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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中年妇女恋爱史

2018-03-21 08:45 来源:收获 阅读

  中年妇女恋爱史

  张楚

  一九九二年

张楚

  张楚,1974年生。出版小说集《樱桃记》、《七根孔雀羽毛》、《夜是怎样黑下来的》。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人民文学》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十月》青年作家奖。2011年入选“未来文学大家TOP20”。2013年被《人民文学》和《南方文坛》评为“年度青年作家”。

  无疑,茉莉是班上最细的女生,也是最白的女生。她是从清河镇考到县城来的,可一点不像个乡下姑娘。冬天裹件细腰桃红假羊绒大衣,袖口磨起了球,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学生当中晃着,像株没发育好的樱花树。

  高宝宝对茉莉说,你有些驼背呢。茉莉哼了声,用手捂住他的嘴。他身上总有种雪花膏的味道,如果没猜错,大抵偷偷搽了他母亲的“郁美净”。

  不过高宝宝委实长得好,桃花眼,希腊鼻,还是商品粮。他父亲在粮食局当主任,母亲是中医院的针灸师。茉莉倒也没想过太多,只觉得他漂亮,这就够了。茉莉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比如家里那一大丛蔷薇,盛夏了铺天覆地,恨不得淹吞了整个庭院;比如邻家的那只鹿犬,吊眼细腰,看人时总晃着短尾;还比如村里张家的那个傻子,傻是傻,不言语时浓眉朗目,宛若戏台上的评剧小生。当然,她觉得自己也是美的,但美得不够,头小,比巴掌宽些,笑起来眼角附条细纹,另外,就是平胸。可在高宝宝眼里,大抵再无茉莉这么美的女孩。他每天清晨给她带个富士苹果,晚上会扒着茉莉他们班的窗户不停招手。茉莉通常装作看不见。同桌甜甜用胳膊肘怼她,她也装作毫无知觉。直到高宝宝用手指急叩着玻璃窗,音儿脆脆的,她才朝那边不经意地瞅一瞅,顺势笑一笑。

  能去哪里?冬天了,可好表不穿棉,高宝宝只套条牛仔单裤,皮夹克里裹件跨栏背心。两个人只得沿着学校的那堵外墙往南走。高宝宝攥着她的手,直到手心沁汗。那时的冬天,通常下无数场雪。夜雪初霁,荠麦弥望,整个县城都没了响动,只间或一两声棉花枝被雪压折,断音从黑魆魆的田野深处传来,仿佛野魂灵的鼾声。那一次他们走得累,不知怎么就在墙根处喘息着搂抱在一起了。他踮着脚不停朝她耳朵吹气,茉莉咯咯地笑。高宝宝说,等她高中毕业了,他们就结婚。茉莉说,我比你大三岁呢,你父母会同意?高宝宝说,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就离家出走,我有个表哥,在天津康师傅方便面厂当工头呢。茉莉说,你舍得?你是商品粮,我是农业粮。高宝宝说,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人,要是我骗你,就遭雷劈。茉莉忙堵住他的嘴,身上的毛孔仿佛都炸开了,玫瑰香气顺着毛孔延灌。她知道那不是风。她也知道,他的声音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

  他毕竟只有十五岁。或许他还没有发育呢。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长胡须。

  她跟高宝宝的事,甜甜、老甘和小五都知道。反对的只有甜甜。甜甜家是县城的,但也是农业粮。她个子比茉莉矮点,眼比茉莉大,有些漏神。平日里老喜欢从家里给茉莉带各种零嘴,凉糕啊、西瓜子啊、花生豆啊、芝麻糖啊,上课了才从兜里掏出来一把把塞给她。吃吧,吃吧,她总是喃喃着说,你那么瘦。多年后茉莉想起她,难免先想起那些食物的气味,譬如花生的粘香味儿,西瓜子略苦的涩味儿,或者芝麻糊香的甜味儿。当这些气味盘旋起时,甜甜的脸庞才慢慢从那虚无之境凸显出来。

  她还记得,甜甜的声音很小,说话时总东瞅西瞅的,惟恐旁人偷得一字。她说,你傻呀,这么小的男生也信?她指了指茉莉的太阳穴说,动动猪脑子吧,哎。日后茉莉还常想起当时谈话的场景:她和她站在教室外的那棵白杨树下。冬天的白杨树像根水泥柱,冷,糙。茉莉靠着树,看着浅暗的阳光打着她的牙龈,忽而厌烦起来。或许她只是妒忌自己有了男朋友,条件又这么好。怎么从来没人追她?这么想时,茉莉拍了拍她脸颊,笑着说,姐,我是只母老虎,不会吃亏的。甜甜也笑了。甜甜知道自己有对尖虎牙。

  一九九二年暮冬,茉莉她们忙得四脚着地。学校要组织迎新春联欢会,班长让她们代表文科班出个节目。老甘建议跳现代舞,她龇着牙说,冲吧美少女们!身上披金挂银,霓虹闪闪烁烁,妈呀,光是想想就美抽巴了!

