此刻璧山有场最后的聚会,
词语们围坐,替你喝完半凉的茶。
而我在京华,
把北方的尘沙望成南方的雾。
他们说你将化作一缕青烟,
我却看见一行诗,
终于从稿纸起身,
走进火焰的韵脚里。
那是你打磨了四十年的句子——
每个字都站得笔直,
像你教我们的那样,
不肯弯曲一个偏旁。
火,不过是另一种晨曦。
你把自己折进光里,
像把折扇收拢时,
抖落满城梅雨。
我遥望西南,
山川把天空撑成巨大的邮筒。
云朵是未贴邮票的信,
迟迟不肯落下。
你走了吗?
不,你只是成为火,
成为光,
成为璧南河底那枚
被流水反复擦拭的月亮。
从此我抬头,
每一颗星子都是你修改过的比喻,
散落在天幕,
等下一代诗人重新分行。
惜别啊惜别——
我不说再见,
只说:你去的地方,
词语不需要纸张。
2026年5月15日中午急就于京华
挽歌,给兴中
耕夫
去春的鸟啼,今年又来了。
它们站在老地方,
叫着一个不再应答的名字。
我们曾在这条溪边谈论词语的骨骼,
谈论一首诗如何站立,
如何在风中保持干净的腰身。
你说,写诗就是给自己立一座无字的碑,
碑文是未说出的沉默。
如今沉默真的来了,
坐在你我之间的竹椅上,
把茶水一点点吹凉。
蝉噪声声,缝合着五月的伤口。
你伏案的姿势,像一把折扇,
收拢时,藏着整个小镇的雨声。
那些雨滴落在稿纸上,
洇成你此生最熟悉的句式——
缓慢,笃定,像一个人
用四十年跋涉同一行诗。
你说出过《小镇书》里的每一个姓氏,
让米头尖上的炊烟有据可查,
让后街磨刀人的吆喝在天亮前抵达。
你把萤火还给草丛,
把露水还给清晨,
把月光还给那些彻夜不眠的句子。
你也说起过《花动摇》——
说花动摇是一个人独坐时弥漫的孤独,
说花动摇是词语走到尽头时看见的光。
你让花动摇落进璧山的洼地,
变成溪水,变成蛙鸣,
变成一个诗人用四十年养大的寂静。
璧南河的波涛学会了你的步态,
不疾不徐,从不为谁更改走向。
河面上漂着的落叶,
是你修改过的比喻——
它们的纹理清晰,
见过太多潦草的命运。
我们曾同撑一竿旗,
旗上绣着璧山的峰峦、文庙的飞檐,
绣着你我二十多年的交情。
你说,要让这面旗被风吹成火把,
要让每个经过的人都看见:
这片土地上有一群人,
在用词语耕种荒芜。
你把自己种进每一个深夜,
长出《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根系。
那些根系穿过岩石,
摸到了地底下暗涌的河流。
你说写诗就是打一口井,
要挖到听见水声为止。
后来你的诗句真的溢出了井沿,
流向《人民文学》的页码,
流向《诗刊》的格子,
流成重庆文学奖证书上烫金的姓名。
而你把所有奖金,
换成了璧山作者们手中的笔。
秋天来得比往年陡峭。
你在病中校对最后一期《璧山文艺》,
咳嗽声落在校对稿上,
像一面鼓被谁轻轻叩打。
你说:帮我看看这个比喻,
是不是还有更好的去向。
那个比喻是什么我已经忘了,
只记得你苍白的指节,
握笔的姿势依然像一个铁匠——
要把每一个词都锻打成
经得起锤打的形状。
你培育的年轻作者们陆续来了,
带着诗稿,带着困惑,
带着被生活压弯的腰又重新挺直的决心。
你靠在病床上给他们讲一首诗如何起承转合,
讲意象之间的距离是一寸还是一丈,
讲一个逗号怎样改变河流的流速。
你讲着讲着,
窗外的枫叶就红了。
我忽然明白,
你是在用最后的时光,
为璧山的文学留下最后的遗嘱:
每一行诗都要站着死。
五月十三日这天,你交出了最后的词语。
笔躺在笔筒里,像一把收拢的伞。
书架上的诗集沉默着,
它们的脊背都朝着你的方向。
