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代诗人专访:第N次诗歌浪潮
一一《访谈家》主编张后访谈诗人尚仲敏
写在前面
众所周知,“第三代诗人”的最初提法始于1982年,出自于四川,很快这股浪潮度卷全国,各种流派纷纷揭竿而起,由此表现为南京“他们”,上海“海上诗群”,四川“莽汉主义”、“非非主义”等等诗歌派别,最终,瓜熟蒂落于1986-1988年诗歌大展“红皮书”。
那年代真可谓“全国山河一片红”,几乎人手一册,“第三代诗人”采用象征主义、黑色幽默、意象派等手法把物像进行机械化的组装,使诗变得扑朔迷离,波谲云诡,让中国诗歌一时之间走向了前所未有的时代巅峰。他们创造了一个诗歌的辉煌时代,“第三代诗人”在中国诗坛的影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时光荏苒,岁月静好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已四十余年过去了。创造了那个时代的“第三代诗人”们的当下,又是什么样的状态?以及他们在这近半个世纪里的起起伏伏,又是如何在大时代变迁中用个体视角表达与命运的相撞相生。对于这些个体性的关照,相信仍是许多跨世代的读者所关心关注的,并能与之所共鸣。
于是,《访谈家》得到大凉山“一头牛诗会”参与者韩东、杨黎、吉木狼格、何小竹、尚仲敏、周亚平等“第三代诗人”的大力支持,就此开展“第三代诗人”专访工作,管窥世代风貌,独具风骚百年。
——《访谈家》主编张后(2025年5月15日)
诗人尚仲敏这些年的诗风有着根本的变化 ,变得
更加的炉火纯青,持重老辣。
他的诗从日常生活的当下现场和细节、情节以及事件中撷取
一点、一瞬、一瞥的发现和感悟,并
注入“尚氏怪坏”诗技,成就不一样的诗体。
第N次诗歌浪潮
一一《访谈家》主编张后访谈诗人尚仲敏

诗人尚仲敏肖像(2022年)
张后:《大学生诗报》一共办了多少期?同仁都有谁?
尚仲敏:其实《大学生诗报》只办了二期,第一期纯属地方性小报,是带着官腔的,有点类似校团委的会刊,或者《星星》诗刊的副刊,和我没有多大关系。第二期由我主编,版面上,改版为对开大报;内容上,面向全国各大高校约稿,几乎囊括了当时所有的有影响力的大学生诗人(包括于坚、韩东、柏桦、张枣、丁当、张小波、潘洗尘、苏历铭、封新成、梁晓明、陈寅、陆忆敏等等)。
当然,只靠一个人是办不成什么事的,《大学生诗报》第二期能顺利出版,有几个人至关重要,他们是燕晓冬、张建明、王琪博,后来何房子、夏阳、卢泽明也加入进来了。特别是燕晓冬,没有他一切无从谈起。值得说明的是,该报用大半个版面刊出的《对现存诗歌审美观念的毁灭性突破——谈“大学生诗派”》一文,由我执笔,我和燕晓冬共同署名,因为其理论架构,是我和燕晓冬共同探讨的结果。没有燕晓冬,也不会有这篇文章。

