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明的火车一开,知青们又是泪如雨下。他们终于踏上胜利的归途,但是,回城以后是另外一种生活,二十七八岁的他们一切又从零开始,要技术没技术,要文化没文化,要工作还没工作,新的艰辛在等待着他们。
1991年,经过批准,邓贤带人做了一个电视片,出了一本成都知青纪实文学合集《青春无悔》的书,在成都最大的四川展览馆搞一个“青春无悔”的展览。一个知青老板出资,邓贤等人回到云南,走了三千公里,28个农场,拍摄照片,搜集各种资料。云南农垦总局很支持他们。邓贤在农垦总局待了半个多月,把当时知青下乡到回城的档案全部梳理了一遍。
原来邓贤觉得自己算是最受苦的,但看到这些档案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体验的东西,都还没有到极致。而这一代人经受的炼狱之苦,他应该怎样来反映它?而最让他感到锥心刺骨的,就是《中国知青梦》中写到的十个女知青被烧死的故事:十个平均年龄还不到17岁的女知青,下乡后的前五天都是学习,第六天开始劳动,干的是打土砖的重体力活。由于非常累,晚上睡得很死。连队一个来自上海的男知青班长,晚上偷偷的看一本“黄色小说”——杨沫的《青春之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把煤油灯打翻了,一下子蚊帐着火,竹子、油毛毡都是易燃品,一下火就燃起来了,把女生的宿舍也引燃了,男生跑出来了,后来才发现还有这个班的女生没出来。最后找到了十个女生的尸体,她们紧紧抱在一起,最长的一个人烧得只有一米。邓贤去了十个女生的坟前,坟下长出一棵樱桃树,邓贤想,那肯定是女知青的灵魂。他给她们磕头,鞠躬。后来,邓贤在鲁迅文学院讲到这一段的时候,当场嚎啕大哭。
自己的痛苦,其他知青的痛苦,考验着邓贤的神经。邓贤在《中国知青梦》追问:什么是最宝贵的?为什么这一代人会发出那么强烈的怒吼,不回城毋宁死?“回城实际上只是一个形式,他们要求的是恢复做人的基本尊严和权利。”邓贤说。
1992年,邓贤的《中国知青梦》在《当代》第5期刊出,这部作品以丰富翔实的资料,首次披露了知青大返城的内幕,以及边疆兵团战士的血泪档案:百人卧轨,千人绝食,万人下跪……很快,这部作品就轰动文坛。
2003年,邓贤又完成了《中国知青终结》一书,描写了一批怀着激情跨越国境、支援世界革命的知青命运,再度引发了人们对于知青运动的关注,而邓贤则被誉为了“知青代言人”。
写金三角 孤身卧底入毒窟
1998年夏,邓贤到泰国参加一个笔会,同行的还有周梅森、邓一光等人。一天在旅游车上,导游怕大家睡着了,没话找话,提到金三角,说金三角已经部分开放,总部在美斯乐的前国民党残军已经交枪,大毒枭坤沙也向政府投降,他本人亲往参观,还买了一些纪念品。邓贤脑子里一下子就亮了,自己当年待的地方就跟金三角一沟之隔,他曾经见过太多的边民背鸦片,背毒品过来,然后被兵团战士抓住,自己跟他们也打了很多交道。“那时,我经常望着烟雾弥漫的那个地方想那个国家,那个地方是什么生活,太想了解了,”邓贤说,“我忽然发现一个世界性重大题材原来我伸手可及。”
休息的时候,邓贤就跟领队说要去金三角,同行的人觉得他没准备好,还有重新签证的问题,邓贤被说服了。在这次旅游过程中,邓贤一直留心,希望找能够帮助他进金三角的人。终于,他找到了丰先生。丰先生告诉邓贤,自己算得上土生土长的金三角人,国民党残军第三代,从小当兵打仗,给大毒枭坤沙当过副官。他父亲为原国民党残军第五军三十师上校师长,现为美斯乐自治会会长。丰先生告诉邓贤,自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以来,在广大金三角山区已经自发形成数以百计的汉人难民村,栖息、繁衍着数百万没有国籍的中国难民。
回到成都以后,邓贤重新办签证,带着筹集到的4万人民币,5000美金又去了曼谷。这时候,已经是秋天了。丰先生派了一个马仔全程陪同他去金三角。在采访那些军队的后代时,邓贤习惯性地称“蒋残匪”,对方的脸色马上就很难看。有一次,邓贤因为贪心不足想去抢拍枪战后战场上的尸体,被人误会,抓住捆得像个粽子。还有一次,他发现有人在密林里跟踪自己,他设计了抢劫、杀人灭口等多种可能性,并且拿起了树杈准备搏斗,可是当他转身面对来人的时候,他脑子嗡的一响,连棍子也落在了地上。邓贤看见,那人手中有把枪,这位平时自认为意志坚强,下过乡、吃过苦、上过学、扛过枪的作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幸运的是,后来这个人成为了他的朋友。
金三角的国民党残军多为李弥前第八军的老部下,他们不少是因为邓贤曾在《大国之魂》中专章描写过第八军血战松山的悲壮场景而接受了他的采访。加上邓贤是在云南7年的知青,写了《中国知青梦》。而当年不少流浪到金三角的知青都曾在当地学校教书,被现在金三角华人的后代视若恩师,有时候,他们的名字就成了邓贤的敲门砖。他采访到了金三角总指挥雷雨田将军,并参加了第三军军长李文焕的葬礼,并接触到一些大毒枭。
有一天,邓贤去看金三角汉人的坟场。金三角孤儿寡母多,残废男人多,公墓乱坟多。他在那些坟茔间徘徊,直到落日时分。突然,邓贤发现,数以千百计的坟墓,一律整齐地面向北方,而北方是中国的方向!后来,邓贤陆续考察上至汉人领袖、下至各处汉人难民村墓地,发现它们居然全部惊人地相似,无一例外。这些流浪的中国人,无论他们生前都做过什么,当兵打仗、离乡背井、走私贩毒、龙蛇争霸,他们死后都亲热地拥挤在一起,背向金三角,背向异域和陌生的印度洋,他们永远面向北方,那是他们共同的祖国和故乡!那一刻,邓贤流泪了。邓贤伏身而跪,向死者重重磕了三个头。
2000年6月,邓贤的《流浪金三角》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起印3万,马上就销售一空。当时,加印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等加印的图书出来时,到处是盗版。最终,这本书在人文社卖了近13万册并且出了日文版本。对于一本大畅销书没有让自己获得更丰厚的版税,邓贤颇为遗憾:“如果起印三四十万册,当时肯定也卖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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