  跳就跳吧,反正小五的姐姐在县文化馆,找个舞蹈老师不是难事。要紧的是不用上自习课,不用做数学题,更不用背“澶渊之盟”。舞蹈老师大抵有三十七八岁,短发,还吸烟。这是茉莉第一次见到吸烟的女人。女人说话的腔调,是完全把她们当成了幼儿园的孩子。茉莉想,这个岁数的女人,打心眼里怕是不稀罕她们吧?茉莉小腿格外长,她妈平日里常骂,你以为长了只仙鹤腿就能飞上天!女舞蹈老师对茉莉指点得要多些,胳膊没展成水平线,曲腿时略外八字,踢腿时脚尖没绷直,啰里啰嗦,嘴里的烟味比蒜味还呛人。

  待到演出那日,还是遇到了意外。先是音乐莫名卡带,她们刚好做霹雳舞动作,手臂机器人般弯曲,腿尚未来得及迈太空步,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舞台底下喧闹起来,男生吹口哨,浪叫,嘘嘘。这时音乐莫名响了,她们顺势动起来。或许因了刚才的停顿,接下去的动作倒显得吊诡流畅,尤其是白腿亮晃晃踢出时,台下瞬息变成了精神病院。那些满脸粉刺终日喝着烂白菜粉丝汤的男生何时见过如此阵仗?掌声伴着叫好声,简直要将餐厅屋顶掀开。茉莉的屁股就扭得更猛烈,连平日训练时常做错的动作都天衣无缝地衔下。正在此时,音乐声忽而又停,但见一个老男人蹿上来,攥着麦克风嚷道:下去!你们下去!成何体统!

  是校长。他本就瘦矬,站在舞台中央恍若老农。他鞠了个躬,说,下面我给大家拉奏一曲二胡《奔马》。台下一阵嘘声,先是弱,后来就汇成巨大旋浪,要将人淹死似的。

  那是她们最辉煌的演出吧?茉莉后来再也没有在那么长那么宽的舞台上跳过舞。舞台上还荡着蒸馒头的碱香。她们被校长赶下了舞台,可一点都不难过。她还记得老甘在后台插着腰说,别理会那个老古董,什么鸡巴玩意!明天我们去一中跳!他想一手遮天,门都没有!

  老甘的父亲是局长,母亲也是局长,至于是什么局的局长,都是无所谓的。反正老甘说话嗓门总是很大。她声音粗,旁人听起来瓮声瓮气,往往忽略了说话的内容。平时都靠着墙角睡觉,睡醒了就唱歌。她最喜欢王杰。茉莉觉得,一个女孩喜欢王杰的歌,难免有些奇怪,女孩子应该喜欢林忆莲,应该喜欢梅艳芳,最次也得邝美云吧。老甘不管这些,她的T恤衫上印的是王杰的肖像,作业本上抄的是王杰的歌词,好吧,连发型也像王杰。老甘跟小五同桌。小五不喜欢王杰,小五喜欢齐豫。她唱起歌来也是齐豫那种颤音,颤得人几乎要流出泪。那次,她们都没有反对老甘。老甘的初中同学是一中某班的文艺委员,还正式给她们发了邀请函。

  县一中的学生看起来都傻,黑乎乎,男生女生似乎都不洗脸。当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茉莉她们穿着健美裤蝙蝠衫跳完现代舞,似乎都有些羞赧,竟忘了鼓掌。只一个男生犹豫着站起,环顾下四周,啪啪地拍起手,掌心都要击破似的。茉莉瞥那人一眼,高,瘦,眼贼亮,脖子很干净。

  那晚,茉莉、甜甜、老甘和小五在学校外的小吃部吃了顿牛肉大葱馅饺子。老甘还要了两瓶啤酒,牙齿都冰掉了。那是茉莉第一次喝酒。店里本就没什么人,开着台黑白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邓小平在珠海的讲话。她们将电视声音调小,叽叽喳喳,声响难免大些,空荡荡的,在油腻腻的房间里倒有些喜庆的意味。老甘说,等来年夏天,高三也不念了,去上班挣钱。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不如早到社会上闯荡闯荡。你跟我去开店吧,老甘搂着小五说,我肯定不能亏待你!小五只是笑。小五最喜欢笑。小五笑起来有梨涡。茉莉其实一直觉得,跟自己心最远的,就是小五。她不怎么说话,当然,说起来声音很甜,不是蜂蜜的甜,是大粒白糖的甜。小五有个男朋友,在县财政局当司机。但茉莉从没见过那个男人,据老甘说长得又黑又膀,大兴安岭的熊瞎子似的。

  她们慢慢地吃着饺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啤酒,后来又小声地哼唱着歌。烧着炉子,火旺,哔哔剥剥,渐渐就暖起来。茉莉盯着她们三个,似乎隔着雾气,眉眼一时疏离模糊。想,她们都在县城,只有自己是村里的,大学是考不上的。可她们都无所谓,都有父母帮衬,找个好工作,嫁个好男人,都不是难事。可有谁能帮自己?难道像姐姐那般早早嫁个木匠,生窝泥孩,整日泡屎尿堆里?难免鼻子酸涩,连眼眶也湿掉了。甜甜不停拿胳膊肘怼她。怼就怼吧,八成是高宝宝来了,来就来了,又能指望上他什么?过完年才十六岁,连声音都是女孩般。

  抬头去看她们,才发觉在老甘身后站着个男孩。有点面熟,想了想,就是在一中表演时击掌的那位。他怎么来了?只有老甘不意外,她拍着男孩的肩说,喏,这个帅哥是我初中同学,高一亮,篮球队的。

  那个叫高一亮的,直勾勾看茉莉。茉莉有些慌,不禁去拉甜甜的手。甜甜挠了挠她的手心。再去看他,他已拽了板凳径自坐下,慢声慢语地说,咦,老甘,请人吃饭,就这么寒酸?师傅,再来盘熘肝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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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03-21发布  |   次关注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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