殡仪馆的挽联是新写的,
墨迹里掺着你教我们的笔锋:
“一生挚诚,文德高洁”。
八个字,每个都是一块碑。
你的遗像看着我们,
眼神里的从容,
像是早就写好的结句——
一首四十年长的诗,
终于在丙午的初夏,
写完了最后一个标点。
不,你没有写完。
第六本诗集还在你的抽屉里,
扉页上写着“献给璧山”四个字,
后面是你用瘦金体抄写的目录。
你只是去了一个更远的编辑部,
在那里组稿、选诗、
为那些早走的诗人校订终稿。
每到深夜,璧山的灯还亮着
——那是我们延续的诗歌的灯盏。
东林寺的钟声在雾气中转弯,
绕过你常去的新华书店,
绕过你喝盖碗茶的文庙,
绕过文庙的棂星门,
在所有你走过的石板路上,
铺成另一种韵脚。
你的学生们开始写组诗,
每首都像你——
慎用形容词,善待名词和动词,
在结尾处留一扇虚掩的门。
他们学会了在工资条背面写诗,
在加班的间隙分行,
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间隙捕捉意象。
你教他们的,
他们正教给下一届热爱诗歌的人。
璧山的文学旗帜还在飘,
比你在时更沉,更稳,
因为旗杆上有了你的名字,
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像你翻阅诗稿时发出的声音。
兴中啊,你是小我三天的弟弟,
如今却走在了我前面。
这条诗歌的路,我们并排走了二十多年,
你忽然把脚步放轻,
轻得像你写过的第一行诗——
那时我们二十多岁,
相信词语可以安放一个人的一生。
如今我相信了。
你用这一生证明了:
词语可以安放墓碑,
安放灯火,安放未竟的春天,
安放一个人比月光更低的鬓角,
安放一首诗在另一首诗中继续生长的可能。
《花动摇》还在你坐过的椅子里,
在你批注过的稿件折痕里,
在璧山每个写诗少年抬头仰望的天空里。
那是你留在人间的呼吸,
纯得没有杂质,纯得像一个句号,
忽然变成了省略号——
此刻,璧南河水映着满月,
那是你打磨了一生的标点,
悬在天与地之间,
等着后来人,
续上新的句子。
送别赵兴中老师
张鉴
你教我的坐标轴,今天突然折断
天空惊雷滚动,石榴花坠落一地
那触目的红啊
赵老师,你走时,五月的风轻轻吹
吹过璧山小城,吹到八塘小镇
八塘中学的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突然定格
讲台的粉笔灰向上飞扬
很快成漫天大雪,长成一座陡直的雪峰
赵老师,那年你俯身批改我的分行
墨水洇开成一幅水墨
你说,诗歌要有自己的山水风景,也要有留白
要像璧山晨雾般缭绕,留下慈悲
此刻,整座小城雨雾弥漫,满怀慈悲
赵老师,你给我们留白太多,太多……
从殡仪馆走出来,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赵老师,这一生,你用文字喂养自己,长出肌肉
长出骨骼,长出一片葱茏葳蕤的森林
即便病魔让你形销叶落
但你骨立傲然,依旧嶙峋高大
月色一般皎洁,在风中飒飒作响
赵老师,今天所有花朵静默无声,子规
一声声叫着你的名字
你讲过的数学公式,还在继续
演算人生的余数
石榴花点燃的红灯笼,挂满枝头
那是从笔下飞出的花神
提着灯盏,永不熄灭
致兴中
姚彬
昨晚迷路了。
从璧山回来
一公里蜿蜒的山路
薄雾和冷雨
和我们同行。
那个大胡子大嗓门
躺在干冷的冰床上
他累了
胡子和嗓门瘦小干枯了
我们只能在心中感知
一双大手摆动着
漆黑的街道
闪过一道彩虹。
金铃子,刘清泉,大窗,姚彬
四个不知疲倦的青年
