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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撒旦福音(中篇)

2012-09-29 19:1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孟秋 阅读

孟秋

孟秋。1966年生人。作品散见《作家》《钟山》《大家》《人民文学》《今天》《创世纪》等刊物。现居南京。

【一】

在我完成了这篇小说后,我会是怎样的心情?虽然此刻我刚刚动笔,对目前尚不存在的这篇小说一无所知,但是正如死亡是逐渐来临的一样,恐惧与兴奋在通往死亡的路上不可避免地存在着。这样,我想对于这篇小说而言,沮丧是最适宜的感觉。这会儿这篇小说的故事与我思维的其它部分紧密地交织在一块儿,它们努力争夺着有限的时间和空间。这种努力往往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善罢干休。在那个最后一刻,我的不成器的儿子和丑陋不堪的儿媳傻站在我的灵柩前,缩手缩脚。他们甚至不敢合上我的眼皮,以至于让我这个说了一辈子谎话的老家伙到死都不能像个常人一样诚实地摆个告别的姿式。当然这只是猜想。在这种想入非非的精神状态下产生的小说会是怎样的德行。恐怕到时候连沮丧都是一种虚伪。

那天晚上我去百货大楼隔壁的那家咖啡馆。九点多钟,街面上冷冷清清, 一场大雪给这个城市带来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咖啡馆里没多少人,我在最里边的角落坐下来一边喝咖啡一边构思小说。对于我以及这个颇有点灵性的咖啡馆来说这种情景不啻是家常便饭。老板和侍者跟我都很熟。从我手里端着的咖啡的浓度可以品尝出我们关系的深浅。老板对我总是微微一笑,侍者们要随便得多,他们不时聚拢过来小声地问这问那。侍者中也有年轻的姑娘。当然这种接触仅限于我喝第一杯咖啡的大约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以后,他们会知趣地离开。那个下着大雪的晚上,我很快想象出了一个场面:一个男人为了童年时一桩丢脸的事情点燃了一座房子。

很明显这可以是一个象征而不仅仅是一个火爆的场面。那么隐藏在这个男人之后的起着支配作用的精神力量则成了这个象征得以成立的基础。 为此我想象了好几个情节。最后都因为过分夸张而被我一一否定。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确定,这座有着 毁灭命运的房子在这个男人眼里必定牵涉着某一桩难以洗脱的羞辱或者说罪恶。不知怎么由此我想到了福克纳在三十年代完成的《押沙龙!押沙龙》,想到了那座同样化为灰烬的塞德潘的房子。我为这种无意识的巧合感到十分失望。我的上一篇花费了我近三年时间完成的近三十万字的小说《死是容易的》就已经被批评界的一些家伙说成是《喧哗与骚动》在中国的温和翻版。看来福克纳的阴影不知不觉已经深入我骨髓了。我端起杯子,咖啡冰屑一样在我喉管里尖锐地滑动。

那天晚上当我最后一个步出咖啡馆时雪已经停了。咖啡馆门口的雪在路灯的映照下阴沟一样肮脏。

我是在大学的最后一年接触到福克纳的东西的。第一本便是《喧哗与骚动》。当时我主要还在写诗,对于小说我只知道乔伊斯、普罗斯特,还有海明威。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搞到这本书的了,但我清楚地记得当我读完昆丁的那一章时,海明威在我心目中已经沦为二流作家了。我承认福克纳对我的深刻影响,他向我提供了一种血液,他使我在写作时自由地运用这种血液说话。《死是容易的》第三章有这样一段独白──

如果我能如果我可以轻易地绕过这一切等事情结束后等雪化了以后再坐在这里沉思默想而不是这是春天了啊所有的门都敞开着进进出出如果我可以把它忘了或者根本没有发生这只是一把普通的钥匙一共配了两把我和你一人一把金黄色的没有光泽母亲如果我能一直把它攥在手里紧紧地系在脖子上你怎么老丢东西一点儿不吸取教训丢在地上被千万只脚践踏不是践踏而是飘在风里像鲍勃·迪伦的答案鲍勃·迪伦飘在风里我看见了只是一秒钟决定在下一秒钟修改决定如同荒原母亲是我干的不是别人一双肮脏的手抚摸这是春天了啊抚摸最先凋落的花儿她的脸

