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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狄兆林:母亲的土地

2015-05-22 09:1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吉狄兆林 阅读

  母亲出身于毕摩世家,特别崇拜她那些神乎其神的先祖,做姑娘时曾经渴望圣洁如雪地追随他们而去,去那遥远神秘的“史姆额哈”服侍他们,永远和他们在一起,于是选择了家里只有她独自一人的某一天,把自己收拾干净,穿戴齐整,然后吞食了事先偷偷准备的烟土——那些年岁里,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妖娆得恐怖的罂粟花;幸,或不幸,被及时发现、救回了人世间,坚持了说短暂也短暂,说漫长也漫长的数十年艰辛人生,五十余岁,最终还是服毒身亡;不过,这时的身份已是海木里色吉狄家的媳妇,以及我的母亲。

  母亲成为海木里色吉狄家的媳妇之前曾经有过一段不幸的婚姻,那是她的父母生前包办下的,目的是交换对方一个女儿做儿媳;母亲不顾传统习俗的压力,不顾兄长们的坚决反对,勇敢地摆脱了那场强加给她的婚姻,自己做主把自己嫁给了心目中的英雄,海木里色吉狄家的吉狄沙布,做了比她大十多岁的他的四儿两女的后娘,两年多后生下我,又一年零七天后就成了寡妇……母亲不是美人,更不是“美人中的美人”,只是高贵,“死过,但还活着”的高贵;母亲会唱许多适用于葬礼、婚礼、节庆以及日常生活的传统歌谣,简单的祭祀、驱鬼辟邪等仪式也完全能够说得、做得有条不紊,应付自如,但绝不“善舞”,举止总是那么矜持、得体;母亲不识文字,但是知道许多古老的神话、传说、格言、谚语,最愿意讲述的还是她那些高深莫测的先祖,其中一位据说生就一枝黑舌头,不仅知晓许多飞禽走兽的语言,甚至能与天地直接对话,曾经请动雷神击碎一块盘踞在他家土地上的巨石……也许正因此,在她的记忆和体验中,天地不言,却有眼、还有心,她把一切愤懑、委屈、不解交给了天,把全部心思投放在了土地上,想与土地以心换心,给她尽量多的收获,以便她养活养好最亲最爱的儿子,让他早日山一样雄立于天地之间。

  母亲不是生产队长,甚至也不是“人民群众”,只是随时随地都要谨言慎行的“奴隶主家属”,但是忍不住还是要比生产队长都更痛心于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却总是种不出像样的庄稼,也更反感、蔑视那些口口声声“战天斗地”、“抓革命促生产”,实际上却惯于偷奸耍滑,老想着投机取巧、不劳而获的二流子;母亲笃信生而为人就该通过诚实劳动获取报酬,不管在集体土地上劳作,还是侍弄自家那份小小的自留地,都会全心全意,一丝不苟,我家自留地的收成就总比别家好些,那些二流子也就总说她“私自”很严重;母亲的“私自”也确实很严重,因为她爱儿子爱得疯狂,老是担心养不活、养不好儿子,除了自留地,甚至还想再多有那么一小块土地,种点瓜、豆,补充粮食的不足,于是“胆大包天”开始了行动;母亲选中的是一小块从来没有人把它放在眼里的不毛之地,那里乱石成堆,只好参加完集体劳动之后披星戴月把那些能搬动的石头搬到下面的沟里,又从沟里一点一点背上来肥土埋住了几块根深蒂固的顽石,忙碌好久才终于“创造”出一小块梦寐以求的土地,如愿以偿种上了些瓜、豆。

  母亲劳心费力“创造”出来的那块土地才种了一季,略有收获,就引来了许许多多的非议,迫于种种压力,压力种种,只好连好心人提议的一点补偿性“工分”也不要就送归队有,队有才两年后又被撂了荒,害得她一脸愁云了好久,好久,直叹天地良心被狗偷吃了,变狗屎了;母亲的脸上终于又有了舒心笑容是在若干年后,若干年后土地下户,连同那块她曾为它倾洒过无数汗水、泪水,耗费过许多心血的不毛之地在内,娘儿俩的名下终于有了面积不大,然而也足够凭它衣食无忧的土地,更重要的是,终于可以不看谁的脸色,清清爽爽自食其力了;母亲也依靠土地的给予,终于把儿子供养到师范毕业,成为了本地第一个凭本事得到“工作”的人;母亲还依靠土地的给予,为儿子完了婚,对自己一手打造起来那个家,充满了期望;母亲没想到的是,长大成人的儿子,有了工作有了女人有了儿子的儿子,居然会变得越来越愚蠢和虚荣,居然渐渐厌烦了土地,母亲般值得信任和热爱的土地;母亲一次次警告儿子,实在不行你就带着你的女人你的儿子去过你想要的日子,留我在我哭也哭过、笑也笑过的这片土地上,你们只需要逢年过节或者我有病有痛时回来看看,可是愚蠢又虚荣的儿子一次又一次,就是没听懂,母亲病了;病中的母亲常常用酒精麻醉自己,儿子想带她去城里看看医生,她却说她没有需要医生看的病,即使有也不想去,因为去了就得花钱,还不如把那钱省下来安葬她;母亲不想成为儿子的累赘,也渐渐失去了继续活着的目标和兴趣,优雅从容唱着做姑娘时爱唱的歌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自己亲手制作、珍藏多年、试穿过不知已经多少回的寿衣,然后,剧毒农药“敌敌畏”就酒,死了。

  母亲死了;母亲那愚蠢又虚荣的儿子只记得那天曾经熟悉如手掌的故乡突然变得异常陌生,还有那迎面扑来的山风呼呼地刮着,刮着,好像在不停地追问着什么,而那些收割后的土地看上去却满身疲惫,到处散落着玉米、荞麦等农作物骨肉分离的残缺尸体,好像在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欺骗他,死的仅仅是它们,而不是他最亲最爱的母亲;母亲那愚蠢又虚荣的儿子孝布一块戴着,人皮一张背着,人话口口声声说着,就是没想到留下哪怕一丁点值得纪念的物品,也没想到随手记记那日子,就那样茫茫然,昏昏然,过了一年又一年,不知今年已经第几年。

  母亲死了;母亲的土地还在,还在它在的地方,就那样在着;也还在她那愚蠢又虚荣的儿子的心间、梦里,就这样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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