带着沉重的璧山
在大学城天街夜摊
地板下陷,深深的沟壑
黑黑的,隐约有猜拳行令
吟读的声音
天空越升越高,七彩般
一个炫目的通道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通地下和天上
兄弟们,喝好,以后不陪你们了
嗯嗯,喝好喝好
好兄弟好朋友
那迷人的声音一直回响着
我们在声音里迷路了
天街的地下车库四横八纵
(金铃子说,兴中是你迷路了
我们很清醒哈
我和刘清泉附和
但又担心起这个迷路的老兄)
差不多一个小时
找到了出口
身后,一条孤独的迷途
于2026.5.14
少年来——在雪山下痛悼赵兴中
张远伦
我代替少年来,他已不能来
少年住在缺氧的地方
和雪,和神灵,一样
左肩负雪山一座,右肩负雪山一座
一点都不气喘
哈达取云朵的走势
少年心与蔚蓝保持一致
群峰携带着冰川,围过来
会晤五十年前的故人
那时他刚诞生
雅鲁藏布江和喜玛拉雅山
也刚诞生。他们相拥
悲欣交集,仿佛刚从风暴中分娩
我看见雪意最浓的穹顶
是婴儿脸,和少年愁
共同形成的清澈
我在酒店窗内下跪………我
知道少年一定看得见
悼赵兴中
倪金才
未曾细读他的几行诗
亦未曾谋面,共赴一席言谈
只知晓,我们皆是
栖身小镇的写作者
他把文字,溯入风雅的诗经楚辞
溯进重庆文学最高的领奖台
半生固守一隅乡土
活成江湖侠士,山野隐者
诗歌是他手中长剑
美髯是他立于世间的凭证
我居龚滩,亦守小镇烟火
以他为灯,默然跋涉多年
曾满心期许,凭一纸诗行
追摹千古风雅,仰承李杜遗篇
二十余载蓦然回首
他留满卷诗章,在山城彼岸
悄然辞远,长路孤悬
而我在山城此岸,空耗半生流年
他已成为小而美风光的一景
范志明
璧山一位姓赵的诗人走了,
我认识他,
却写不出
像厚勇、石子、大窗那样
深情的怀念。
我找出他的诗集,
一篇一篇地读,
见他
立在小镇的一座山上,
低吟白雪,美髯飘飘,
已成为小而美风光的一景。
致美髯公
杨未歌
那丛不肯剃度的胡子,似梅江河的银腰带
沉默着飘向天庭
三枚月亮和表妹的绣花针,都没能缝住你的背影
风把自己折进风的摇椅里抽泣,雨躲进雨的棉被中做湿透的梦
在记忆抽屉的最底层
侠义与细腻还在笑谈里翻着跟斗
那个社恐的书童
还在小城的墙角种植分行
只是她至今
算不清体育课上偷来的加减法
不过,她那注了水的木鱼脑袋
在一次手术后
风干了几片愚昧的鳞片
偶尔,竟能摸到你句子背后藏着的指南针
你胡子编织的海藻地毯
把我领进一片会呼吸的草原
让我窥见松针、盐粒和星云的快乐
也看见自己比逗号还渺小的人生
借你的那本秘籍还没捂出体温
你却驾着上世纪的马车玩起了漂移
二十年,青丝偷偷换了白旗
世间情份比打一个喷嚏还短
如今你去天堂当了诗社的守门人
胡子是否已拖成垂天的流苏
美髯公,请继续在云的讲台、风的练习册上
为那些被雨淋湿的残章
装上会笑的逗号
我会在人间的墙角
一朵一朵地捡
无题一一悼兴中
阿海
猝然间,你松开了我们的手
滑向,滑向那片茂密的阴翳
你所热爱的词句破纸而出
也拉不住你
那么多的呼喊、哭泣,还有回忆
都打动不了你
一瞬,就一瞬
你突然的沉默,让惊恐与质疑
张大了嘴巴
你轻轻放下的笔,让5月13日顿失诗意
你累了,与病魔鏖战八年
你累了,六十三年写就的长诗
就此戛然而止
从此,那些风花雪月,那些人间冷暖
那些冰与火、光与电
那些丰满与消瘦
与你无关
只剩下我们,还在用泪水
浣洗城市与天空
还在用文字,清扫尘世掩埋的隐疾
还站在阳光下,努力挺直腰身
指挥纷扰的事物,各归其位
像幼儿园的老师,继续牵着你所热爱的部分
