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妨以《教育学》和《势力不灭论》两部翻译著作为例来考察“境界”一语的最初来源。在《教育学》前言当中,立花铣三郎首先声明“此讲议以德国教育学家留额氏所著书为本”。那么这个“留额氏”究竟是谁呢?研究中国教育学史的学者误以为他是德国赫尔巴特学派教育理论家戚勒(Tuiskon Ziller,1817-1882)。然而,经笔者查阅,现藏于日本国会图书馆的日文原本(《教育学 完》,立花铣三郎述,东京专门学校藏,未注明出版年代)第1页赫然标明的是Ruegg。Ruegg 既不是戚勒,亦非日文译述者所说的德国教育学家,而是出生在苏黎士的瑞士教育家许格(Hans Rudolf Rüegg,1824-1898)。笔者在做了上述考证之后,才于近期读到瞿葆奎教授的相关论文,了解到这本书的译述者立花铣三郎曾先后在美国和欧洲留学,学习教育学,卒于1901年,《教育学》是其在东京专门学校的讲义。中文译者王国维恰于1901在日本购得此书,归国后即投入翻译,并将译文连载于同年出版的《教育世界》上。作为教育家的许格并不以教育理论见长,而是一位地道的教育实践者。他先后在瑞士的库斯纳赫特、圣加伦和缪森布赫西(Münchenbuchsee)从事过长达32年的中小学教学和管理工作,直到晚年才应召进入伯尔尼大学担任教育学教授。在瑞士教育史上,其主要贡献在于推行与宗教和贵族教育相对立的世俗平民教育原则,以及相应的学校制度创设与教学课程安排和民族语文教育方面(E.Balsiger, Hans Rudolf Rüegg,Zürich,1896)。《教育学》的德文原题为《教育学概论:写给师范学生、公立学校教师和教育者的手册》。可见,这是一部结合作者本人丰富教育经验写就的实用教学技术著作。这本书于1866年在伯尔尼出版,可惜是的,笔者几经努力也未能在国内找到此书的德文原版,但笔者所找到的、出自同一著者之手的另一部著作《心理学原理:供师范学校及自修之用的教科书》(Der Grundriss der Seelenlehre: ein Leitfaden für den unterricht an Lehreseminarien und das Selbststudium)几乎完全能够弥补上述缺憾。这不仅因为作者在《心理学原理》中将心理学视为教育学的一门辅助学科,还由于他在书中每当阐述一条心理学原理时,都会附上其在付诸教育实践时,教师需要加以把握的要点。《心理学原理》出版于1864年,先于《教育学》两年。反复比照王国维译本和《心理学原理》的德文本,我们发现《教育学》中有关心理学部分,也就是第二编“教育学原质”(因素)的基本内容完全出自《心理学原理》。
在《教育学》中,许格将人类智力发展所能达至的三个阶段分别命名为直觉、观念和思索。“阶段”在《心理学原理》中所对应的德文词是“Stufe”,这个德文词出自古萨赫森语“spur”(痕迹),它的原义为“台阶”,后衍生出“立足点”,“发展阶段”及“水平”、“程度”等意义。在王国维译本中,与德文“Stufe ”对应的正是我们久已熟知的“境界”一词。问题是,他为什么不采用中文和日文的通译“阶段”,而采用“境界”一词呢?细检《教育学》的日文本,我们发现日语译述者立花正是以日文词“境界”,而非日文的通译法“段階”或“段”来移译“Stufe”(上引书第52页),至此我们就明白了,王国维只是保留了立花的日文译语而不将其译成中文而已。其原因在于,“境界”作为日文译语,它保留了中文文言词“境界”的原初含义。例如《国语·鲁语上》有“外臣之言不越境”一句,其中“境”即“边界”的意思。“境”、“界”双字连用则出现于郑玄对《诗·大雅·江汉》中“于疆于理”中的“疆”的笺注。再者,据王国维本人说,日本人喜用双字是后者精密性的表现。因此,在同一节日译文中,当立花将“Stufe”改译为日文词“段”时,王国维则将其译为中文的“层级”。
难道“境界”是立华铣三郎苦心选择的译法,王国维只是不自觉地袭用了它?答案没有这么简单。在初习英文不久,王国维便自英文翻译了德国新康德主义的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心理学家和美学家赫尔姆霍茨(Hermann von Helmholtz,1821-1894)的著名讲演《论自然力的相互影响以及相关的最新物理学探索》(über die Wechselwirkung der Naturkr?fte und die darauf bezüglichen neusten Ermittelungen der Physik,1854)。他所依据的是英国人(E.Atkinson)作为总译者的《通俗科学讲演录》一书所收录的本子,其实这篇讲演的英译者并非王国维所说的额金孙,而是泰达尔(Tyndall)教授。再者,王国维误以为这篇讲演就是赫尔姆霍茨的《势力不灭论》,其实不然,严格地说,可以译作《势力不灭论》的是这位物理学家的另一篇讲演,即《能量守恒论》(über die Erhaltung der Kraft,1862-63),后一篇讲演的英译者才是王国维所说的额金孙。在《论自然力的相互影响》这篇通俗讲演中,赫尔姆霍尔茨首先指出自古以来人类试图制造永动机的梦想的虚妄性,然后,他通过丰富而生动的例证阐述了自然界里的种种力量,如动能、风能、水能、热能等等之间的相互转换原理,即能量守恒定律。在以水车为例说明上述原理之前,赫尔姆霍尔茨说,“在此,我将引领你在不太吸引人的机械-数学领域走上一段很短的路程——尽可能得短——,以期带给你一种让人开阔眼界的视点”。王国维的译文是“余将导汝于一境,而择其最简易者”。不难看出,这里的“境”字是“视点”一词的对译,查英文原文为“a point of view”,即看待问题的角度,这是赫尔姆霍尔茨所用之德文词“Standpunkte ”(立足点)(上引书,第14页)的确切译法,而这个德文词恰恰可以与上文提到的许格用以描述人类智力发展之三阶段的“Stufe”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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