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与答
A:刘备与曹操,您更欣赏谁?
答:这个问题,既容易回答,也很难回答。因为“欣赏”的概念就很宽泛。一个是《三国演义》小说里的刘备与曹操,一个是历史上的刘备与曹操。文学的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你说欣赏刘备可以得一百分,说欣赏曹操也可以得一百分。但是,在《三国演义》最大的分歧是两句话:曹操讲“宁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曹操因多疑而杀了吕伯奢家人,后来发现错了,还将吕伯奢也杀了,斩草除根。这个观念,是极端自私的。而刘备带了十几万人,跑了二十多天,也不肯将人民抛弃。所以,让我选择的话,我投刘备一票。极端自私的人靠得住吗?会为人民造福吗?至于魄力、才华,那是另外一回事。
A:历史上的刘备并没有像小说中写的那样,是嫉妒性很强的人。如果撇开个人层面,把他们放在当今社会,您说他们谁更适合当领导人?
答:那是另外一回事。这里的“适合”,又是很主观的问题。按道理,管理国家的人,应该是最有道德的、具有最高水平的人。但恰好不是这样。上去的人,是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上去的,这就不能说我认为应该谁就是谁。这是历史问题,也是现实问题。
A:我觉得曹操是个比较有雄心大志的人,相较刘备而言,很有魄力。我觉得曹操在大事上比刘备更胜一筹。如果一个是第一,一个是第二。曹操做主席,刘备作总理,这样的搭配不是很好?
答:你这是很善良的愿望,但历史不望善良的愿望来。
B:像“四大名著”这样的小说作者,对当下的一些小说家而言,创作的利与弊分别在那里?另外,“四大名著”的成功之处,对当下的小说创作,那些地方值得借鉴?
答: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因为我不是小说家。但我可以作这么一个揣测,一是,现在的文学已经被边缘化。过去的文学是核心,比如当时出了一部《铁道游击队》、出了一部《红岩》、出了一部《欧阳海之歌》等,全民捧读,给了我们很大的动力。而现在的文学被边缘化了。二是,作家的社会责任感变弱了。现在把文学变为消费,消费文学、列车文学、厕所文学,以“消费”为主,很少有社会责任感,很少能引起别人的感动。“四大名著”能成功,因为它们抓住了这四个核心,这是最宝贵的。而现在的小说,与此离得很远,好些是痞子文学,写好以后,注定它要灭亡。这与现在的整个文化氛围很有关系。我不抱乐观态度。
C:假如“四大名著”在今问世的话,它们有没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答:“诺贝尔文学奖”又是一个“西化”的标志。我从来不觉得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就了不得。特别是“诺贝尔文学奖”,就更没有什么了不得。因为要获得此奖,要首先把它翻译成英文,才能被看懂。看不懂中文的人,怎么能知道中文的价值呢!“诺贝尔文学奖”与“奥林匹克”还不一样。中国人应淡化“诺贝尔文学奖”的意识。不知道这样的回答对不对?
D:我想问下“四大名著”作者的情况。四大名著是时代的产物,《红楼梦》没有曹雪芹,是不是会有另外的人写出来?
答:中国的文人有一种责任感,杜甫曾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他认为“文章”是“不朽之大业”,他写文章是有责任感的。不像现在人写文章,为了评职称、为了得奖,他没有功利性。还有一条,若果不是曹雪芹写《红楼梦》,我敢断定没有第二个《红楼梦》。因为它不是一般的历史记录,历史记录很简单,但文学是创造的,是心灵的结晶,没有曹雪芹大手笔,不可能写出《红楼梦》来的。《水浒传》尽管经过长期的民间传说、“说书”的阶段,但是如果没有施耐庵,《水浒传》不可能千古不朽。我们知道,杨家将的故事,岳飞的故事,同样在民间有广泛的传说,亦有说书人在讲。但是,“杨家将”和“说岳”就不如《水浒传》写的好。因为《水浒传》有施耐庵这样一个伟大的作家,“大手笔”。所以,“大手笔”是不能取代的。
E:文学研究的价值是什么?该怎么研究文学?
答:文学研究有两种情况:包括文献的研究和文本的研究。文献研究又包括作家的研究和版本的研究。作家研究就有对错之分,比如《金瓶梅》是兰陵笑笑生写的,但兰陵笑笑生到底是谁,现在有56个答案,有说是屠隆、徐渭、王世贞,等等。不可能56个人同时写《金瓶梅》吧?只有一人能写,至于谁对谁错,仍然没有证据,至少没有确凿的证据。文献的考证,有对有错。符合事实的就对,不符合事实的就是错的。至于文本的研究,就没有标准答案。文本研究包括主题思想的认识,就是价值的认识。所谓价值,就是它满足愿意的程度。这部作品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说:“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即是说不同的人的接受不一样。刚才讲的薛宝钗与林黛玉、刘备与曹操等问题,写论文没有好坏之分,只要言之成理,至少能自圆其说,不要自己前后矛盾。这是我对文学研究的基本态度。
F:您觉得长久的爱情可能存在吗?