尚仲敏和杨黎徐敬亚王小妮孙文波在深圳(2016年)
张后:您认为写作经验和想象,哪一个更重要?
尚仲敏:我不太清楚什么是写作经验,是写得多还是写得时间长?有的人出版了很多本诗集、写了几十年,你记不住他们的一句诗。旷日持久的辛勤写作,到头来完全是无效的。这很残酷,但没有办法。我曾在一首诗里写过这种诗人,说“诗歌耽误了他们的一生”。从这个角度来看,经验是个伪命题,大多数优秀诗人或者说天才诗人,都是横空出世的,或者说,都是突如其来的,和经验无关。经验有时甚至是有害的,是僵化平庸的说辞。我接触过不少年轻诗人,他们叫我老师或前辈,我说诗歌哪有什么老师,更没有前辈。看年轻人的诗,我的姿态从来都是平起平坐的,诗歌不分男女老少,也就是说,诗歌没有性别,没有大小。
至于想象,这是我从一开始就反对的东西。市面上大量的诗歌,都是想象力的产物。天下苦想象力久矣。我今天刚好在读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他被誉为西方最后一位现代派大师,据说一年只写三首诗,有一首诗写了七年才完成。“蟋蟀疯狂地缝着缝纫机”、“桥,一只飞跃死亡的巨大铁鸟”……这是他的名句。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把想象力用到了极致?但我读起来无感。想象力给写作至少带来了两个坏处,一是把写诗变成制作诗,把诗人变成匠人。在一大堆词藻和概念里苦心经营、反复修改(我的诗从不修改,哪怕写得粗糙,但它们永远是即时的,是此刻的),寻找出其不意的关联和组合,写诗成了苦差事,所以才有上述所说,一首诗要写七年;二是诗人彻底脱离诗歌的现场,脱离诗人自身。看看多少靠想象力写作的诗人,在他们的诗里,你看不到他们自己。不诚实、不老实、虚伪油滑,是这类诗歌的共同特征。这类书斋里的写作,忽视了现实中有无穷无尽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写出来就是诗。
张后:有文章称您“在创作中或多或少同朦胧诗有一些瓜葛,接受朦胧诗的现象、状态”,我怎么觉得从您的诗歌实践来看,一开始就不是一码事呢?
尚仲敏:我和朦胧诗从无瓜葛,更谈不上什么传承。有人之所以那样认为,可能是我早期的诗歌,有更多的抒情意味,有点像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我从一开始就不排斥抒情,能抒情多好啊。写凡人和写自己,是我始终如一的写作立场。想想看,我们一生要经历多少事情?要有多少喜怒哀乐?要遇到多少人(包括好人和坏人)?这里面有太多的情可以抒。抒情的同时又要消解抒情,这是一门学问,也是我努力的方向。

“两杆大烟枪”,尚仲敏和张小波在北京参加橡皮跨年诗会(2015年)
张后:您在哪里出生的?故乡和童年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尚仲敏:我应该是196#年出生的,那是一个混乱、没有章法的年代,身份证上的年月日不一定准确,当年为了考军校,好像改大了年龄,这不重要。我的故乡是河南省灵宝县,整个童年都待在这里。灵宝县最初是划给陕西的,离西安很近,我们那里的方言是陕西话而不是河南话。(这也是我和陕西诗人容易彼此认同和欣赏的原因之一)。灵宝县是一个奇特的地方,三国时期的很多战役,都是在这里打的。老子的道德经也是在这里写的(他们说的)。另外,这里盛产黄金,却并不富裕(黄金去哪了)。贫穷和苦难贯穿了我的童年,却造就了我乐观向上的性格。我不会甚至反感卖弄苦难。所谓的卖惨,就是乞怜,毫无用处。童年的经历恰恰构成了我诗歌中的幽默基因,我始终认为,幽默绝非来自欢乐,幽默一定是来自苦难。对付苦难的唯一办法就是幽默(或自嘲),否则还能怎么办呢?
每一个诗人的诗里,都有童年的影子。人一生就这么荒诞,我们徒劳地坚持写作,不过是想回到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张后:杨黎一直倡导“废话”写作,言必称“说话就是写诗”,您认同他吗?诗如果真的只属于自己的事了,那什么是您的事呢?
尚仲敏:我肯定认同杨黎的“说话就是写诗”。民间的三大阵营,杨黎的“废话”、伊沙的“新诗典”、沈浩波的“磨铁”,我都认同。从根本上说,我们是一伙的,虽然我不一定非要和他们写一样的诗。
杨黎说写诗是只属于自己的事情,这不是一句真理又是什么?你反过来问什么是属于我的事情,那就太多啦。我活在事情当中,在事情中寻找快乐和诗意。快乐总是很短,爱情不是更短吗?所以我的诗也就很短(我的长诗都是由短诗构成的)。回到开始的话题,杨黎说“说话就是写诗”,我想起几年前我写过一首诗《致杨黎》,里面有一句:“杨黎,你写出来就是诗”。