读过福克纳小说的人可以很容易地从这段文字中体会到福克纳式的意识流。这是不言而喻的,而且类似这样的文字在《死是容易的》的中比比皆是。 我不想掩耳盗铃地否认这种在表现手段上的雷同甚至重复,所以我干脆在小说的扉页上写明:献给我的朋友威廉·福克纳。有时候人的脆弱是隐藏在某一个强硬的姿态背后的。愈是强硬脆弱愈是合乎情理。这是一句真话。多年以来,这句听起来不轻不重的话 让我多少减少了一些现实中的纷扰或者说增强了抵御这种纷扰的能力。事实上在写作过程中除却小说中发生的故事别的事情我已经无暇顾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减弱我对这个故事的关注和迷恋。1993年的冬天,当我只身离开这个城市抵达南方 的那个小镇时,我对自己说:远离死亡的唯一出路在于接近死亡。

这是一句有用的格言。 它让我在南方那个四处散逸着腐烂气息的小镇上平安地 度过了两年的流亡生活。 可以这么说在今天这么多活着的人当中没有几个人比我更 加接近死亡。这包括现在正躺在床上被护士和医药包围的奄奄一息的病人。反过来, 最大限度地远离死亡使我能够在此刻心平气和地叙述这段相对而言较为激越的经历。 为了叙述上稳定的需要, 我用第三人称的“余刚”或者说用“他”来代替主观色彩 浓厚容易偏离事实真相的“我”。

这是一段真实的经历。

居住在这个城市的人很难忘记1993年的冬天。 那年一月份气候骇人听闻的 反复无常给人带来的迷惑和恐怖作为集体无意识已经深深附着在这个城市的记忆深 处。事情从那年元旦正午十二点开始。在这个钟点之前一切正常。 这个城市的居民 在这个法定的公假日按步就班地实施着自己的计划:购物、游园、走亲戚, 看电视 的综艺节目。天气也依前一天晚上及早晨七点钟的预报:晴,偏南风2到3级, 最 低温度4℃,最高温度10℃。一切正常。 这个城市的某家儿童刊物的编辑余刚也 很正常地坐在朝南的窗口不紧不慢地操作着一个简单的短篇小说。 可是一等到时针 分针秒针同时接触到12这个钟面上高高在上的数字一切便都起了变化。 先是挂在 头顶的正给这个城市带来一天中最高气温10℃的太阳一下子在某块乌云背后消失 了近三分钟。余刚很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个变化。 他发现先前很显眼的自己握笔的右 手的影子突然一瞬间不见了。他嘟哝了一句见鬼随手把笔搁下。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 化对于余刚来说非比寻常。他已经习惯了右手的影子, 在写作过程中影子顺从地随 着文字的移动而移动, 多年以来他依靠这种可以操纵其速度甚至形状的移动成功地 调适着自己在现实中的位置,以他的原话来说, 这是一种与生存方式同步的生活方 式。余刚抬头望了望那块突然而至的与自己书架面积差不多大小的浓厚的乌云, 突 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悲哀。这股悲哀与他自小失去父亲带给自己的感受如出一辙。 他 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不止一次严肃地告诫他:你没有父亲,你从来就没有什么父亲。 既然从来就没有,那么便不存在失去,没有了失去,悲哀也便没有了缘由, 可是这 股悲哀却莫名地存在着如同天空中这块没有任何来由的乌云。 余刚不由想起了博尔 赫斯的一句话:世界充满虚构。

