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上,话语及话语权研究的主要领域是修辞学和诗学,主要研究演讲和文学艺术,古希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人的典范性研究具有深远的历史影响。随着大众传媒和电子媒介的传播方式超越人际的交流之后,话语概念及含义有了很大变化,其表现在,一是超越了对话语的工具性认知;二是研究角度的多元化取向。简单地说,话语权在其狭义概念上其实就是运用话语的一种权利。就广义而言,话语权就是某个群体在某种意识形态所涵盖下的一种语言、行为、生活方式及其思想上的影响力,包括经济、政治、军事、外交、宗教以及文化上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是建立在其经济及社会地位基础之上的。社会中弱势群体由于其经济及社会地位处于劣势的原因,他们往往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就是说他们的行为及其方式没有影响力,所处的社会地位不能为人所关注。
能够用平民化的视角来看待平民问题,接受平民思想,为平民呐喊的人实在为数不多。能够利用文学方式或者影视传媒手段去展现平民生活,表达平民意愿,呼吁政府及富裕阶层去关注平民问题的就更少了。然而导演贾樟柯的出现,给人们带来了新的希望。他是用为其他弱势群体争取话语权的方式来为自己争取话语权。
一、从“地下导演”到“地上导演”的平民话语权的追求
贾樟柯这个出生在上世纪70年代,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的小伙子,在其首部影片《小武》因违规参赛而被电影局禁拍后,他走过了一段地下电影导演的辛酸历程。然而,被禁并没有使他在原来创作风格上妥协,随后的《站台》、《任逍遥》等影片他仍然承续了冷眼看世界的现实主义风格。他是一位有才华的导演,德国电影评论家乌利希·格雷格尔称他为“亚洲电影闪电般耀眼的希望之光”,其影片在国外屡获大奖,然而在国内却一直遭禁。面对这样一种尴尬的局面,新一届电影局的领导不得不重新考虑他们的审查制度。于是2004年1月,贾樟柯解禁了。贾樟柯的解禁是对弱势群体话语权追求的结果,中国电影原来的审查制度是很严格的,用很不客气的话说是很不人性化的,也是自欺欺人的。电影《世界》便是贾樟柯解禁后的第一部影片。故事的情节很简单:赵小桃(赵涛饰)和她的男友成太生(成泰燊饰)以及他们的朋友都在北京的世界公园里工作。他们都来自外地,在这座城市里吃饭、游荡、争吵;相爱、猜忌、和解。这是在2003年的北京。城市压倒一切的噪音,让一些人兴奋,又让另一些人沉默。在“世界公园”人造的假景中,生活渐渐向他们展现真实:一日长于一年,世界就是角落。在这部影片里,导演以相当人性化的视角关注了当前中国的弱势群体,用一种近于速写的手法向我们展示了这些来自底层社会平民的艰辛生活,用一种极度关怀的方式去为他们争取应有的话语权。
二、影片《世界》中处于“失语”状态下的弱势群体的三种处境
1、梦中自我与现实自我强烈对比下的尴尬处境
赵小桃的生活简单而又乏味。她的工作就是为世界公园的游客演出,充当舞蹈演员,扮空姐,坐在缆车上为游客当导游。赵小桃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一个是她所表演的世界:当穿上漂亮的舞裙和职业服装,她变得婀娜多姿、楚楚动人。在舞台上一片神采飞逸,仿佛是一颗耀眼的明星;在飞机上俨然又成为众多女孩子梦寐以求的空中小姐。另一个是她的现实世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供人观赏的不入流的舞蹈演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机械般的表演,职业般的微笑,微薄的工资仅能维持一般的生计;她所接触的人也只是一些平民百姓,甚至连飞机都没坐过。她是有梦想的,她想过得体面与幸福,然而现实离她太遥远。在对待自己的婚姻问题上,她同样梦想能够嫁给一个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人。然而现实并不象她所想象的那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和价值判断,包括他的男朋友成太生。面对花花世界的诱惑她虽然避免了成为别人的掌中玩物,然而却没有想到自己却成为男友成太生的生活娱乐品。他们之间对于感情的理解是有差异的,并且这种差异是明显的。当她发现成太生在对自己山盟海誓的时候还同别人有着暧昧往来的那一刻,她悲痛欲绝,义无返顾地选择了用煤气中毒的方式和成太生一起化作翩跹舞蝶走向她的另一个世界。她是想用死来证明自己尚有的一点人格尊严,是用生命去捍卫自己就要处于“失语”状态的话语领地。
