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嘉宾 苏小卫:国家广电总局电影剧本中心副主任,《唐山大地震》编剧
张 翎:作家,《唐山大地震》原著小说《余震》作者
王一川:学者,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授
和众多广受欢迎的电影一样,《唐山大地震》也是根据小说改编而来,这为“优秀影视作品大多源自小说”的观点又增添了一个实例。如今,影视创作日渐蓬勃,但人们期待更多的有深度的作品。这些现象再次引发了我们的思考:如何看待文学与影视的关系?影视创作如何从优秀文学作品里汲取养分和能量?自本期起,本版将刊登系列“深度访谈”,探讨这一话题。
——编 者
《余震》让灾难片有了新的面貌
记者:《唐山大地震》感动了很多人,在编剧的过程中,你试图用什么去打动观众?
苏小卫:首先是亲情。小说《余震》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命题:一个母亲放弃了自己女儿的生命,在后来的漫长日子里,母亲会怎样?孩子会怎样?
电影《唐山大地震》其实就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母亲的无法释怀,她的“自虐”其实包含着自责,她不肯找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始终为自己在绝望中做出的选择感到歉疚,她的歉疚表现为对亲情的更大依赖,她不愿意让儿子离开唐山,最大的愿望就是替儿子带大个孩子,让儿子老有所养。当失散32年的女儿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第一句话是道歉,说明在她的内心深处有强烈的自责。而女儿,母亲的选择对她来说是一道无解的难题,为什么被放弃的是她,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多年,她被救之后不和家人联系,说明她记恨母亲,这种记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无法释怀的纠结,她始终都无法走出这片阴影,轻松地前行。特别是她经历了继母去世,自己怀孕退学,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等人生过程之后,她的痛苦由记恨母亲渐渐变为质疑自己的记恨,当女儿对着继母的遗像大声喊出“姥姥”的时候,她内心的坚冰已经开始融化,但是她无法迈出回家的一步,因为时间毕竟太久了。直到汶川地震发生,她重回噩梦,看到地面上母亲的绝望,才终于下决心回到母亲的身边。这是一个太漫长的过程,但因为她始终没有忘却,没有释怀,才有了最终的回归。再有一个点就是家,我觉得中国人是最重视家庭的,地震中无数苦心经营的家庭转眼间化为乌有,是人间最大的悲剧,事实上,房子倒了,东西没有了,家消失了,只要有人在,家就在人的心里。比如今天,很多年轻人离开家,到各地打工,求学,但春节总要回老家,只是出门而不是四处迁徙,在外面做出成绩,也总是想到家和亲人,这是一个特别传统的美德。我觉得《唐山大地震》感动观众也是因为它是关于亲情和家园的电影。
记者:和《唐山大地震》相比,由你编剧的《那山那人那狗》是非常小的题材,同样触动人心,你是怎样做到的?你觉得什么样的电影才能够触动人心?
苏小卫:我觉得不管电影怎样地产业化,商业化,市场化,创作本身永远是艺术化的过程,创作者只有艺术化地真诚地表现你对生活的思考和发现,才能触动人心,情感才能打动情感。你的发现力越独特,越深刻,你的表现力越艺术,越新颖,你的作品知音就越多,流传就越久远,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谁也不能说谁有这个力量,我不敢说我有触动人心的力量,我只是愿意在这条路上行走。观众对电影的需求是多样化的,电影的表现方式也是多样化的,但表现的内容都是人的思想和感情,我觉得编剧还是应该努力关注现实和人生,表达有意义有价值的思想和感情,如果能够用观众喜欢的、具有创造性的艺术方式来表达,就应该是优秀的电影。在我看来,《一江春水向东流》、《芙蓉镇》、《秋菊打官司》都是这样的电影。
记者:你创作的电影剧本大多是根据小说改编的,你怎样看待小说与电影之间的转换关系?
苏小卫:小说为优秀影视作品的诞生提供了很好的基础。和剧本相比,文学创作更加个人化,艺术化,更主动、主观和自由,作家往往是在艺术灵感和创作冲动到来的时刻开始创作,往往没有时间、题材、创作规模等限制和规定。文学作品中凝聚着作家对生活的丰厚的感悟和发现,是剧本创作的坚实的基础,因此,很多剧本是在改编文学作品的基础上成功的,这在中外电影史上都是规律。从我个人的创作经历上看,我也是非常高兴能有机会改编作家的小说,《那山那人那狗》、《蓝色爱情》、《生活秀》、《暖》、《情人结》都是小说改编,《唐山大地震》也是。如果没有《余震》,面对“唐山大地震”这个选题,编剧很可能会受到以往典型的灾难片创作模式的影响,写一个救灾加情感的英雄故事,但《余震》引领我们走出了这个模式,走向了32年后的今天,我觉得是非常幸运的事情,特别是当我们对类型化的灾难片已经感到有些审美疲劳了之后,《余震》让灾难片有了新的面貌。
影视从文学出发
记者:作为小说《余震》的作者,你如何看待电影《唐山大地震》改编?
张翎:小说和电影都涉及了创痛和治愈,只是小说完成在汶川地震之前,而电影拍摄在汶川地震之后。小说结尾处写到了接受专业心理辅导之后的小登,开始有了 “推开心灵之窗”的可能性。电影把这个可能性拓展成现实,把小说的留白处充实了,而实现这个现实的契机,是汶川大地震。小登在另一场天灾中看到了另一个母亲的“残酷”选择,瞬间明白了自己母亲当年的无奈。小说侧重“直面疼痛”在修复中的位置,而电影更侧重修复本身。我相信主创从一开始就定下了电影的基调 ——是温暖的亲情和心灵重建。这部电影在完成后较为完满地达到了主创预先设定的目标。
记者:在小说《余震》里,你觉得最能引起读者情感共鸣的是什么?
张翎:天灾带给地貌建筑物的伤害是惊心动魄的,可是这个伤害是看得见的。但是天灾带给人心灵的伤害,是看不见的。看得见的疼痛是容易救助的,而看不见的疼痛很容易被假象遮盖而忽略。《余震》写于2006年,那时灾后儿童心理干预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一个相对陌生的话题。我就是想通过对疼痛的极致描述,引起人们对灾后儿童心理创伤的关注。
记者:在影视日益火爆、文学似乎正在边缘的今天,您觉得小说的优势在哪里?会不会有一天,小说家都改行做编剧?在你看来,文学对影视的意义何在? 张翎:小说在影视火爆的今天,没有什么看得见的优势。但是小说从古到今从来也不是作为一种具有优势的流通商品存在的,它仅仅是作为一种作家自身的心灵诉求需要而存在的。如果这种心灵诉求与读者的心灵诉求产生共鸣,那么它的存在就会持久。一个人对心灵诉求的渴望是与生俱来的,所以小说永远会活着——有时热闹,有时寂寞。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