但是对于经历过1993年冬天的稍有记忆能力的这个城市的居民来说, 博尔 赫斯的另一句话或许更为贴切更能让人在一个难以控制的场面里找到一种可以体面 地退却的理由和安慰。 对于这个城市的居民以及这个城市本身来说这句话无疑是一 可以兑现的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博尔赫斯说:世界充满意外。 实际情况是这样: 三分钟后,太阳随着乌云的消散重新出现,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消失了三分钟后在城 市上空出现的这个太阳已不是原先那个散发出春天一般温暖和煦光线的太阳。在它 重现于空中的一瞬间, 这个城市的气候戏剧性地发生了变化: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里,气温上升了整整20℃,达到30℃。

1993年新年的第一天, 地处北纬32°的这个城市的居民的理性经受了前 所未有的嘲弄和考验。不过这一近似天方夜谭的变故却也无声地印证了广泛流传于民间的一句老掉牙的谚语并使之大病初愈一般地恢复了活力“新年新气象”, 这五个多少有点牵强附会却仿佛魔力附身的字眼很快贴满了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门楣和窗子。

余刚一脸倦色地走在街上。小说进展的突然中断以及那块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的乌云搅得他心慌意乱继而感到索然寡味。他走在街上。 余刚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 景:一幅典型的劫后余生的场面。太阳不远不近地挂在头顶上方, 天空呈辽阔的白 蓝色。地面上。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机动车废铁一般地瘫歇在马路中间,自行车七 零八落地丢得满街都是。沿着人行道走过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余刚不时发现人们匆 忙躲避时散落的衣物、手饰、食品、皮包和挤掉的鞋子。 那是一只冬天穿的桃红色 女式棉鞋。余刚一边走一边想象着那只失去鞋子的脚。 那只脚上一定是裹着一层厚 厚的棉袜。没准有好几层呢。余刚低头瞧了瞧自己刚刚换上的凉鞋,不由笑出声来。 这是这个城市最繁华最热闹的商业街。此刻它空无一人。 阳光不失时机地以最大的 角度照射着这座寂静的空城,仿佛熟睡的白夜一般。

那个闷热的午后, 当余刚在散发着的浓烈腐锈金属气味中分辨出一股淡淡的清 香时,他发现马路两侧早已在夏天凋落的紫桐正含苞欲放。 这一不可思意的情景使 得余刚在一瞬间感到有一股清凉的井水从额头上滑过。他加快步子, 试图以意识来 不及干予的速度来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就在他到达母亲居住的低矮的三层楼前时, 这个城市迅速地淹没在一阵猛烈的鞭炮声中。

无论时间怎样有效地剥蚀人们的记忆,但是对于余刚来说, 这阵来势凶猛的鞭 炮声却长久地回荡在他耳边。余刚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是这个城市正在经受着毁灭。 他怔立在楼上,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正在剧烈地分崩离析。妈妈,妈妈! 余刚 觉得自己使出最大劲发出的声音不过是两根随时可能折断的飘在母亲门口的游丝。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母亲合上手中的书,腾出右手抚摸余刚的额头。

鞭炮,那些鞭炮。余刚背靠在门上,张大嘴吃力地喘气。

你该多穿些衣服,你的那件大衣呢?不一定非要等到下雪才穿。

不会再有雪了,再这么下去这个城市就要给毁了。余刚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玻璃 杯,他觉得母亲的房间似乎丝毫不受气温变化的影响, 他感到房间里有一股看不见 的寒气正努力抵御着窗外那个不招自来的事实。 母亲依旧披着她那件五颜六色却又 暗淡无光的长及膝盖的旧毛线大衣。透过玻璃杯中不疾不徐升腾散逸的雾气, 余刚 看见母亲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脸专注地翻看着几天前从一座古遗址中挖掘出的那本烟 黄色一股土腥味残缺不全的破书。母亲动作很快, 眼睛和手指配合默契迅速地识别 着她所要的页码。不会的,他没有这个勇气,除非这个城市自行毁灭, 他要是有一 丁点这样的勇气,先前的事便不会发生,他聪明得很。她说。

你指的是那个玩笑?

