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掀起船头
远人

【美】霍默《起雾的前兆》(1885年)
美国领土两面临海,其地理位置就注定要出现和海洋联系在一起的伟大艺术家。在与海洋有关的小说中,麦尔维尔的《白鲸》脍炙人口,海明威的结晶之作也是和海洋有关的《老人与海》。在绘画领域,霍默便以“伟大的海洋画家”之称而名垂史册。
绘画作品的本质是凝固对象,但绝不等于被画下的对象本身也有凝固的属性。面对大自然,人总喜欢用“变幻无常”来形容。而登上“变幻无常”顶峰的,也许就非海洋莫属。因为海洋没有哪一秒不在变幻,没有哪一秒不在展示其深沉本性。
霍默用画笔深入的,就是这一本性。
因为热爱海洋,霍默晚年在缅因州海边的山坡上建了所画室,其代表作《起雾的前兆》便完成于此。该画画面简单,一个孤独的渔民在海上摇船。船不大,就是条独木舟。船内只有几条舱板,中间摆个渔桶和两条刚钓起的大鱼。那个满脸络腮,戴顶宽边软帽的渔民已年纪不轻,两条桨在他手中,摇成一个横贯画面的“一”字。海水起伏,将船头高高掀起。渔民扭头看向身后,天空似有阴霾,含有雨水的浓雾正从远处过来。
但画面真正令人注目的不是那片浓雾,而是动荡不已的海水。海水不是我们在影视中看到的蓝色和深绿色,而是一股阴沉之色,给人晦暗不已的感受。涌向船只的海水也没有我们想象中的浪花簇拥,而是直接将船高高掀起。画面的动态感使我们容易体会,海水在不停地起伏。那只船尽管有人在操纵,但真正操纵它的,却是辽阔无边的大海。
和海洋一样,人也是大自然的产物。但人在一个接一个的世纪发展中,已经逐渐离开了大自然。人离开的目的之一是为了改变大自然。人把自己的创造物叫做城市。城市出自人工,因此可以说,人的生活已经和大自然有了相当的距离。距离代表陌生,进一步说,距离还代表敬畏的丧失。在今天,去海边的人多数为了度假和旅行。即使还有渔民,也更为信赖自己所掌握的种种技术,似乎不觉得海洋还能对人构成什么威胁。
但大自然从来就没有变过。无论人怎样去改造自然,也无法改造自然的本性。尤其变幻无常的海洋,也从来不因人的逐渐强大而改变自己,事实上,人是否在自然面前已变得强大也并非就经得起考证。说大自然从未变过,就在于不变的东西永远有令人惊慑的一面。海洋的唯一不变就是它永远在变。人只能在数据上测量海洋的事实深度,但永远无法测量海洋的本性深度。
在今天,人最不应失去的,其实就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人并不了解大自然的真相。特别是人离大自然越来越远之后,大自然就变成像在人周围潜伏的特工——特工的本性和大自然的本性有点类似。特工会对其对手干出些什么,大自然也就会对人干出些什么。
霍默并没有在哪里说过人应对大自然如何如何的话,但他的画笔却总是选择一些令人惊心动魄的场景。除了这幅《起雾的前兆》,其他的作品如《救生索》《求生讯号》《普鲁斯特海岬西海岸角》《艾伦王号失事》等名画,都无不将海洋的真实性格逼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一个能让我们心生敬畏的人,当然是自己在内心有所敬畏的人。能为我这句话提供证据的,是霍默曾拒绝一位叫杜尼的作家为之写传的要求,其理由十分简单,“我的生平不足为世人发表,因为我一生从未关怀过世人。”
或许,以画面来唤起人已不习惯的敬畏,是他以为的“从未关怀”,但反过来看,是不是心无敬畏的世人,其实并不值得他去关怀?在大自然面前,在海洋的广阔和深沉面前,人类其实多么渺小——有谁的生平又真的值得为世人发表?
2012年10月25日
(发表于2014年11月6日《深圳特区报》“有画要说”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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