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文学

孙谦:镜像植物园

2018-04-04 08:3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孙谦 阅读

孙谦

孙谦,回族穆斯林,五十年代生于陕西省宝鸡市。八十年代初开始诗歌写作,致力于在经验感知中探索人性与存在的多重主题:如文化历史的再发现,土地伦理,孤独与乡愁,生死与时间,宗教感知与心理分析等等。出版诗集《风骨之书》,《新月和它的反光》,诗画合集《人马座升空》{与人合著}《苏菲绝唱——穆斯林三部曲》等多部。


◎蓝色鸢尾花
 
祭献之路无人知晓
而这个梦持续了比一生更长
 
救赎和永罚,在你信步而行的大海边
一次次转弯
苦痛的形状和色泽究竟有多么丰饶
没人听你说过
因为它没有预约,也无从预判
即便觉知再深,你只是不说
 
在造物的卑微中喘息
你发明了一种生活
把每个无助时辰的敬意,送达至高者
但须得在焦虑,惶恐和煎熬中
忍耐,领受
 
若有穿越世相的光认出你来
它最初是深埋地层的煤
而后是,沉默寡言的土豆般的幽灵
和难以触碰的灵魂的暗火
 
还好,灵感临在
与你自身变化的经历交遇,有时
是金黄璀璨的向日葵
有时是乞讨真爱的玫瑰,有时
从樱花的雪色忧郁
过度到深蓝摇曳的焰苗——
一束燃烧的鸢尾花,为让那一刻永驻
你认领虚无的庇护
与一棵丝柏扭转的星系结为一体
 
确然,即便神经接入天国的闪电
也不能让人免于悲催
你惯于用脸孔训练失败
脸孔无论有多少张,怎么变
都只对一个男人的心负责
 
大海已撕开阴影,天空也是
你所汲取的蓝色血脉的孤独
从不幸中的赞美,到宣泄者的爱慕
在温煦的溪谷之畔
在疾风吹荡的麦田中间,在剃刀刃口


◎在苹果花飘散时节
 
是在凯尔特那边,还是在斯莱果郡
只记得,是苹果花随风飘散了
你单相思的星辰,在一片落瓣上升起
 
伊甸园映现于湖底的夏娃
从恋人,变成了另一个佩雅特丽琪
当狂热的追求化为苦涩
它陡然转换了旋律
从低沉的笛吟中,抖动出水晶的颤音
 
人生是一部自我演绎的终结之剧
参与其中的树精、石怪、花仙、恶龙
或者星宿、巫师、精灵,皆存在于人自身
大地的幻化在你那儿
它推移时间,万物或者成为点化者
或者被造物者化入虚空
 
意愿,守候和发现,在倾诉中一次次坠入梦乡
与剧情一起编织裂变之网
令你惊讶的一切
牵绊于你热切寻索的传说
 
那抖落了花瓣的苹果树枝,悬在半空
忧郁的特权给予你
飘摇的寻找,和爱与孤独的再生
 
一个凡俗的国度,也需要交换跌宕的灵魂
你模仿巴别塔的生活
从迷惑到接近,从借用到浸入语言的肌理
 
太阳吸收了那么多鸟雀的歌音
月相仿若一个个性灵的化身
无解地,解开了幽玄的沙地之舞
 
环绕家园,你来到学童中间
学习学童的语调,就像自己是一个学童
为疯人立传,就像自己业已痴疯
 
倘若苦痛有一个祭坛,一个本源
它必然系于一个不了的情结
且与那荒芜的后花园,仅有一墙之隔
 
或者有一股风吹自拜占庭
在那儿,听着末日的预言
你用大西洋潮汐带来的阵雨的嗓音
把它染成葡萄的紫色,和碧绿
 
用惯常的方式托着下巴沉思
你的镜片上迷雾般地升起一片飘散的苹果花
只是它从未消失的青涩气息中
有你甘愿,有你诗歌中粗来的风格


◎牛蒡
 
“我被沟里一朵红得可爱的盛开的牛蒡花
所吸引,费尽力气折到手
却毁灭了存在的“美”。①
 
很久了,你能嗅见那株野花的气息
那种味道,总是要与血腻在一起
并在你心上打了个结
 
时光倥偬,已是归途时候
迟暮的你,折下那朵映照心魂
被生命磁力牵引的花
 
让最后的文字带走它,带向远方
让它在你所有的故事中
成为黑暗苍穹间最耀眼的
 
极光。在远离你的光阴里
你的叙述,示意我一种惊人的感受
存在之美令一朵牛蒡花
 
嫁接在一颗人头被砍下的地方
那株带着血气的花,在象征中被惊醒
同时维系了生的娇娆和死的魅力。在
 
高加索群山,反抗的花朵和树木谁是谁 ?
当自由是不可抵挡的诱惑
牛蒡和圣战才如此般配。我的
 
夏夜,在一杯牛蒡茶边升腾
其中夹杂着某些说不清的困扰与不安
消息说,又有黑寡妇在莫斯科闪现

①句出列夫·托尔斯泰小说《哈吉穆拉特》的题词。


◎山坡上的古银杏树
 
这是首金子般的诗存活许久了吧?
当我再次诵读时,读到了曼德尔施塔姆的失败
 
它在我头顶上盘旋着天火一般的秋天
让我看见自己在它的影子里无以名状
 
我退远些更仔细地打量它
懵里懵懂地触及时间的变形
以及与其情势相维系的再生的念头
 
甚至在一个信仰的坡度上
去设想它处于黑暗中的词和光的迹象
 
而寒风似乎想掏空它凝思的神气
在仰望天空时,它把目光收到了地上
既非傲世不屑,亦非嘲讽迷狂
 
最后它锁定了我浪游之路的尽头
太阳在地平线上消失的所在
 
再过一阵,它的金冠就会在风中摇落
用空空如也阐释星野的荣耀
并让重山在那儿获得意外的呼吸


◎铃兰
 
正午,微雨的山区小站
那对恋人在站台上拥别后
列车载着一个漆黑的灵魂,远去了
 
一声吼叫扎进群山的腹部
而书中的情节迂回而行,没有止境
 
何以品味离散的滋味?
确然,你从未从日常变故的轰鸣中清醒过来
 
这边,那边,都是青山的屏障
谁能把群山从视野中驱散?
 