玩笑?对他来说是这样,一个玩笑或者说一个恶作剧。 事实上这是一个罪孽。

他不是强迫的。

表面上是这样,可是欺骗就不是强迫?骗子和强盗你能说他们哪个更好些。

可是她为什么会轻易受骗呢,她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他, 书上说他们相识不 过日升日落一天时间。日升日落。妈妈,书上是这样写的吧?

是的,书上说:主控制了这一天的日升日落,主就控制了这一切。

可是那天不是整天都下着大雪,整个城市的门都被封住了吗? 这么大的雪还会 有日升日落?

当然不会。这是比喻,你怎么连这个也弄不明白, 古时候很多书用词都很夸张 华丽,外国也是一样,这纯粹是修辞上的需要。

也许吧。可是她为什么会轻易相信他,是无辜的,还是她本身就有这样的愿望, 如果她本身──

住口,不要再说了。母亲突然挺直起身子,由于过于激动的缘故, 声音变得又 尖又细。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

余刚被这一突然而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 他茫然地望着母亲涨得通红的脸, 这张脸让他不由回忆起自己童年时经常出现的一个场面。 他甚至能感到十多年前的 泪水正在眼眶中重新积蓄。 余刚仿佛看见母亲牵着自己的手艰难地行进在满是泥泞 坑坑洼洼的山路上。他甚至看见了母亲裤管上斑斑点点的泥浆和补丁。 他们一直往 前走去,直到与黑暗融为一体。

后来呢?余刚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坐在了地毯上。地毯上印着的图案很怪, 细 细碎碎的,不像花也不像草,倒像一种失传的文字,没有人能破译。母亲闭着眼睛, 双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脸色已渐渐转白。 几年以后余刚仍然能模糊地记忆起母亲 当年的一举一动。她盘腿坐在余刚对面, 腰松松地弯着如同一个疲倦的神祗历经磨 难后在无人打搅的睡梦中回忆那些头脑清醒时不堪忍受的往事。 余刚抬头望了望房 间正中上方悬挂着的蒙着厚厚尘垢散发出暗淡昏黄光亮的白炽灯泡, 感到耳膜一阵 一阵地鼓动,像是有什么被囚的小动物在里面左冲右突。他打了个哈欠。 后来呢? 他说。

什么后来?母亲睁开眼睛,用手把额前的头发理到后面。

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怎么样了呢?是不是和《新约》的福音书差不多?

【二】

唔,差不多。特别是等那个孩子长大回到任何城以后,没有什么出入, 几乎连 文字都没有什么改动。但是在此之前, 也就是在孩子长大之前或者说对孩子长大过 程的叙述则有很大的偏差。《新约》似乎有意省略了这段经历。 事实上这是很重要 的,一个人童年的经历往往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所以这多出来的几段文字从某 方面来说构成了全书的关键。

关键?

事实上她们是去了南方。

南方?那个人和孩子的母亲?

不是。母亲的声音再次变得尖细起来,她说,他怎么会一起去, 当然是母亲和 她的孩子,那时候她正怀着身孕,孩子还没有出生。

书上说她们母子事情发生后便去了南方?

是的。南方一个名字意为“没有”的小镇。母亲从地毯上站起来, 走到窗前伸 手拉开窗帘。透过母亲背影的缝隙,余刚发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母亲站在窗前。 怔怔地仰望着突然洞开的天空。 几年以后余刚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常常感到束手无策 的空洞和疲倦。余刚坐在地毯上,手中的杯子已经变得结冰一样冰凉。 余刚仿佛觉 得手中的冰块的寒意正通过手指、血脉缓缓地向全身扩散, 他觉得自己和母亲已经 被坚实地冻住不能移动,仿佛两尊一动不动的蜡像。几秒钟后, 余刚听见母亲的声 音幽幽地自窗外的天空传来。母亲说:书上说“大雪未止的夜晚, 任何城一位贞洁 的女子由空中的一颗星指引抵达南方的没有镇。”

以后她们母子便在没有镇定居下来, 直到耶稣长大成人有一天被他父亲召回任 何城,母亲冷冷地说,其实他没有父亲,他从来就没有什么父亲。

余刚感到胸口一阵气闷,呼吸急促地加快。后来呢?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后来的事情《新约》里面差不多都有记载,只是最后又出现了差错。

怎么了?余刚急切地问。

你来之前我刚看到这儿,等过两天我说给你听。

唔。余刚走到窗前,说,妈,天黑了,我该走了。

明天多穿些衣服,最好把大衣穿上,你已经有点发烧了,母亲把围巾递给余刚, 你搞的那个文学辅导班有多少孩子报名?