安全通过红绿灯
送别您
——悼念赵兴中老师
李勤
青山掩面,大雨悲泣
晴朗的五月
因为您的离去悲恸不已
在送别仪式上
我读着您采撷的诗句
声音有些颤抖,但我想
更加铿锵洪亮,犹如您的爽朗不羁
就像您高谈阔论,才华倾泻的样子
可当吟到《小镇书》
“一块菜地,半亩花园”,哭腔
扼住了我的咽喉,视线模糊
三餐四季的平淡生活
您不再拥有
眼中有光,温和谦逊的您
我们无法再见
爱诗如命的您,该有多不舍
放下手中笔
您也不知,敬重、爱戴您的我们
又有多不舍,您离去
大雨击打着彩钢棚
急切又沉重,也沉痛地
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们回忆着您的音容
从悲伤里拾起完整的您
谁不曾受您照顾与关怀
谁不知您的无私与慷慨
澄净如您,明亮如您
将璧山文学路照亮
现在,您是天上文曲星
继续为人指引
从此,天上人间
都有了您的照拂
和诗意传说
用文字疗伤的你,走了
——悼赵兴中老师
邹审严
六十三年
不只是一个数字
也是一个人
用文字疗伤
所耗尽的余生
五月十三日
放晴的天空
因你的离开
暗淡 深沉而阴郁
此刻的璧山
缙云 秀湖 金剑
所有的山水
都在缀泣和哽咽
曾经的小镇
已听不见你动情的歌唱
曾经的十年江湖
却灯影隐约
捕风的人
已乘风归去
而我
还在你优雅的意境里
用彻夜未眠
构思你的音容
与笑貌……
虚无
陈光祥
握着清风的手
想不起前夜的磅礴
打坐在白云里
忘记了一路风雨兼程
不是所有的温良恭谦
都被温柔以待
更不堪
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
争论不休
接纳了
这世间所有的不对
奋力挣脱这地界
挥挥手
笑笑退场
漫忆和兴中的交往
大窗
我毕业分配到璧南一个僻远小镇。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戴深度近视眼镜的外地人,和女友一起,扛着小小一木箱行李,就扎根下来。物质条件相对简陋的岁月里,我们生活得有滋有味,在宽松而纯洁的大环境下,每个人都松弛自由,尽可以放浪形骸:教书,喝酒,游玩,打篮球,打麻将,打桌球。业余世界如此丰富多彩,偶尔的口角事端反而成了生活的调剂品,和单位里上下级,和同事之间深厚的情谊一直延续至今,几十年了。
那是个晴日尘土飞扬雨天湿滑泥泞的小镇,镇旁有一大片柑橘林,是我和诗人阿海散步聊文学,和女友漫步的“枫丹白露的森林。”业余,我们闭塞而固执地热爱诗歌,不顾别人的议论和嘲笑,单纯快乐地沉浸在文学梦里,根本不知道现实的人们有心无心的漠视,甚至想要阻挡或扼杀好梦的企图。
一个“和胡子相亲相爱”“仰泳时,胡须海藻一样散开”(这些诗句是后来在他的诗歌中读到的)的诗人来了。他浓密披肩黑发,齐胸长髯,那种另类的气质震撼了我们,及镇上的所有人。每到一处,必然引起相当高的回头率。毫不夸张地说,他那时就是璧山城市里的一道风景线。
他就是赵兴中。
他带着和善的笑容,幽默机智的语言,深邃灵动的眼神,把小镇溪流的诗意,小巷里小饭馆的醉意挖掘出来了。把阿海的酒量探寻到底了,阿海靠着有缝隙的栏杆,睡着之前说了句:明天早晨再喝。那次之后,我们和兴中便开始有比较多的走动交流,那时的客车载着几个清醒的常人外出,载回来几个醉酒的诗人。他们下车后敢于和领导们争论,敢于和妻子讲道理,潇洒挥手把世俗的谈笑抹去。过得底气十足特立独行,在文字之中处处透出谁奈我何的气势。