答:这个问题,我可以很坦率地回答你,我认为爱情可以维持很长。责任感也可以维持得很长。关键在于结合的基础,如果基础牢固,我相信会维持得很长的。否则,就会很脆弱。脆弱不脆弱,不在于爱情本身是注定会脆弱的,而在于你的“志”与“道”是不是深厚、完全一致。夫妻之间发生矛盾,往往是因为取舍不一样。有的要这样,有的要那样,就发生了冲突。如果两人的志趣一样,不管是困难的时候还是顺利的时候,它都不会变。这不是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际问题。我相信有恒久的爱情,有牢固的爱情。
G:我个人在阅读《红楼梦》过程中,觉得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完全不一样。您是怎么看待高鹗续写后四十回这事的?
答:这位同学问得非常内行。这个问题是“红学”研究非常大的问题,也就是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的关系问题。《红楼梦》最早的版本是1791年,是程伟元、高鹗第一次排印出来的活字本,是一百二十回一起推出来的。两百多年来,人们看到的《红楼梦》,都是一百二十回本。到了1921年,胡适写《红楼梦考证》,提出《红楼梦》是曹雪芹的“自传”,他考证下来,曹雪芹只了一个中举人,没有中得进士。而后四十回是写贾宝玉中进士的,他想不对,就说《红楼梦》的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写的,是高鹗续的。我告诉你,高鹗续后四十回,没有任何文献的依据。由于以前上课,老师也讲“高鹗续”,包括出版社的书都是写“曹雪芹著、高鹗续”,于是就产生一种心里障碍。但是我觉得《红楼梦》是一百二十回,是个统一的整体,而且后四十回非常重要。我们都看过电视剧、舞台剧,大家想想,《红楼梦》最叫大家感动的是什么故事?“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黛玉之死,最后说:“宝玉,你好……”,语意未尽,让你去填,是“宝玉,你好坏”,是“宝玉,你好糊涂”,还是“宝玉,你好好保重”……。如果没有后面的故事,没有“苦绛珠魂归离恨天”、“冻神瑛泪洒相思地”,《红楼梦》就会没人看,前面不断的喝酒、做诗,有多少意味?它的主题思想、情节高潮主要体现在后四十回。因此,我认为《红楼梦》是一百二十回的整体。没有后四十回,就没有《红楼梦》,就不可能流传。
G:《水浒传》大家会想到“官逼民反”等字样,可是有很多英雄是被宋江他们逼上梁山的,您是怎么看?第二个问题,您是如何看待接受“招安”而导致杀身之祸这个悲剧?
答:这个问题说明你对《水浒》花过功夫,读过《水浒》,还经过认真思考,才能提出这个问题来。刚才我讲,《水浒》是多义的,有多义性、丰富性。它可以提供无穷无尽的思辨。你刚才所讲的几个思辨,是题中应有之义。《水浒》的逼上梁山,主要体现在林冲。而林冲的故事是《水浒》的主体故事之一。至于其他一些人,情况都不一样。比如卢俊义,是被设计的。它之说以成功,是家里出的“内鬼”,那个李固忘恩负义,把卢俊义出卖了。这样才使吴用的计策才能实现。而宋江作为一个武装集团,为了扩充自己的力量,当然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当然,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范畴的问题。至于“招安”的问题更复杂。“逼上梁山”是第一步,我曾经讲过这样的话,“逼上梁山”“官逼民反”,那个行为是正确的,可以理解的;但是,并表示被逼上梁山的所有人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对的。很多人造反后,不去做好事,比如方腊、王庆、田虎。还有,上梁山以后,一辈子占山为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必定面临这样几个前途:被官兵剿灭,受官府招安。只有两种可能。宋江之所以被肯定,是因为当时辽国入侵,有个民族矛盾,所以他就想办法接受招安去征辽,带有“保境安民”之意,未尝不是一个出路。至于对不对,怎么评价,那是另外一回事。“招安”的合理性就在这里。
H:你是如何看待现在社会的“开放”问题?
答:我是很忧虑的。开放也未尝不可,。但是我们应该引进外国的好东西。而引进坏东西、丢掉好东西,这显然是错的。比如,对女性态度而言。中国喜欢“包”,包得紧紧的;外国人喜欢“露”,露越多越好。中国人认为女子是男子的私有财产,不能和被人分享,所以把它保护好。外国人认为女子是商品,自己要把自己卖个高价。这很可悲的。我认为这比中国的保守,更可怕。女性,千万不要把自己当作商品。王宝钏之说以可贵,因为中国人认为“嫌贫爱富”是最大的毛病。“傍大款”绝对不是件值得提倡的事。至于该怎么办,我现在也老了,七十岁了,有什么办法?话也讲过了,还要靠你们年轻一代去鉴别是非。因为你们决定着社会的走向。
I:您是如何看待像“百家讲坛”这样的事情?
