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明夷
落日沉没地下，光被戕害
饥饿的鸟垂着翅膀
我的确生活在黑暗时代
言辞如月，满脸创伤
箕子发疯以格守正道
而梨洲翘首，三百年无访
不明晦，即便初可登天
终要坠入虎狼的深渊
注：“我的确生活在黑暗时代”语出布莱希特。
三十一
左手永嘉玄觉证道歌
右手布朗肖无尽的谈话
他说诸行无常一切空
他说书写是最大的暴力
蔷薇将谢，花蕊有些忧伤
蜜蜂环绕着不忍离去
病毒到处虐，人还难消停
脑残的战争烽烟四起
三十二，读黄宗羲
我知道，这本书有点疯狂
它挠着了君王秘密的痒
凭什么要接受一姓专制
朗朗乾坤，苍生原为大
两千年游戏得换种玩法
草木都梦想返回三代
哭泣的墨水可杀秦政
后圣如复起，当恸斯言
注：无斋有句“哭泣的墨水刺杀了暴君”。
三十三，王夫之在石船山
我写下这些悲愤的话语
它们也在悲愤中写我
衡阳雁去，举目山河已异
故园乔木吟麦秀黍离
一代之变有一代之救变
文章不经世何异游戏
六经责我开一片生面
天下唯器，大地尽药
三十四
我的当代史竟是一个个
晚明或晚清的死结，也许
我们本质上就没有历史
如黑格尔说，进步无从产生
时间的流逝独与我们无关
曼荼罗垂泪：何以至此
帝国过早成熟，不堪负重
满地鸡毛飘飞到今日
注：“时间的流逝独与我们无关”语出鲁迅。
三十五
橄榄山上耶稣最后祈祷
菩提树下释迦满眼繁星
老聃出涵谷留五千言
夫子梦麒麟掷笔春秋
该说的一切，都已说出
万古为何仍长如黑夜
伟大的心灵总被误读
两千年过去，再两千年
三十六
不详的预言一个又一个
撑破空，因果素面相见
我无法想象另一层时间
我唯剩此在，泪水淋漓
苦难全接收，快乐亦是
可能的选择都仅有一次
而任地覆天翻，我只要
找回母语的气息和味道
三十七
出生在某个边缘角落
一身谵妄自大的疾病
他说已掌握了历史规律
并以此宰制人间生活
他要规定流水的方向
调配精神与美学的质地
他已经戕害了上个世纪
还要戕害这个世纪
三十八
北方到南方，血脉贲张
云的杀伐里天人激荡
江山现色身，星月长啸
风中隐隐闻先贤之泣
唉，所有的征兆都同意
一种制度已经到死期
低飞的燕子读晚清史
咋咋支招：可东南互保
三十九，仿王维《送别》
看着你走向苍山深处
杏花杳杳酒杯空空
白云聚散古今无别
一滴眼泪流淌了千年
我们原非合格的棋手
世事铁定一盘大棋
此心只合随云而去
不复问春秋明晦消息
四十
他们不仅是一个个名字
他们曾经也是我们
生命之流浩浩荡荡
每一滴水都不可分割
这个春天凋谢的花朵
下个春天一定再开放
长空无云而大雨倾盆
天地众生岂容轻薄
注：首两句语出《纽约时报》。
四十一
一位故人遗恨中走了
一个小岛绝望里沉没
大海啊此刻全是泪水
天上的马车徒然奔波
晦暗叙事魔镜般展开
不信河清竟要再白头
云烟莽莽我侧身苍山
一笔孤注证举世蹉跎
四十二，恰达耶夫《哲学书简》
我们是大地上孤零零的人
似乎一直置身时间之外
我们对文明惘然无知
也不适合任何普遍法则
晦暗的过去，缺位的道德
只为了给世界提供教训
何时才能找到种族的自我
之前还要蒙受多少灾难
四十三，索尔仁尼琴
数百万幽灵一支笔呼喊
北方群岛圣徒般赴难
神被遗弃，语言自觉使命
抗世纪之恶，穷尽黑暗
那美好的仗已经打过了
所信的道已经守住了
还我一个古旧的俄罗斯
末世的路上红轮倒转
注：“那美好的仗已经打过了/所信的道已经守住了”语出《提摩太后书》。
四十四，索尔仁尼琴1973年如是说
把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
全给中国人吧，他们需要
这份被咒的遗产，而我们
有至高的神和古老正教