在小镇上,我们潜意识地抬头走路,自以为与众不同,有能力俯瞰芸芸众生,傲视楼下的杂草以及更远的万物。我们刻钢版,油印诗歌习作,现存两本《横笛》《年轻的马》,去年夏天搬迁办公室整理书籍时,拂去厚厚灰尘,带回老家,重新珍藏。当年兴中翻阅这两个小册子,对在璧山小有名气的阿海大加赞赏,对刚刚认识的我,热情鼓励,私底下说我的文学前景会更好。我疑心他背着我对阿海也如此说法。诗人的小狡黠。
璧山最早的纯文学刊物是克学老师主编的《璧山文艺》报。克学老师是合川人,对我这个小老乡格外关照,发表了我的许多散文诗歌作品。一篇《简舍》,找回将要失联的老朋友印林。后来我尝试写评论,其中一篇《璧山诗人乱弹》,开篇即是:要说璧山诗人,必须首先提到赵兴中,此文曾有许多质疑声音,但克学老师坚持采取支持态度,并多次鼓励,多写这样的文章,一是支持璧山文学事业,二是提升自己理论水平,有偏颇乃至有偏见也不要紧,三是借此多读大量好作品,扩宽视野。
也许就因为这篇文章,我和兴中的友谊开启了新的篇章。
兴中引荐,我得以和璧山众多新结识文人不断交往。运勇纯静昌伦章伦兄,还有作协宗伦主席,应明文礼厚勇信才巴丁寒露兄,美女才女张鉴文英张萃安平诸君,青年才俊萧星寒杨天孩等等,璧山文学阵容着实强大……
我们的自印诗集之外,还知道了《寂寞的纯》;读到《诗歌报月刊》《星星诗刊》……身居僻远广普,胸怀璧山县城,知道了重庆成都有更多的诗人。视野被打开的兴奋让我把更多时间精力投入到创作之中。
后来我调离璧山,也常在他的“视力范围”之内,璧山,渝西片区或者重庆主城有文学活动必定相邀相聚。我慢慢由参与,到主持一些文学活动,兴中只要有空,必定前来鼓励和捧场。十三年前春,在南坪少数花园举行兴中的诗歌朗诵专场,重庆诗坛各路大咖云集,元胜开场,说赵,兴,中三个字他都喜欢,他的身高体型,美髯,气质,才华,堪称重庆诗歌形象代言人。那次朗诵会由我和金铃子搭档主持。那时年轻经验不足,不免紧张,兴中站在我身边叫我随意一些,他说,云淡风轻嬉笑随意就是诗歌本质,就是朗诵会现场好氛围。他玩笑说,如果有差池,不是你的错,都是我的诗歌惹的祸。历时多年,那一夜记忆深刻。
我刚调动到铝城那几年,找不到文学组织,在单位里又自恃小才而傲大人物,工作无聊无趣,夜半坐看对面山顶月亮,数几颗黯淡星星,虫噪窗外,风乱树影,我着实过了一段苦闷不堪的日子。后来回想,幸好有生命中必经的这次挫折。
恰好这时,兴中带着璧山文学队伍,浩浩荡荡到达铝城,我们在长江边猛烈饮酒,朗诵诗歌,畅谈文学人生。兴中说我富有,用整条长江招待他们。之后,我常骑车去长江边。有一次,冒雨步行鹅卵石滩,再躲在一丛茂盛竹林下写诗。一口气写了七八首,第一次用大窗这个笔名,把这一组诗邮寄给兴中。他收到以后,坐公交车专程赶来,我们在坑洼不平的操场上散步,许多人驻足观看他的头发和胡须,以及他身上透露出来的不凡气息,估计他们也会因此高看我一眼。他说非常喜欢我的新笔名,叫我坚持就用它,很奇怪,从此大窗的诗文常在各大报刊发表,我仿佛凭借一个笔名改写了命运。
有一年冬天,我故意取了很多笔名,但仅专门为一个人在阳台上成立诗社所用,为集攒一份团结的力量,一个人把一项寂寞的事业搞得轰轰烈烈。这么多年来,只有兴中叫“大窗”这两个字最好听:亲切,清晰,轻重,音量大小,两个字间停顿节奏好。不像有些朋友无所用心乱喊一气。
那天我们到江边散步,聊写作,我们坐在铁路边聊文学未来,谈他即将出版的诗集。他选出我的一些诗歌,鼓励我向《星星》和《诗歌报》等大刊投稿,不久我的一首短诗发表在《星星诗刊》,一个叫做思维体操的栏目上,好像还专门配了一幅版画。