我也搞不大清楚,大概有十二个吧。

四年前,也就是1993年元旦的夜晚, 当我带着迷惑和倦意离开母亲的寓所 独自一人重新走在这个城市的大街上时, 我并没有意识到有一件即将彻底改变我命 运的事情像湖面上一枚看似左右摇晃的落叶一样正悄然向我走近。 它躲在某一堵墙 壁、某一拨人群、某一种言辞之后耐久地等待出击的时机。事实上, 那个时候我已 经是一只即将被操纵被毁坏的木偶。这只木偶走在街上。 他眼前的景象与余刚眼里 午后的画面恰恰相反。我看见先前空无一人的城市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沉寂一时的 商业街又重新活跃起来, 我看见买与卖的交换在霓虹灯和月色的映照下正在各个层 面顺利展开。黑暗中我无法看清从我眼前不断滑过的面孔。 仿佛所有的人的肉体已 经消失,在街上飘忽行进的只是一件件刚从箱底翻出的衬衫和裙子。 我看了看大街 两侧的紫桐,午后时含苞欲放的花朵已经尽悉开放。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一突变的气温而不致恐惧和疑问。 几年以后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居民对这场变故以及自己身在其中的位置讳莫如深。 少 数人则声称那是一个不可抗拒的梦幻,没有人能突破梦幻的桎梏。 事实确实如此。 那天晚上,当我快要走到我居住的屋门前时,我发现有一群十二、 三岁的孩子挡住 了我的去路。他们说他们是来报名参加文学辅导班的。 我望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孩子 一时显得不知所措。报名时间是3号下午四点到六点,地点是编辑部, 你们没看见 海报吗?我一边开门一边把他们让进屋里。

不对,是1号晚上七点到九点。 孩子中的一个大声说着递过来一张褪了色的海 报,他说,您瞧××巷××号××室,就是这儿不是编辑部,您是××老师吧?

是的。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把孩子们领到客厅。在灯光下, 我打量起这群深 夜造访的陌生的孩子。他们年纪看上去差不多,个子也一般高, 一个个衣冠整洁。 令我吃惊的是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不仔细看很难分辨出谁是谁。 我接过海报, 装作很认真的样子从头开始看起,我不想戳穿孩子们的花样, 新年第一天是该有点 笑声的,新年第一天该有点生气。可是几秒钟后我开始坐立不安, 我无法相信和接 受眼前的事实,海报上最后标出的报名的时间和地点与先前那个孩子说的一点不差。 我清楚地记得几天前自己起草这份海报的经过。一个看不见落日的黄昏, 我坐在杂 志社那台笨重的老式打字机前,生疏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 短短一百字不到的正 文差不多用了近四十分钟。最后轮到打出报名时间时,我发现字盘中少了个3, 其 余从0到9九个数字一个不少,唯独在2和4之间留下了一个黑黑的空格, 于是我 不得不用圆珠笔在蜡纸上使劲写了个3。1月3日。 我记得自己特地为此事回绝了 邀请我参加3号下午一次同学聚会的电话。