答:我对“百家讲坛”,对“中央电视台”,整个来讲,是很失望的。我是搞古代文学的,每天晚上中央台那电视剧我一定要看,因为我要知道主旋律、时代的节奏,时代的脉搏,不至于与时代隔阂。但现在越看越叫我丧气。把文化当作一种消费、当作一种娱乐。开始讲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后来就改革了,说“寓教于乐”;而现在教也不要了,纯粹就是乐。我这里还要贡献一个观点,过去批判“无害有益论”。我想写篇文章,叫“无益有害论”。现在是技术控制着我们。比如大家有MP3,所有人都在听,它的音乐就让所有人不断地沉醉,歌词不断翻新,你的时间就花在这上面,就没有时间看书。这就是“无益”,这就是“有害”!我们过去讲“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们那么多的青年人跟着歌星在那哗哗地喊,“我想你呀”,这不是浪费时间嘛!你回去看看你的书不是很好吗?我在师大教中文的。我那个学生要写《三国演义》,我说你看过文本没,他说我看过连环画的。你中文系的学生,《三国演义》文本都不去看,你还研究什么呢?他没有时间啊,从小就没有看书的习惯,进大学了,要去KTV,去看演唱会。去给歌星捧场,你有时间看书吗?所以,“无益”就是“有害”!你要把时间都用在“刀口上”,多看看书。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就是讲故事,“逗乐”!讲些很粗浅的东西,特别喜欢讲阴谋诡计。要知道,中国的文化绝对不是靠阴谋诡计,“三十六计”绝不是中国文化的精髓,不是典范。所以,那是误导,最好不要看,没有看头。好的不看,你看那坏的干什么?
J:我觉得现在的大学生应该用“阳光”、“热烈”来形容,《红楼梦》的爱情悲剧,您觉得适合我们看吗?
答:悲剧是最震撼人心的。爱情故事为什么值得看?我讲个秘密给你听。两性的结合,只要是一男一女都可以结合,这里面有无数的排列组合,不同的年龄、身份、财产、家史等等,它都可以无数的排列组合。八十岁的老翁,可以与十八岁的女子结合。这里有一万个可能性,但你只能选择一次;你选择以后,好,坏,只有你知道。有人说“试婚”,我说,“婚”是不能试的。那是外国人骗人的一套。爱情故事、爱情小说,就是给你提供各种各样的参考。我可以讲个故事给各位听听。对我人生观影响最深的是苏联影片《春寒》,讲一个地主庄园中,有两个长工,感情非常深。男的很帅很能干,女的也很漂亮很勤劳。突然有一天,女的觉得两个人好是好,但男的实在太穷了,穷得连一张床都没有。这女的就想,这还怎么过日子呢?这时候,那个地主,老头子说:你嫁给我吧,你看我能活几年呢?我又没有孩子,我死了以后,不都是你的了?她一想,觉得有道理,就和那小伙子商量:地主向我求婚,我是不是先嫁给他,等他死后你再回来?小伙子一听,大怒,拂袖而去,就出走了。女的嫁给地主,就成了地主婆,管家,帮地主操持家务,清早起来赶长工起床,监督长工劳动。第二年,生了个小孩子,第三年,地主死了,她就更变成了女地主。有一天,她坐着船,带着小男孩在船上玩,小孩子扑通掉到水里去了。女的就呼叫,这时候有个小伙子跳下水救了这个男孩。原来这小伙子就是那男的,他回来了。女的就说,我等你好久了,地主死了,我们赶快结婚吧!男的根本不理他。这女的很痛苦,想,是不是嫌弃我有孩子?就把孩子带到深山雪地里,自己跑回来了。就跟那男的说,孩子没有了,孩子没有了。那男的说,这就更可以看到你人格的卑鄙,就更不要那女的。女的就绝望了,从悬崖跳下去。头巾在空中飘,飘,……这就是《春寒》。这则故事给我很大的震撼、很深的启迪——对我们而言,感情是最重要的,财富的考虑不能掺杂在里面,这是注定没有好结果的。所以,喜剧要看,悲剧更要看。因为悲剧能够给予你震撼的力量,让你知道不应该这样做。
K:您刚刚说到现在逐渐形式化,内涵却越来越贫乏。那请问您在这样的社会,有没可能出现像“四大名著”这样的作品?
答:我想应该是有可能的。中国那么多人,总有“有识之士”!中国的人才太多了。这里在座的,就有很多人才。我曾经说过:年纪大的权威,我敢于藐视,因为你就那么一点能耐了,已发挥得差不多了。但是对年轻人,绝对不能小瞧,这里面大有人才,各种各样的人才;过了十年、二十年,他很可能就很了不得!在年轻人面前,绝对不要把话讲满。因此,我觉得中国的前途是有希望的。因为中国有那么雄厚的传统文化,有那么多的人才资源。“有识之士”是一定会有的,未来的“四大名著”,我认为是可能产生的。
(《水浒争鸣》第十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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