在《璧山文艺》上,他开辟一专栏,附上我的简介照片,刊登了这一组诗歌,依稀记得两首诗的题目《半幅标语:社会要发展》《一枚小小鹅卵石躺在手心》。
从此以后,我坚定地走上文学之路。
市作协领导到璧山,或兴中要到市作协去,他都叫上我。有个老编辑对我说,你真是何等幸运,兴中这样级别诗人很少这么用心引荐一个人。后来拙作在市内各报刊发表,大多跟兴中的推荐和鼓励有关。回想我的文学之路,每一步前进,每一次成长,都在他的影响和见证之下。
年轻时,所见所亲身经历的真实生活,鲜活而丰富,总觉得在此基础之上,还有许多更值得虚构的情节,故事,因此我热衷于小说创作,那时没有电脑,纯粹手写。有一年璧山有一个文学活动,几个老作家一对一评论厚勇文礼和印林作品。记得是在厚勇公司的办公室举行的。我应兴中之邀出席,带上草稿本坐在公交车上接着写作。会议间隙,兴中特地向市作协杂志社编辑陆大献黄兴邦介绍我,他们索看了我的小说草稿,很兴奋,说是意外收获了一个人才,立即表示要推荐我加入市作协,不出一月,我真的被破格吸收为市作协会员。这件事我不得不骄傲很多年:凭借兴中推荐,以一个草稿就加入作协的,应该只此一人。后来这个名叫《长吻比赛》的中篇小说发表在《重庆文学》头条上,文后附有作者简介。当时铝城七八个老作家到校门口来找我,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因此,我也怀念那个不拘一格,灵活又人情味的时代。
兴中善良豪气,达观,他的所有性情表达都如同大师,不动声色,小到朋友抵达璧山的吃住安排,大到关涉个人与他人命运前途分歧,他都举重若轻,淡然处之。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起,时间是最好的裁判。此时我也想,短暂人生,没有那么多不可释怀的过错。
兴中幽默有趣。有一年夏天,我们和重庆多家媒体组团去石柱,从龙河源顺流往下步行。途经一树木藤蔓繁茂处,我说你去蹲在那棵大树后,我拦住路人惊慌失措告知:这里有野人,你配合一下,站起来就往树林里跑。他回答说,要得,我一边跑还一边哦哦哦地吼。我们用这个梗,一路欢笑回到重庆、璧山。
多年前,重庆各区县行业刊物主编会在涪陵举行。会后,姚彬伙同当地几个诗人请我和兴中紫荆等喝酒,晚餐一共吃了四台。主人喝得大醉,我和兴中稍微清醒,但也是醉了的。结账的时候,剩下我们三人。我问怎么办,兴中笑说,你我结账的话,不合规矩,依姚彬性格,醒来要骂人。他怂恿我从姚彬鼓胀的裤包里扯出一大沓现钞付账。之后,我们把姚彬架回宾馆,扔在床上,他脚抵枕头,头耷拉在床沿外,这个动作一直保持到次日午间,不动分毫。我和兴中半夜上厕所后,竟然错睡到对方的床上。次日晚海洲带了几件“勇闯天涯”,先在乌江船上吃鱼,再到一个山坳里继续。姚彬开车,直下六十度陡坡,我吓得大喊大叫,兴中大声说好刺激啊。
有一年初夏,我和阿海相约到兴中那里,那是一所职业中学,记忆中是在离场镇很远的乡下。下班后他带我们去一家小饭馆,还叫上几个同事作陪,老板一家也和我们同桌喝酒,免费请我们品尝藏了多年的泡酒。老板娘豪气非要和兴中对端一碗,一口下去,眼神迷离,盯着兴中的眼。兴中那时球场驰骋,年轻,帅气,精神气血旺盛,荷尔蒙爆棚,好酒量。那晚我们都喝醉了,马路上,我们侧着身体走路,他一会走在中间一会靠近路边,拉回来又晃出去,他说,你看天上半瓶月亮,也跟着我们在走。到他家门前院坝,嫂子端出几根长木凳,备好冷开水,我们兴致勃勃继续说醉话,院前一弯水田,青绿秧苗和玉米,在初夏微风中轻轻摇动,一夜蛙声虫唱,多么让人难忘!