你们搞错了吧?说出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像个傻瓜,因为话音未落, 所有的 孩子都举起了手,每只手里都拿着一份海报。我数了一下,一共十二个, 清一色的 男孩。他们看上去规规矩矩、不苟言笑。 不知怎么与此同时我突然想起告别母亲时 回答母亲的话。大概有十二个吧。我怎么知道会有十二个而不是十三个、二十三个? 我望着灯光下突然出现的十二张一模一样的脸,说不出一句话。我望着他们, 仿佛 深深陷于梦幻之中。 仿佛此刻站在我周围的不是十二个陌生的孩子而是十二只能够 卜知未来或者别的什么让人迷惑不解的十二只黑色的鸟儿。它们从遥远的地方飞来, 落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沉默地显示着某种预兆或者说不为人知的某种神秘的力 量。

当一个人运用自己长年积累的经验和理性无法解释或者说破译发生在自己身边 的某种现象时,平衡自己的最好方法是让这一现象从现实中退却, 回到属于它的梦 幻状态。1993年的冬天,我所在的这个城市的居民, 成功地运用了这个策略, 并且技高一筹地让自己融入这种状态从而在自己短暂的一生中争取到了另外一种现 实。对于我来说这种现实即便在烟消云散的此刻还不时在我意识中时起时伏, 虽然 在这个城市数以百万计的居民中, 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逃离这个城市以避开这 种若即若离的现实的人。实际情况是这样, 那年冬天的气温并没有因为人们的坦然 或者说熟视无睹而恢复正常。 相反气温随着时间的推进而有规律地每天增加1℃, 而且从1月2号的零时开始首次出现了二十四小时不变的恒温。 一天中无论你在什 么时候瞥一眼挂在墙上或是搁在桌子上的温度计,得到的总是相同的数字, 只有到 每晚十二时新旧两天交替的一刻,血一样红的指示液才会不慌不忙地爬上一格。 这 一新的变化没有引起先前一样的恐慌和骚动, 这个城市的居民经过不到一天的心理 调适已经能够做到处惊不乱。余刚在1号的晚上深深体验到了这种难以寻根索由近 乎荒诞的心情。所以1月3号的早晨, 当十二个背着书包的孩子走进他的房间围坐 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虽然私下里他仍然记得自己规定的授课时 间是下午四点到六点,他的初衷是尽量不占用孩子们在学校的正常的文化学习。 余 刚在自我感觉轻松自如的气氛下开始给孩子们讲述简单的文学史, 讲述文学作品, 讲述自己的写作经验。他在孩子们中间来回走动, 让他感到宽慰的是孩子们具备一 种超越他们年龄的成熟与稳健,授课过程中从未发生与课程无关的争执与吵闹。 他 们沉默地听着,几乎不说话。余刚对此甚至觉得些微的感动, 因为这一情景让他联 想到南方那个四季如春的小镇,在那里,余刚读完了小学和初中。

孩子们带给余刚的课程表是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 这意味着孩子们将在余刚屋 前的小庭院里吃午饭和稍事休息。 这给生活中一惯懒散沉闷的余刚带来压力的同时 增添了一份难得的活力。孩子们带有自己的便当, 余刚除了损失一些一个人独处的 时间,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烦扰。中午时分, 每当口干舌燥的余刚宣布上午授课结 束,转身到厨房去摆弄他的清一色的鸡蛋挂面时, 他总是隐约听到从庭院里传来鸟 儿扑翅争食的声响。可是一等他穿过客厅来到庭院,便看见孩子们安静地或坐或站。 他们看上去一个个举止文雅、落落大方,像是受过特殊训练。

刚才你们看见什么鸟没有?余刚在庭院的台阶上坐下来。

没有。

不久以后,余刚只身去了南方的那个小镇。在那里, 他把自己的这段经历描述 成一次短暂的幸福幻像。 没有人能深入余刚的内心去了解余刚对幸福含义的确切解 释,但是我们不妨简单地把它理解为大众意义上的快乐和满足。 幸福与幻像联系在 一起决定了这种感受的质量和数量。 实际上这段经历从它开始的第一天起便预示了 它短暂的命运。