尚仲敏和潘洗尘梁平在成都,给潘洗尘过生日(2018年)
张后:您二十年后来了个“大反转”,又重归诗歌道路,是出于“改邪归正”呢?还是“迷途知返”?
尚仲敏:我在九十年代初下海经商,不再写诗,绝非出于自愿。而是我觉得,八十年代一终结,属于诗歌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歌唱或者沉默,这一切多么徒劳”,这是我写给海子的诗里的一句话,是我当时心境的真实表达。其实当年的绝大多数诗人和我的感觉是一样的,都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诗歌。杨黎、蓝马、何小竹、吉木狼格办了个公司,李亚伟、万夏、张小波、石光华、柏桦、刘太亨、马松做了出版商,等等,不一一列举。很多年后,都或早或晚回到了诗歌。我不过是其中一员,不存在“迷途知返”或“改邪归正”(这两个成语好可怕)。诗歌已经成了体内的基因,短暂的或漫长的离开,也都只是物理上的离开,该回来的时候,谁也无法阻拦。
张后:是否还记您的处女作?如果和二十年后重返诗坛创作的第一首诗歌对比一下,会带给我们什么样的启迪?
尚仲敏:我读高中时,在阅报栏里看到叶文福的《将军,你不能这样做》,不觉得写诗有什么好。大一时,受同班同学杨尚鸿影响,开始关心诗歌。他给我说,写诗要押韵,但我没有听他的。那时我酷爱足球,每天放学都要去操场练球,有一天大雨,我冒雨踢了一两个小时,回到寝室,全身都湿透了,突然想到写诗,就写了我的所谓的处女作《足球,我的上帝,我的伴侣》,被学长李元胜发表在系里的黑板报上,周围很快聚集了一大帮诗歌爱好者,就这样开始写诗。(诗歌离不开群体和帮派,起码可以相互激发)。这首处女作,至今我没有保存,发表它的黑板,也早已不知去向。不过我依稀记得,当时的语言逻辑来自陕西方言,和我后来的写作并无二致。二零一三年我重新开始写诗,写的第一首诗好像是《大侠》,是写给我的一个医生朋友任黎明(网名下水道,是网络大咖)的,他很酷,像一个大侠。我这样调侃他:你的手很冷,你的心很冷,你的剑很冷,后来你被冷死了。
前后比较,除了语气(气场)上的一脉相承之外,有人说我后期的诗更像段子。段子有什么不好?(其实网上有些段子就来自我的诗)。当然,我还有大量的诗绝不是“段子”就能够概括的。

2015年和丁当在成都
张后:时过经年,历史给了我们一次回顾的机会,我曾读过何小竹写过一篇十分衷恳而理性的评述文章,里面高屋建瓴地为“非非”进行了鼓与呼,他说“非非”其实是挽救了一个时代。中国八十年代的“先锋”诗歌运动如果没有“非非”的出现,只能算做一场“改良派”式的运动,对传统的破坏只能是要么虚张声势,要么羞怯地一击,对新诗歌标准的建构也只能是止于修辞的层面,其运动的指向将会是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在更高层次上融入主流文化,其运动的形态也将会是平庸的一一就如同整个世界的“先锋”文学运动不曾有过“超现实主义”一样。而且,我还要说明的是,“非非主义”较之“超现实主义”更加远离“这一个”世界。换言之,“非非”为“这一个”世界打开了一扇窗户,让整个时代的人都呼吸到一股新鲜的空气,这股新鲜的空气无疑迫使人们重新对世界进行“语义的”审视,而作为“非非”参与者之一,您是否也有过类似的思考及判断和追忆?
尚仲敏:我不太想写关于“非非”的回忆文章,回忆过去和忘掉过去,我更愿意选择后者。
毫无疑问我是“非非主义”的发起人之一,参与了“非非”策划和编务的全过程。当时的情况是,何小竹和吉木狼格在外地,周伦佑、蓝马、杨黎和我在成都,我们四个人几乎天天在一起,要么在我的单身宿舍,要么在蓝马和刘涛的家,偶尔也去杨黎和小安的家,喝酒、谈诗、争执,“非非”也就应运而生了。

尚仲敏(右1)和于坚韩东杨黎何小竹在丽江(2014年)
“非非”的最大功绩是构建了第三代诗歌的理论体系,并集中提供了诗歌写作的实践文本。第三代诗歌从“非非”开始,才变得清晰和强劲。它的革命性和先锋性,主要体现在对当代诗歌传统和主流文化的理性而非简单粗暴的反叛。
但与此同时,如果说“非非”结束了一个时代或开启了一个时代,那就有拔高之嫌。要知道,在“非非”前后和周围,南京的“他们”、四川的“莽汉”和“整体主义”、重庆的“大学生诗派”,包括全国各地的其他流派,也都不约而同地为第三代诗歌贡献了大量的杰出作品和诗歌实践。