与空寂的钢轨邻近的窗台上
几只白色的铃铛,隔着雨幕
正与苍岭交谈


◎玻璃海棠
 
晨礼过后,母亲去窗前看雪
雪地上的月光
闪起一阵迷蒙的清寒
从玻璃上映照
一串串珠玑般玲珑的眼神
很多年了,花就这么一直开着
在她的内心里围起
一片孤独的惊艳和珍稀的蓄念


◎金合欢
 
你让对生的叶子抱紧黑夜
让悬垂的金星在白昼放香
一只鸟巢空在那里
在树中心的一个枝桠
那对流浪的老鸟,早已忘记
风向标的转向
和俄尔甫斯梦底的歌唱
 
从暖风到热风再到寒风
风已变得浑浊,不再澄清
时节在忙着生存
和赶着去死的边缘,绕火潜行
系念藏于灰黑的荚
我的逗留也稍纵即逝
在一只乳猫,离开母亲之时
在脑瘫的兄长
沦落为植物模样之际
在杜鹃的啼唤
成为一种尴尬的记忆
 
根的蛊惑,在永在的阴暗
洞悉着狭隘的心灵
或许有一只蚯蚓
在那暗处慢慢接近神明
却从不知晓表露的热望
不知晓,闪电照亮的天堂轮廓
雷击折断的存在
和含着梦想清泉离世的人性
 
生活在我历世时不断变形
而守夜者,把夜托付给了白雪
死亡的路四通八达
我与哪一条路协商,相约
在后世再一次相逢
再一次凝视
那对生的叶子抱紧黑夜
悬垂的金星在白昼放香


◎荼蘼
 
拒绝在彼此心中充饥
或是将自己置于寂寞渴望境地的
最后原因。撕裂的创伤
无论哪一种,都会结为不可磨灭的
刻痕。请谅解,我刻意隐藏爱欲
因为,朱庇特的箭囊里只有一支
射向空位的箭。那时你我相伴
走在微雨的塬边,你去摘一朵白花
它满是迷幻的芳香。我明白
你右手食指被刺出的那滴
血,备有一件魅惑的礼物
——一个纯真,却受怀疑的天堂
那时你眼睛里的光泽暗示我
——花就要开到尽头了
但我想彼岸是不可辨认的,就像
负罪感面对一个黑暗之神
这个夏天,已倾泻了所有夏天的
美。接受遗失,承认空虚
是智者的忧伤,可我并非智者
只有凝聚在一起的
怀想,继续装饰我的诗歌


◎高山杜鹃
 
好像是为了给出一个消息
生命未必要发声,而发出的
声音,未必要博得回响
太白雪山以扰人心智的
白,收敛了它语音的喑哑之光
 
从高空缆车上往下看
心,一直提到了喉咙。你记得
在那首旧歌里杜鹃是从南方大地
升上天空的红云。而这里的一片莹白
在雪线边缘卷裹而过,与颤凛
和璀璨,共赴一个淡蓝色的诱惑
 
风,从你灵魂的面前刮起
被抛扔着的一群乌鸦,如旋舞的
日光精灵。宇宙实体在那翅翼间
被带至一个虚无之境
只有那磁性的鸣声,暗示着
是心智的呼吸,在松开
天空与大地之间的接缝
 
果真,你遇到了那个不期而遇的
惊叫,回过神,和原来一样
和摇摇欲坠的寻索一样
而人间宗教,正在接引它
说不上来的瞬间迷狂
为何总是这样,当那神恩溢满之时
你总是来不及阐释它的荣光


◎雪与樱的相遇
 
秉持阴郁气质者,请聆听
有一种语言超越语言
自脑回沟的七重天飘宕
那声音通体沉静,明亮
彷如悬空而挂的祈祷。一阵阵
模糊的音乐在低鸣的重叠中
渐渐醒来,迷失于巴赫的赋格
物自体原是一种寻求解脱的
行动,想与那未知的来自高邈的
相遇沟通。而四围的建筑
像一群群怪物眈眈而觑
寓言已然显露在世界橱窗
仪表刻度盘所偿付的生命清单
循着可计算,可分解的方向潜行
是的,此间我也无从回避
忍耐灰霾缠绕和喉咙持续发炎
任数据的断针在体内循环。但
那从天悄然降临的启示
会让我在天气的激素流里
双眼发亮。这儿,一封日本朋友的来信
谈着僻静的地方、山上的空气
京都寺院的禅钟和那些
需要悉心照料的茶道器具所谛视的
血管脉络。我未敢贸然
触动的一杯红茶,凝滞直觉的
心电图。起先,你也知道这些语词
并在其意思中遏制体内上升的
每一滴胆液吗?经过岁月的演变
那语词缄默的神力继续朝着
与现代机器旋转的相反方向走去
它过滤我们的血液,以无以计数的
银色粒子,在日益枯涸的
心灵之树间簌簌飘落
在同一张水乳交融的网中,倏然一声
乌鸫鸣唱,旋入了客途的耳蜗

0

热点资讯

© CopyRight 2012-2020,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电话:13882336738 QQ:906001076
电子邮件:zgnfys#163.com、zgyspp#163.com、zengmeng72#163.com(请将#改为@)
蜀ICP备06009411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