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象的恶魔
已爬过地球，抵达东方
那儿，始皇帝尘封的战士
正豪情千丈将旧世界横扫
四十五，王闿运致郭嵩焘
海岛荒远，从未教化的云
笼罩英吉利，等候先生驾临
彼民需要圣道，诚得通儒
开蔽误传入世法，则大幸
若此，一脉文气消千年冰
君始可与言春秋之笔
坚船利炮小技矣，不足安心
治国平天下自古唯德行
四十六，郭嵩焘在1879
闰月不吉，待罪之身归来
格尽湘水只剩心哀
万里作客为独醒负累
举国滔滔我自甘下寮
三百年孤旅有多少变数
天可会惠顾，天何仁哉
彼时世间定当识斯人
麦秀伤痛一代一代
四十七，黍离
黍稷旷野上发疯生长
湮没了前朝残垣断墙
兴亡成毁全都是定数
落日犹流淌殷人的泪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汝若有情一夜亦白头
知我者谓我无端心忧
长太息千年仍余回响
四十八，苍山明月
月亮撩起最厚重虚无
亘古寒意炙烤肌肤
好想要记忆全部归零
白鹭飞过不染尘垢
君子无言，但顺天应人
随流光迳入天人深处
云有心飘来，今夕何夕
一念便万千琼楼玉阁
四十九
这是一个灾难性时刻
造访它的人都非常不幸
暴雨停云上，随机倾泻
满山草木欲寻衅滋事
本想让词语发出梵音
天空却一片末世悲泣
大风没来由，非东非西
千年古寺连根拔起
注：首两句语出丘特切夫。
五十
云烟澹澹我阅读苍山
一册大书有无尽玄理
那已生长或发生了的
比如此刻，就是命定的
而我们业已遭受的不义
说明一局棋走到了死劫
恶在当下永远会胜出
正义只存于未来和过去
五十一
不去揣摹鸟的语言
不忍听闻远处的消息
我们何以竟走到今天
山河岁月集体失忆
万千心灵就此枯寂
帝国的肉身终日骤雨
它让世界陷入不安
复令自己的人民恐惧
注：尾两句语出无斋。
五十二
我无感将要来临的东西
只爱往昔的某种存在
风从苍山来，雷霆万钧
仿佛行刑队傲慢君临
天象难让我认清楚当下
血肉之躯要枯木开花
还有多少耐心与世浮沉
不如回返，从先贤游
五十三，唐君毅在玄武湖
城墙闪白光冉冉升起
一种欢喜搅动湖水
青砖苍苔流淌无限意
若有情生命成圣成佛
万物皆受阳光普照
而世界需要重新言说
真理内于己，古今同契
此心彼心心心相印
五十四，致无斋
云被过度解读
冰与雪已周旋久
恐怖徐徐降临
如黄昏没过额头
满山松涛汹涌
问季子还平安否
明日冲天一叹
看乌头白马生角
五十五
我从来没有这样惶恐
十日之外，便一片茫然
苍山若函谷，老子西去
不屑在这里留下踪迹
一场豪赌已无可退却
赌注原来是苍生和家园
桂花树下煮一壶老茶
看蝼蚁杀伐，楼塌楼起
五十六
夏日雨后，我眺望苍山
一种极端的云烟美学
天空驰来八世纪的马匹
让地上肉身顿感沉重
总是与时代慢了几拍
元音不合宜，黯然沉没
高蹈的水流飘风入海
竹筏扎好，却无从摆渡
五十七
两戒河山满目疮痍
不详根源究竟在何处
极权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命令五谷暧昧地长着
红轮随风转，斯文扫地
十步之外没有真相
众声喧哗处空无一人
我心落寞，思春秋雨露
注：策兰有句“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五十八
如果写下完美的诗句
就可以抵抗莫名无常
多难任性的祖国还将
居天下中心尊王攘夷
孟浪言辞充塞着道路
要我相信一切皆可能
黄粱未熟梦已成落叶
随机飘进隔世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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