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桑塔格长年来是文化界里传诵争誉的明星级人物。早慧不羁又充满神秘色彩的人生阅历、博学宏观且词藻丰富多变的创作特色,已经够令人津津乐道了。而她屡发人所未见、言人所不敢言的睿智、勇气,搭配上犀利精准却又隽永可读的批评文字,更是树立起她鲜明独特的品牌。然而,拜读过她那两本最具原创性和启发性的代表作——《论摄影》(1976)和《疾病的隐喻》(1978)后,我却偷偷产生些疑心。这两本书在它们发表的年代固有其不可磨灭的历史性贡献,桑塔格的论述锋芒和学术高度亦毫无疑问,但美国学界里的博学鸿儒所在多有、能(愿)将硬帮帮的学术用语转译为普及版的文化批评者也不少,为什么她独享这么高的知名度,甚至被尊称为「美国知识界的良心」。直到读了她的近作《旁观他人之痛苦》,我对桑塔格才有由衷的敬意,虽然对此封号尚有保留。
由女性主义观点切入影像阅读
此书的开头先从吴尔芙的《三枚金币》谈起。这本出版于一九三八年的评论曾是吴尔芙长期被忽略的作品,近年来在女性主义的重新挖掘后,其中的名言「女性无国家」已经成为女性反战的经典主张。吴尔芙书里谈到「我们」在观看战争死伤照片时,男性与女性的读者反应不该被等量齐观。桑塔格从这个部分切入,认为吴尔芙已经指出,所谓的「我们」不可视为理所当然的主体,但吴尔芙为德不卒,没有进一步探究「我们」是哪些观众?我们又如何被「他们」呈现出的影像建构出关于观看的认知?
桑塔格的任务即是接续吴尔芙未竟的志业,探究谁建构战争的影像以及对世人的影响。摄影记者与政府审查机制当然是主导意义的两大关键。表面上,照片好像客观地记录了片刻的历史,背地里它又必然透过摄影者主观的眼光。摄影将遥远的事件或灾难拉近眼前,变得「真实」,定格成某种约定俗成的集体记忆。如何运用战争影像说明政策之必须,或是指控敌方的罪证,都成为公共机构(政府与媒体部门)筛选评估过的产品。她大量列举美国越战、波湾战争以迄最近的操作手段,让幕后操控的黑手无所遁形。
但是,如果你以为桑塔格的结论只是质疑战争影像的可信度,呼吁观众小心上当,可就太低估她的智慧了。类似的解构观点她早在三十年前的《论摄影》里便旁征博引地辩证过,近二十年来的后结构理论更是把所谓真相、客观与人道主义鞭笞得体无完肤,开风气之先的她何至于重申徒子徒孙们的陈腔滥调?相反地,多年不谈摄影的她重作冯妇,开启今日之我挑战昨日之我的论辩,不惜推翻广大信众奉为圭臬的旧说,实因知命暮年的桑塔格已经看到了怀疑论的流弊。
《旁观他人之痛苦》对《论摄影》观点的修正,是全书最精采的部分。在《论摄影》里,她曾警告,影像不断重复之后,它蕴含的真实感或警示性也会逐渐稀薄。当影像愈来愈饱和泛滥、传媒文化充斥着血腥耸动的画面,电视机里别人的痛苦已成为用餐时的家常便饭,即使不是鼓动窥淫癖好,我们亦终将对此麻痹不仁。然而在近作里,她毫不留情地批判昔日的洞见,「这类言论是在要求些什么呢?
把血淋淋的影像消减配额--例如,每星期一次,就能维护其振聋发聩的威力吗?」「麻木的假说」综合了古典/现代主义式的怀旧保守心态,哀悼被现代科技文明腐蚀沦丧的「纯良本性」,以及后现代主义式看似激进实则犬儒的轻佻,彷佛一切现实中的暴行痛楚不过是拟像,谁当真谁白痴。说穿了,就是富裕地区知识菁英不知人间疾苦的清谈。
女性主体被粗糙地简化
如果重复观看痛苦影像会耗损观众的道德反应、冷却怜悯,为什么还需要成立各式灾难博物馆,藉由陈列残暴的证物,记取教训,建构意义?假使日夜轰炸似的溅血、凌虐、支解、尸骸的电视画面使观众见怪不怪而不再感同身受,我们又何必转台?不看,是因为冷漠?还是源于无能为力、不愿正视我们与权力的真实关系?
正是桑塔格此番沉痛恺切的反思使我对她肃然起敬。平心而论,《旁观他人之痛苦》不管在史学纵深或学术广度上皆不及《论摄影》的规模。然而批评既是针对时弊,就应该随着时代环境转变调整。
当年桑塔格一系列的解构观点提醒观众对「真相」的警觉,然而在「后」学盛行多年之后,以往前卫颠覆性的抵抗功能反而消解。徒似一个老于世故的纽约客,对什么都抱持着高人一等的怀疑、讪笑与无动于中,对任何文化现象都有一套精妙慧黠的嘴皮可耍。九一一的恐怖攻击、美国连年对外争战横行以及媒体统一口径的冷漠,应该是驱使桑塔格再论摄影的主因。而这一次谈影像--也许是最后一次,她竟然不惜走回较传统的人文主义批评位置,谦卑地承认,即便见多识广,「我们」依然无法理解身历战祸的恐怖震骇,「他们」--士兵、记者、人道救援者,「是对的」。
聆听桑塔格立足于现实、反身修正自己(美国)论述传承的狮子吼,我如果还来进行学理上的吹毛求疵似乎坐实了「旁观者」的冷血。但正是这第三世界不相干的旁观者「我」得指出,桑塔格竟和她开头批评吴尔芙的一样,简化了「我们」。三○年代吴尔芙能够理直气壮地把妇女归为无辜的观众,二十一世纪的美国女大兵一跃成为虐囚者和按键刽子手。敏锐雄辩如桑塔格竟连在附录的〈旁观他人受刑求〉一文中都略而不谈,若非控诉布什政权与主流媒体/文化心切,就是对「我们」太过宽容了。加害-受害-旁观的界线如此混淆不明确,随时都有跨越的危险。随着历史和地域的差异、我类与他者在三方位置上的转换,观看的心绪何止万端?即使身为纽约客,不同族裔的观众收看美军炮轰巴格达的现场直播时,岂有「旁观」的相同感受?个中矛盾复杂的症结固然难以奢求一册小书悉数涵括,恐怕也非乞灵于古典人道立场得以解套!
◆范铭如:美国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东亚文学系博士。 战争是美的?:苏珊·桑塔格《旁观他人之痛苦》
罗乔伟
「所有诉诸美学政治的努力最终归结为一件事情:战争。在维护传统财富体系的前提下,大规模群众运动所能确立的目标是且只能是战争。」─〈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苏珊·桑塔格在其那本着名的《论摄影》中曾写下:「照片能够,亦实在令人心情沉重。然而摄影的美学化倾向,最后把它能传递的沉重讯息也中和了。摄影把经验变为细小的一片,把历史转化为一个观览品。他引出人的善心的同时,也砍断了这怜悯,把人的感情推远。」且让我们以这段话做为导读跳板,纵身跃入这本非仅系指陈战争暴行之不义,或是单做为与后现代理论家布什亚宣告「现实已死,影像胜利」的隔海笔战之力作──《旁观他人之痛苦》在当下视觉主导的商业时代,毋论是报纸或是杂志均不可避免地辅以大量图像来刺激消费,文字说明似乎业已旁落为额外衍生的副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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