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在没有“我”的时候一切都成为他,如同王维——另一个唐代诗人说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你看不见一个人,你也看不见自己,但是你听见一个说话的声音。
在这些诗歌里,既有跟万物融在一起的这种快乐和美丽,又有它们分离时候的这个思念。李白在一个几乎每个中国小孩儿都会背的诗里边他是这样说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抬起眼睛看见月亮,低下头就想起了家乡。这时你简直觉得月亮就是他的家乡了。
所以在中国唐代,人的这种归宿感、精神的归宿感问题,似乎得到了完美的解决——在许多时候,他们已经想到了他们并不是狭小的人类。
这个美丽的景象持续了二三百年的时间,之后中国的这种精神就开始黯淡下去了。诗歌好象海水成为云朵,之后又重新变成了雨滴那样,变成了一个个孤独的个人吟唱。
唐代末期,有一个诗人叫李贺,很年轻的时候就死了。他在一首诗里说: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我有个迷失在梦里的魂不能回来,就是我找不到我的归宿,这时候呢,鸡一叫,天就成白色的了。晚唐的最后一个皇帝李煜的词里边这样写:流水落花去也——就是花也落了,水也流了,一切都是无可奈何,春天也走了。天上人间——过去的事就像天上的梦一样。
这是令他们伤感的已经不光是一个人世的逝去,不就是自己的亲人呵,自己的生命呵,的失去,不止是因为这些而陷于的茫然。这是悲叹的已经是一个巨大精神世界的退隐了。
这种退隐到了元代的时候,几乎就变成最后的一线残阳了。有一个元代词人,马致远他说: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断肠人,断肠——肝肠寸断哪,人在天涯(笑)——你就随便“断”吧。中国诗歌没有标点,所以有各种读法。
中国人在失去了它这个精神的境界之后,它恢复到了个人。而个人仍旧在生活里,这个时候它依旧要创造它的艺术。这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很生活化的艺术。
南宋词人辛弃疾词中这样说,他说:近来的读书人哇,就没有一点儿地方是对的——读来全无是处。他失去了与天地和谐的那个世界。
但是重入生活也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在一首诗里边写他的大儿子,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就是说,这诗非常简单,说他的大儿子在那锄豆子,二儿子在织一个鸡笼子,最无赖最好玩儿的小儿子呢,躺在这个河边上,在剥一个大莲蓬。这首诗也是他喝醉了写的,但是他听见了这些生活的声音。
中国的诗歌从这转折,就变成了小说,它开始讲人的生活了。后来出现了很多非常有意思的小说。
中国人写小说的时候很少哭,他们都是在笑。最有代表性的当然就是《西游记》这样的。这一下中国这个好象很老的这个脾性呵,忽然又变成小孩儿了,在这时候。这是中国式的现代主义。一直到毛泽东和文化革命这个时候,我们还可以看到这个脾气在继续。但是这已经跟我们要讲的中国诗歌有些脱开了,跟这个诗的境界已经关系不直接了。
我刚才说的这些诗人,他们很幸运,从云朵上落在了河流里、大海里,我呢,则落在了一片沙漠中间。中国有一种超乎人世的美和自由,也有一种超乎人世的无所不为,所以中国爆发的文化革命,一切的文化秩序,一切和谐的美丽都被破坏了。我是在一片既没有东方文化传统又没有西方、世界文化营养的这样一个情况下,这样一个人类文化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文化空白中间,开始我的诗歌的。
不能读书的的时候,我读我的生命,在我的血液里有一滴雨水汇入海洋又变成云朵的记忆。
一九七0年的时候,我在一个荒凉的地方放猪。春天一些鸟向我飞来,我就很激动,因为大地上没有人。那些鸟飞过我头顶时竟全都降了下来,落在我的周围,像朋友一样,像认识我一样,对我热烈地叫个不停。它们走后,我继续听它们的声音,我听见了天地万物在春天说话的声音。
我拿起笔开始写。就像李白说的,文章是天做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诗好象是天已经做好的,我只是把它写下来。一九七一年,我在一个河边,在强烈的阳光里边,写下了《生命幻想曲》。
好多年后我看到老子书里的话:淡若海,漂无所止。就是平静得像海一样,漂下去,没有目的。我很震动,怎么说的同我的经验一样?我就想我们曾经是在一起的,是云朵上的雨滴。
文化消失的时候,有时并不是坏事情。庄子说:官知止,神欲行。意思是说当你的感官、你的思想停止的时候,你的神、你的灵动就出现了。中国评诗时说:空则灵——没有的时候,就自由了。
我的一首诗里,好象也显现了这种十分平静的跟天在一起的感觉:风摇它的叶子,草结它的种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中国的诗里曾经这样说: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个时候没有声音要比有声音好。所以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我在这首诗的结尾说:有门,不用开开,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我们靠着这个门站着,但是门不打开,是我们的,就十分美好。
中国古代评唐诗时说: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最核心的表达,你一个字都没提,但是呢,却说了全部。中国的诗歌所以说非常美呵,也就在这了,它停止在适当的地方,留下空间让神通过。
一九八八年以后,我到了新西兰的一个小岛上,把身体交给了劳动。四年之后有一天,我忽然看见黑色的鸟停在月亮里,树上的花早就开了,红花已经落了满地。这时候我才感到我从文化中间文字中间走了出来。中国的神是自然,这个自然是像水一样平静的心,万物清清楚楚地都呈现在你的心里,一阵风吹过,鸟就开始叫了,树就开始响了。这个时候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在你生命美丽的时候,世界才是美丽的。
问:你谈的都是诗歌,你不涉及别的文学形式吗?
我觉得诗歌最能表现中国的这种无我的境界。人类有很多相同的东西,我这回想讲一点儿东方特有的东西。再有就是我仅仅是一个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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