后来兴中调到璧山县城。先后作图书馆馆长和文物管理所所长。我们的聚会更频繁了,那时唐力也常从大足、金轲远信从永川、芸徽从潼南、清泉从沙坪坝,中华安卡从合川过来,有时吴沛不远数百公里,也乐意听从兴中召唤从武隆仙女山驱车到达,璧山文友们也正好聚会,喝茶,聊文学,在懒散的阳光下,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一般从午后开始,作家诗人们,也有摄影师,骑行旅游者,电视台主持人,大家陆陆续续到达。傍晚了,就起身去璧南河畔冷酒馆,有多少啤酒化作了欢乐的诗句。如果太晚,兴中会安排住宿下来,次日一早,他必定等候在大厅,带着我们走向璧山面庄,吃排骨肥肠牛肉猪蹄面,而且可以混合吃,太好吃了,逢着其他熟人,兴中往往一并买单,有一回,我见他付费两百多元,从那以后,我才知道吃个早餐也能花这么多钱。后来,但凡有朋友去璧山,我都会介绍他们去那里早餐。当然,他请我们吃璧山兔来凤鱼的次数也很多,兴中无疑是璧山美食最好的推广人。
兴中兄竟然也有烦恼,常常私下对我说起对世事的无力感。私底下和我们俩互相发了些牢骚,我们叹息一切不可能那么圆满,默默承受吧。我常想到自身,原来也自以为是以为新到一地,便能为它带来好名声,结果别人才不稀罕,顿时萎缩起来,感觉渺如尘芥,身形和心理都猥琐了不少。但也因此过得更加坦然。
兴中洞察世事,熟悉全国各地诗人作品风格,及其文学地位,他主办的诗歌刊物稿件渠道通畅,质量高。他的学问深邃广博,口才极好,大家喜欢听他滔滔不绝或娓娓道来,冷不丁的幽默,让人忍俊不禁,他的智慧,让人信服,所以乐意听从他的意见。他勤奋写作,才华横溢,著书立说成果丰硕,诗歌在全国各大报刊均有发表,多次获得重要奖项,在重庆诗坛广有影响。他以《寂寞的纯》《木偶心中的秘密》《江湖夜雨十年灯》《花动摇》《小镇书》《捕风者说》等诗集闻名于世。
兴中罹患恶疾已逾八载。他独自鏖战,我们总是心存侥幸,期盼哪天突然得到好消息。我们实在太不幸了,终究等来的是这个惊天噩耗。记得去年冬去看望他,其时他早已不能自由外出,出门就很难找得到回家的路。他得知我要来,早早就私自到城区车站接我。结果我徒步走的公园那条路。好在他的儿子鲁巴知道其父心思,很快接回来了。我和他聊天,他偶尔回答一句,有点自言自语的样子。两月前,我和清泉去看望他,他看上去非常高兴,遗憾的是,他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合照时,他笑得很开心。呜呼,这竟是最后一次见面!哀哉,我们与他永远不能再见!
此时,我已泣不成声,痛苦而至麻木。我想用自己的话概括兴中生动灿烂,精彩纷呈的一生,恰好读到璧山区作家协会怀念兴中专版之编者按,正是我所想说的,请允许我引用如下:
“诗人赵兴中,生于癸卯年,卒于丙午年癸巳月丁亥日,享年六十三岁。观其一生,短暂而又光芒四射,将满腔热情,尽付文字的一脉锦绣和胸中的两行热泪。他留下众多文学经典,影响了广大后学者。其人性情高洁,风骨洒脱,他的诗文洒脱飘逸、简洁有力,不陈腐、不拘谨、不浅薄,使浮生之风人格化,使灵魂不再出现空白和断档。如今良师骤然仙逝,璧山文坛痛失一巨星,文友少一知音,但他的美德和作品将会流芳百世!”
20260514下午铝镇公园草稿
20260519中午黄桷坪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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