2022年和李亚伟(左1)二毛在成都
张后:您曾经犀利地论述过“所谓的民间诗人比体制内诗人更平庸。有些甚至是被体制内抛弃和鄙视的闲杂人等,在冒充民间诗人”,“不是我读了五本书,你读了十本书,你就是知识分子?”我心中不由一乐,我虽然明白您所说的意思,但我还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请您来说出什么才是真正的民间诗人?和真正的知识分子才好玩呢?
尚仲敏:民间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这个划分很有意思。九十年代于坚和沈浩波搞的“盘峰论争”,已经把这个话题说得很清楚了。我是缺席者,后来才略知一二。就目前来看,仍然存在这两大阵营。对各自阵营中的有些人,我的确提出过批评,世界之大,难免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但如果让我站队的话,我一定站在“民间写作”一边。要说“知识”,我所了解的一些民间诗人,阅读量或者说读过的书,绝不少于所谓的知识分子诗人。
“知识分子写作”最大的问题,仍然是我在前面说的,靠想象力写作,像火星人,不食人间烟火,不是我们地球人,一副很有文化的样子,让人害怕。同时我也要说,“知识分子写作”阵营里面,也有我特别喜欢的诗人,像柏桦、臧棣等等。另外,不知道“体制内写作”算不算“知识分子写作”?《诗潮》诗刊的刘川,还有其他一些编辑官刊的诗人,他们虽然在体制内,但也写出了很多好诗。我们应该尽可能地提高阅读面和自身格局,不能画地为牢。我还要告诫个别诗歌批评家,犀利是一回事,但不能极端,极端的后果是疯狂和神经病。
至于我说的在中国根本就没有真正的知识分子,那和诗歌无关,是另外一个话题。
最后我想善意提醒“民间写作”的有些朋友,不要在没有诗的地方非要写出诗,有时候不写诗才是对诗歌的最大贡献。

尚仲敏和张小波张元在北京(2016年)
张后:读您的诗,似有种四两拔千斤的感觉,您写诗经常是一气呵成的吗?还是几番修改?
尚仲敏:一气呵成这个成语太知识分子了,四两拨千斤才像我们干活人的语言。我前面说过,我写诗从不修改,在手机上写出来立马发朋友圈,过一段时间就忘了。我不想把诗写得精致,不想精雕细刻,像绣花一样写诗。我说过,诗歌是即时的、瞬间的、微小的,有时是自嘲的和粗犷的。
张后:受谁的影响比较大?
尚仲敏:我阅读过很多国外大师的诗,叶芝、里尔克、瓦雷里、帕斯捷尔纳克等等,有一长串的名字,可能是语系不同,也可能是翻译的原因,我只喜欢其中很有限的一些诗。要说影响,国内的同辈诗人,对我的影响要大得多。

“成都四君子”尚仲敏和杨黎何小竹吉木狼格(2021年)
张后:您为什么写诗?
尚仲敏:我为什么写诗?张后兄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注:全文有所删节和改动——编者)
2025年5月22日成都
尚仲敏简介
生于1964年,现居成都。1981年考入重庆大学电机系,先后发起、参与了“大学生诗派”“非非主义”等诗歌流派,是“第三代诗歌”运动的旗手。上世纪80年代就发表《反对现代派》《为口语诗辩护》《谈第二次诗歌浪潮》等具有颠覆性的诗论,率先在国内提出“口语诗”。
附录
尚仲敏的诗
|论写作
有人为发表、获奖写诗
其实我也想
但真正想写的东西
往往大相径庭
人生虚无,诗歌尤其如此
诗歌如红颜,皆浮云
我尽量让自己不写
可从小喜欢
又忍不住不写
国内很多大刊的主编
有些是我的哥们
大都很棒
本身也是写诗的
高手和天才
他们在体制内谋生
的确不容易
所以我很少发表
不让他们为难
|参观重庆高新区虎溪街道有感,兼和李海洲谈诗
从虎溪到江北,我们的车被堵在隧道
两天来的好时光像掉进了坑里,一动不动
我对李海洲说谈谈诗吧
这么多年,我们还从未谈过诗
印象中、貌似、大多数时候都在谈
五讲四美三热爱,以及
如何让李海洲同学学会尊重妇女
|答记者问
你是怎么写诗的
当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诗要特别注意什么
注意坐下来写
不要走着写、站着写
我问你诗歌到底怎么写
或者,换句话说
诗歌不能怎么写
不能写错别字
记者急了,干脆这么问吧
你写过爱情诗吗
写过,只有一句话
我要和你睡觉
记者哭了
你特么这样说
我不当记者了,我回家写诗
|发表
一个哥们的大作
让我推荐给某核心期刊
该刊主编曾是公知界的意见领袖
思想偏激、犀利,凡事喜欢反着来
哥们的大作的确写得好
但我拿给该主编时,说
我觉得写得一般,你看看
他很快地看了一遍
说,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用了

“探路者”尚仲敏在九十年代初,蓝马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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