与赵小桃相比,俄罗斯姑娘安娜的处境并不见佳,她只身来到中国一开始被介绍到世界公园工作,她有一个梦想就是挣了钱去乌兰巴托找自己的妹妹。然而梦想毕竟是梦想,生活的艰辛迫使安娜转去从事其它的工作,最终做了一名三陪女郎。晚上在金碧辉煌的娱乐厅里满面堆笑地陪着客人,仿佛过着人间仙境的生活,然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就要烟消云散,这种异国他乡而又沦落至此的境地使安娜苦不堪言。当安娜与赵小桃在练歌厅里不期而遇之时,说破真相,俩人相抱痛哭,泪下千行。正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赵小桃与安娜是生活在美好的梦中而又被残酷的现实将梦击碎的人。她们的梦显得太单薄而又很遥远。与现实相比简直是累卵与顽石。实在地说她们的要求并不高,只是这种强权话语状态下,她们几乎找不到自己话语的夹缝。
2、多重性格与复杂社会经历下的畸形话语表达
成太生在世界公园里是一名保安队长,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为了女友赵小桃而从遥远的山西来到北京的。为了得到赵,他承诺要干出一番大事业让其过上好日子。一开始不为负责的要求遭到了赵的严辞拒绝后,他还以“你就装吧你,这是什么样年头了?你还装纯装处女”来为自己开脱。然而女人是经不住软缠硬磨和甜言蜜语的,当他最终从心理和肉体上完全征服了赵小桃时,他的虚假便一步步展现出来。面对赵小桃的追问,他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你也不要相信我,这年头谁也靠不住,我也靠不住,你只能靠你自己”。此时的成太生也是已经靠不住了,他同老寥的妹妹一直保持着一种暧昧的关系。当老寥妹妹的暧昧短信在老牛和小魏的婚礼上被发现时,他差点用生命的代价来偿还自己对游戏爱情所欠下的孽债。成太生的性格是立体的、多面的,他一方面可以在爱情上脚踏两只船,在工作上昧着良心为老板做假证;另一方面也同情和帮助同在北京的老乡,当老乡出了事时他又积极地忙前跑后料理后事。这使得这一人物的塑造更有立体感,更符合现实生活。
成太生是复杂性格的矛盾统一体。他一方面玩世不恭,另一方面又没有完全丧失农民的质朴。在他不择手段去达到目的背后,却也隐藏着一课尚未泯灭的良心。他性格复杂一方面是由于社会生存的艰难,另一方面是其自身对这种艰难的逃避。这是一种弱势群体为了求取自身话语境地的一种畸形的规避和蜕变,一种扭曲了的话语表达。
3、用生命代价去换取生存话语权的悲惨人生
在成太生所帮助的老乡中,有一个外号叫做“二姑娘”的农民工。因为父母想要一个姑娘,结果自己出生后仍然是个小子,于是人们便称之为“二姑娘”。“二姑娘”叫陈志华,他可以看作是所有民工的典型,影片对他只是一个简单的处理,但他的遭遇却让人过目难忘。他具有绝大部分农民工共有的特点,憨厚、老实、质朴而又软弱。他所从事的是高强度、高危险的建筑业。吊车缆绳的断裂让这位年轻的“二姑娘”从此离开了人世。在生命垂危的时候,他留下了自己的遗书:
欠刘书和35元,志刚18元,王建军7元,老邵50元,六子40元,丽玲15元,小学门口卖拉面的3元 陈志华“二姑娘”
当这份写在烟纸盒上的欠款遗书呈现在观众面前时,我们不得不想到中国亿万民工所处的艰难环境,他们身无分文、背井离乡地外出打工,住的是简陋工棚,吃的是凉饭剩菜,穿的是残履布衣,活得是猪狗不如。然而他得到却是微薄的工资,众人的白眼,老板的呵斥。甚至在劳苦的一年所得到的只是一张白条,连回家过年的路费都没有。他们是用生命的代价去换取生存的权利,贫富悬殊,话语分明。
这些处在社会底层的群体,是当前中国的真实写照。他们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有自己的欢乐忧愁,他们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过上富足的生活。从老牛和小魏的婚宴的祝酒歌上我们看到了他们率真淳朴的欢乐:
赵小桃:(举起酒杯,对众姐妹)姐妹们我们来一个!以什么名义?
众姐妹:(异口同声)以杨贵妃、潘金莲、玛丽莲梦露、麦当娜等一切美女的名义!
赵小桃:为什么?
众姐妹:(异口同声)为世界和平、妇女解放、脸无雀斑!
赵小桃:怎么办?
众姐妹:(异口同声)干!!!
(哈哈哈……一片欢声笑语)
从“二姑娘”丧生,三赖子无助的痛哭声中;以及赵小桃和安娜在酒店相遇,因同命相怜而抱头啜泣中,人们又难以忘怀他们无限的忧愁。
当赵小桃和成太生中毒后被人救起抬到楼下时,成泰生问:“我们是不是死了?”赵小桃回答到:“没有,我们才刚刚开始。”对他们来说生与死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们的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生命开始情不情愿总要过完一生,也许是刚刚开始,也许是一个不情愿的结束。
影片人性化的视角描绘出了中国弱势群体的社会话语现状,无论影片的被禁与否在这里已显得并不重要,关键是看它站在什么样的角度,表达出怎样的心声。本片开始部分便出现一个捡破烂的老头,他的背景是一片高楼大厦,从他憔悴的眼神我们可以读懂什么是渴望和无助,从这个静止的镜头我们可以读懂什么是差距和忧虑。这是一部用镜头来倾诉底层社会现状的影片,是表达他们作为一个弱势群体的平民话语权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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