1月3号下午六点,我送孩子们出门时,发现从我身边经过的只有十一个孩子。 他们用十一声温和而有礼貌的"再见"与我告别。我转身走回房间, 里里外外找了 个遍也没发现一个人影,只是在庭院的过道上捡到了一根颜色漆黑的羽毛, 羽毛下 面压着一张稿纸。稿纸上方第一行的中间写着"城市"两个字。 我记起这是我给他 们布置的第一篇作文的题目。我在十二张稿纸上写上标题“城市”, 然后人手一份 地发给他们。无疑这张稿纸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不小心疏忽散落的。 这张稿纸第二行 的第三个空格上写着一个端正的“爱”字,“爱”字后面有一个问号。 我把羽毛和 稿纸小心地夹在一本黑色封皮的书里,尽量显得若无其事, 但是我看见自己的手指 接触到那根羽毛时不停地颤抖。也许是我眼睛看花了吧, 夕阳下他们一样的装束一 样的相貌很容易让人搞错。 可是实际情况是再往后每天告别的时候都要减少一个孩 子。这与现实中气温的每天增加1℃构成了数量上的平衡。 我无法解释这两者之间 的关系。更让我无法解释的是, 每天上午八点钟从同一个门进入我房间的却是一个 不少的十二个孩子,而且在我几乎一整天的授课过程中,孩子的人数始终是十二个。 与此同时, 我每天都能在庭院的过道上捡到一根黑色的羽毛和一张写有一个或两个字的稿纸。稿纸上的字迹工整得如同出自一人之手。

1月13日下午六点,当我把最后一个孩子送走, 我知道我将会得到最后一根 羽毛和最后一张稿纸。

余刚走到庭院把它们捡起来。回到房间, 余刚将所有的羽毛和稿纸摊铺在桌子 上。在白炽台灯的映照下, 余刚看见每一张稿纸上按时间先后顺序分别写着:爱?善?真?赞美?任何?拯救?毁灭。没有。诅咒。伪。恶。余刚长时间地凝视着这 些稿纸,他知道这是孩子们交给他的作文。 这是他从事编辑工作以来接触到的最奇 特的作文,简短得近乎荒唐。 但是联想到这些天发生在孩子们和自己身上种种不可 思议的情景, 有关孩子们不负责任偷懒或者恶作剧的念头在余刚心里轻风一样一掠 而过。他站起来走回庭院。他看见夕阳的余晖在西边楼层周围均匀地涂抹着, 仿佛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有条不紊地操纵。这天气温已经高达42℃,再这么热下去没 几天将突破这个城市有史以来的最高温度,也将突破这个城市居民的身体的承受能力。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余刚一点都不觉得热。 这一刻他满脑子都是十二个孩子:他 们的出现,他们的消失。他努力搜寻着记忆里容易被忽略的偏僻角落,一直抵达空 白的边缘。几分钟后,当他回到桌前,当他俯下身再次阅读孩子们留下的文字,他 突然发现这些文字之间存在着某种一一对应的关系,比方说善与恶、真与伪。余刚 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血液迅速地在他全身流淌。他继而发现每一对应的矛盾都是 通过简单的问答方式提出的。前六页稿纸上的文字都带有问号,是一种疑问; 后六 页上的文字则是对前六页上文字的回答, 也就是说后六页上的文字构成了这篇作文 的答案。这样,这篇以“城市”为题目的作文的内容便很清晰明确了。内容如下——

毁灭。没有。诅咒。伪。恶。

密码被一层层地破译,但是余刚没有为自己成功的发现以及这些富有刺激性充 满恶意的文字而失去理智。接着, 他于冷静的分析中发现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十一 张稿纸。很明显的少了一张,而且根据推理那一张稿纸上一定是写着一个“恨”字 这样便能与第一张上“爱”字对应起来。 余刚把目光移向那些叠放整齐的黑色羽 毛。他数了数也是十一根。凭直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计算上犯了个错误。 他看了 看手表上的日历。1月13日。他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不一会儿他脸上浮现出松驰 的笑意。先前由于过于激动、 关注而造成的精神紧张随着呼吸的渐渐平静而逐渐消 失。1月14号。明天才是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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